凄恻的笛声,回荡在波斯邸的庭院中。
随着笛声的起伏,任羽的思绪也沉入了回忆之海。
他的父亲以毛皮生意起家,渐渐发展出庞大的海上商城。当时航行在东海上的商船,几乎都挂有他们的家徽。
有一天,父亲从海里救回来一个日本女人,她总是在月夜里吹着笛子。笛声凄凉无比,让人想起荒城上的残月。
「扶桑国的笛声原本就比中土的凄楚,不过,」父亲看着女人的背影,叹口气道:「她大概也有许多伤心事吧。」
产下一对双生女后,女人就在郁郁寡欢中过世了。这支笛子和一条手绢,成了她留给女儿们的遗物。
继承笛子的女孩,认真地向他学习吹奏的方法;但也许是天份不够,吹奏起来总是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
「任羽哥哥,对不起……我还是学不起来……」在她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她颤着手,将笛子递给他,「这是我欠你的……可惜,永远都没法还了……」
她欠他的,又岂是这样一件小事……
「又在吹这首曲子啦?」一个夜行装束的人从围墙外跳了进来,也将任羽的回忆中断了。只见那人伸手取下面罩,一头秀发落了下来,正是个妙龄少女。
任羽放下笛子,看着少女手中鼓胀的布袋,笑道:「看来是满载而归啊。」
「可不是吗?」少女拍拍布袋,说道:「听说今天有一大群官员都进宫去参加皇帝的晚宴了,家里面都没什么人,真可说是如入无人之地啊!」
「喔?今晚宫里有宴会啊?」任羽饶有兴趣地问道。
「听说是前些日子出使日本的使节团回来了,给他们接风的。」少女一面说着,一面打开布袋,取出一对玉马,对着月色一照,玉纹如水,川流不息。「爹,您瞧,这不就是您念兹在兹的那对玉骔儿吗?没想到是藏在程太监屋里呢!」
「程太监?」任羽想起了取李辅国而代之的程元振,最近似乎在清算从前与李辅国走得近的大臣,惩罚他们有眼无珠,从前竟不晓得要巴结他老人家。如果这些消息确实的话,那他这与李辅国交好的京城第一胡商,恐怕也难逃此阉宦的报复。
任羽抬头望着半空中的一弯赤月,想起自己这阵子老觉得心绪不宁,许是在劫难逃了。他看着还在点收今晚收获的少女,寻思:「这孩子原本就不是我该留在身边的人,也许我应该放手了。」便说道:「翩翩,爹要交给妳一个任务。」
翩翩抬起头来,一脸疑惑。任羽很久没有用这样严肃的态度对她说话了。
「妳知道爹在扬州还有一座宅院吗?」
翩翩摇了摇头。
任羽缓缓说道:「我前些日子梦见了爹,他告诉我,那宅子的地窖里,有样很重要的东西,要我去取出来。」
「是什么东西?」翩翩问道。
「可惜,他还没说,我就醒过来了。」任羽懊恼地道。「乖女儿,能帮爹跑一趟吗?」
「但是,连要拿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这……」翩翩有些迟疑。
任羽拍了拍翩翩的肩,笑道:「不打紧的,凭我们家翩翩的冰雪聪明,一定一眼就看出来的。」
「我知道了。」翩翩提起布袋,说道:「我把这些东西放进仓库里,就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发。」
目送翩翩的背影消失在屋里,任羽叹了口气。那地窖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对他而言,是充满少年回忆的地方,墙上还刻着他曾经的誓言。
沧海桑田。
笛声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