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已经很久了。』
『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隔着透明的玻璃橱窗与「人类」对望。』
『「人类」??』
八音盒上的仙度瑞拉侧过脸来轻声地问。她的表情很忧伤。
……她的王子不见了。
——欢迎来到废置的玩具屋。
——『如果可以我想变成人类。』
——『我想要力量,保护自己。』
——『我想要得到「爱」。』
那就给你——吧?
嘻嘻。
然后仙度瑞拉也不会失去王子了……骨骼,血管,肌肉,全部的全部,为了爱都要吃掉。这是人类自私的爱情。所以我才不要呢。
我受够了。
丑陋的兔子的躯壳。只不过是布偶罢了却这么的让人讨厌。
没有痛感的身体,呆滞的眼睛只是染色玻璃球罢了。
……但是他们却用尖利的剪刀剪断我身体里的每一根脉络,无法流血,也没有眼泪。
『你的心呢?』
——『咦。』
我没有——「心」——吧??
啊哈哈哈哈…!!!!!!
拉长了的嗤笑一般的语调。绵软的童音残忍的笑意。句尾是崩坏的上扬。
呀。
——『观众们都安静下来。给我……安静。快快。』
——『现在是格雷西小姐的表演喔。』
——『都给我像死尸一样睁大了眼睛一直看着……嘻嘻嘻……』
——< 失心兔 >
层层叠叠的奶油色洋装,巨大而繁复的丝缎结,失去生命的美丽红色干花,缀着蝴蝶结和红色宝石的圆顶礼帽,垂在胸前的镀金怀表。格雷西仰着精致的小脸,像蝴蝶一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为什么还不扔掉这个布偶?」坐在一旁的妇人呷了一口红茶,眉心一沉,目光嫌恶地投向少女。
她托起兔偶残破的两臂,仿佛没有听到妇人的问话一样紧紧盯着兔偶的「双眼」。谓之「双眼」,其实只不过是染色的玻璃球,粗糙的表面有磨损和裂开的痕迹。就在兔偶的「左胸」——人体比例中隐藏着跳动的心脏的这一块有一个焦黑的洞。贯穿没有灵魂的绵软躯体。
——没有「心」了。
「格雷西!」
妇人加重了语气,嗓音因为刻意地提高音调而愈发尖细起来。她不是那种美貌的贵妇人。长鼻子两边散落着浅褐色的雀斑,皮肤虽尚算白皙却很粗糙枯干,嘴唇太薄并且看上去没什么血色,这张下颚尖尖的长脸实在是刻薄。
少女将兔偶的身体举到半空中。
保持着舞蹈一样的姿势。
——『咦?』
——「咦?」
——『对不起……主人。』
——「对不起……母亲。」
——『我还是想要「爱」啊。』
——「我还是想要、这个嘛。」
格雷西娇声。讨好一般地向着妇人靠近,将下巴枕在她的肩窝里。而妇人只是冷冷地推开她,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她拂着肩头,声音尖利地开口。
「……没有教养的孩子。」
『……丑陋肮脏的兔子。』
撕裂撕裂撕裂撕裂…………风中翻飞的棉絮。没有痛感的伤口。黑暗角落的缝补。
似乎是做了一个梦,梦里那只兔偶的劣等的玻璃眼球被透明的液体。包裹着。失色的液体,到最后浸湿整个柔软的身体,变得沉重起来。液体穿过空洞的「左胸」,仿佛被染色一样迅速地变成了殷红色。
「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不想要……不想要这么快就……!!
她的手无意识地握拳击向左胸。然后猛烈地呛咳起来。
——『尊贵的塞西莉亚·卡维尔夫人唷……』
黑暗中喘息着的她听见的是呼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近在咫尺的冰冷的控诉一般的——
——『……你这卑贱的女人……想要抛弃……呵呵呵……恶魔的双手……塞西莉·柯里……』
断断续续。
「那个名字」响彻耳边。
哈哈。
都死了……死去了……不会有人醒过来了……!
「没有……没有人会知道……的。」
塞西莉亚猝然坐起来。
瞠着空洞的双眼,冰冷的削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毫无血色、
她麻木地翻出纸笔,价值不菲的笔尖在纸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枯干的手腕颤抖着,笔尖毫无规律地扎着桌面。
Cecilia·Cavell
Cecily·Curry
C·C·C·C
……
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紧绷的手指弹跳着战栗。仿佛一停笔,就会忘却一切。
哗啦。
几乎刺穿的纸被夜风拂落,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如同低贱的奴隶一般追逐着那张纸。在地上疯狂地爬动。
滴答。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昂贵的木地板上。夜色中看不清颜色,只是浓黑一片。
——她抬起头,在夜风中飞舞的裙摆如同恶魔的双翼。
少女格雷西站在她的面前。怀抱着支离破碎的兔偶。
「母亲大人……」
「在干什么呢?」
黑暗中闪烁的少女的双眸。狡黠甜美的笑容。
格雷西俯身拾起纸片。
……她的耳边,只有呼啸的夜风的声音和急促的喘息了。
她抓起剪刀。
只是疯狂地——
第二日,塞西莉亚在晨光沐浴中醒来。她睡意朦胧地穿着睡袍去关上窗户,眼睛渐渐清明。
「真是个噩梦。」
她喃喃自语着,打着赤足在地板上行走。足下黏腻,于是低头看去。
——噩梦里辨不清色彩的液体。
大片的殷红逼进眼里。
迅速染红了的瞳孔猛烈地收缩起来,她发疯一般地拉开房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飘飘悠悠坠落。
兔偶的支离破碎的身体,仿佛有什么人用剪刀将它绞成一团。
『母亲大人。你杀了它。』
『我恨你。』
立在身后的少女,用冰冷的字句凌迟。
明明……明明只是个养女!!明明只是我利用的工具罢了!!为了这一切什么都……什么都无所谓……做得出来……
她颤抖的手抓过身旁的剪刀。
不会失去的。
不会让这一切失去的。
「——」
于是——心再也回不来了。那「女儿」倒下的一瞬间,她的脸上只有抽搐一般的笑颜。
『塞西莉,这是塞西莉亚托我带回来给你的。』回忆里她的母亲,将那只兔偶捧在自己面前。
推开。兔偶落地。践踏。
『…这种廉价品我才不要!』
她尖叫着,不断地踩踏脚下那一团棉花的身体,直到它们已经看不出原貌。
她的父亲是鞋匠。她的母亲是织工。
多么可笑。
——她的姐姐,却是千金小姐。她那卑微的姓是「柯里」,而她的姐姐,是继承卡维尔家族的人。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二人。谁能分得出来呢?也许那尊贵无比的继承人并不是姐姐……而是被无情地淘汰的自己呢??
[……当日,塞西莉亚·卡维尔小姐养父母之女塞西莉·柯里前来拜访,二人在卡维尔小姐房内相谈甚欢,以至于不愿下楼用餐,由女仆将晚餐送上。但柯里小姐似乎并不适应,没有食欲,所以卡维尔小姐下令只送一人份的晚餐……当夜卡维尔小姐终于结束了与柯里小姐的叙旧,出来后吩咐仆人不要打扰在房内休息的柯里小姐。后邀请其养父母留宿。周日卡维尔小姐下令允许所有仆人休息一天。]
[……发现养父母及柯里小姐的失踪后,卡维尔小姐十分焦急,当日因为女仆的疏忽并没有发现三人的离去,卡维尔小姐一气之下将庄园内所有仆人包括管家一并赶走。并四处寻找,至今没有音讯。众人猜测三人因为羞愧隐姓埋名,连夜赶往异国他乡谋生。……]
塞西莉亚倚着阳台上雕饰华丽的柱子,欣赏花园里妖艳到诡谲的花朵。
人们都说一夜之间,因为继承了家族的卡维尔小姐的恩泽,花园里开遍了殷红妖娆的蔷薇、
——它们真是不一般的红。
——仿佛是浴血而生……
——嘘。
——这当然,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我是爱之兔偶呀。
我是继承了姐姐对妹妹的——至高无上纯洁感情的——兔偶。
为了名利。为了「爱」将一切贪婪地吞食。
但是没有了。
『爱被撕裂了……被你欲望的双手撕裂了!』
仿佛是黑暗中涌动的毒液,沾染着毒液的你的手洞穿了我的心脏。
来。我带你走。
塞西莉怔怔地看着,那破碎的兔偶被无形的力量支撑起来,跌跌撞撞地向这个方向前行。
那狰狞的笑脸上是扭曲的笑意,还有尖锐的呼啸着的声音。
带你走吧。
「亲爱的妹妹。」
塞西莉脸上那名为「塞西莉亚」的面具,一片一片地崩落了。
无声的格雷西的尸体。那张带着解脱般笑意的苍白的脸多像塞西莉亚……十几年前的自己,不也是这么美丽的么?
——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丑陋。
——是无辜的爱么。
「不是哟。」塞西莉匍匐在冰冷的地板上,失去神智一般地凝视着光滑的地板映出的、自己的面目。从正面穿透心脏的是长长的剪刀的刃,而握住柄的,是自己的手。
「是我…把姐姐的…爱…当做…废弃的玩具…」
「我…弄丢了…最想要的东…西。」
——『咦?』
——『对不起……主人。』
——『我还是想要「爱」啊。』
那只兔偶、是在心里这么祈求着的吧。就像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姐姐,一样。
『塞西莉,听姐姐说哦。「爱」,比什么东西都重要呢。』
『就像这只兔子一样——』塞西莉亚举起手中打着补丁的兔偶,『它也是需要爱的,它也会因为痛而哭泣的。』
『嗯?塞西莉、你说什么?』
『……什么嘛。这只兔子可是姐姐最重要的东西,还有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名字哦。』
『…格雷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