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的航灯。
她的手伸向一团一团涌上甲板的海风,在干涩冷硬的空气中不断地蜷起手指、再伸张开来。她妄图抓住什么。
「真遗憾……」
真遗憾……真遗憾……船长的手握着闪着不明的寒光的刀具一点点靠近她。
噗嗤。
虽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挑断了的声响。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琴弦,毫无征兆地骤然断裂,左眼的视野模糊成一片浓稠的血色。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堕入大海的过程并不漫长,只是一瞬间的事。被午夜黑暗稠密的海水吞没。)
(只是那个时侯,却崩溃地哭了出来。左边右边。一边是模糊的,充斥了闪烁的泪光,另一边则是充血的夜幕一般无尽的黑暗。)
然后——
然后——
『爸爸爸爸!!那边的大海的尽头,明明灭灭的航灯真的很美丽呢!!』
『……』
『我呢……爸爸。我啊,想要变成海豚哦。』
『……』
『……诶?美人鱼…吗??』
『……』
『爸爸真是笨蛋呀。生活在深海里的美人鱼,是不可能像海豚一样自由地在海面上跃动的吧。』
「爸爸……」
海水漫过肌肤的刹那,心脏绞成一团地疼痛。细小如针的刺痛感密密麻麻向着血肉之躯袭来。因为难以抑制的悲哀而瞠大了的双眼不断地浸入咸涩的海水,酸胀无比,那永远空虚的左眼只剩下眼眶和无底的黑洞。曾经对于自己无比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挑断,断裂的平面,也能称作「伤口」。所以很痛啊。
爸爸你……知道么。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很痛啊。还有心脏也莫名其妙地……
……你不知道对吧?!
…………你不知道对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不来救我呢……」
第二天大海一定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没有人知道,空洞的左眼里涌出的血液是怎样的浓稠和鲜艳。
——湛蓝澄澈的海水冲刷着殷红的恶之花。是怎样的盛景。
幻灭的,不只是她眼中的航灯而已……仿佛连心和回忆,都失去了一般。最后一刻她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是微张着嘴,不顾灌入的海水无声地翕动嘴唇——
「爸爸……」
海水已经将空洞的左眼眶中溢出的血水冲洗干净,也正因为如此,伤口撕裂般疼痛。
「爸爸……爸爸你……为什……」
……仅剩的右眼里开始不断地涌出泪水。
『我呢,想变成海豚。』
『……但是啊、海豚的话,如果沉入海底再也无法醒来,还能再一次地跃出海面么?』
化成泡沫的是小美人鱼。
而化作虚无的、却是自己如同泡沫一般虚幻的梦想。这唯一被拥有的东西也终于失去了。
——< 多芬的航灯 >
多芬始终都只是那高贵的、所谓的「塞丽娜小姐」的替代品而已。
而多芬的父亲也始终都只是,富商家船队的船长而已。等同于忠诚的仆人。或者说,走狗。「那位大人」的财力是如此之大,而他是如此之渺小,他为富商驾驶商船,而他的女儿多芬是他所珍爱的、世界第一的宝物。
他却将那珍宝丢弃了。
「你要知道。我现在的女儿『塞丽娜』,是拥有珍贵皇室血脉的公主——也可以说是能够成为女王的孩子,对我来说,塞丽娜已是最最珍贵的东西……」
富商在富丽堂皇的会客厅里踱步,而他摘下了暗示船长身份的帽子按在胸前,示意忠诚。多么可笑,那左胸的胸腔里跳动着的心脏还在么?他分明已经知道,这件事必将与他至爱的女儿多芬有关,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来了。……呵。良心啊。他笑容凄楚。
……(你这样的父亲,还存在着名为「良心」的那无比重要的东西么。)
他用力地按着左胸。
几乎要窒息了。那种感觉是……
心脏一下一下张弛着,仿佛负着重物,艰难地跳动。
(你啊。是要下地狱的。)
——心里有这样一个声音,肮脏的灵魂,不属于自己。
「……身为我的左膀右臂,相信你一定知道这件事。」富商话锋一转,定定地看着他,「我收到了海盗的恐吓信。那些知道这个秘密的海盗们妄图绑架塞丽娜……向我勒索。如果让他们得逞,恐怕我将会失去这么多年来苦心积累的产业,他们的贪欲是无法填满的;而且,他们很有毁约的可能……如果塞丽娜出了什么危险……」
接下来的一句话,与上面所说的没有任何关联。却深深地扎进他的心里,啮噬他的良知。
「听说你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叫做多芬是吧?」
沉默。
「是的,大人。」
没有等富商再次开口,他俯身鞠躬。口气艰涩。
「我愿意让多芬作为塞丽娜小姐的替代品……无论怎样以塞丽娜小姐为重。」
(……那么就让我,下地狱好了。)
他按在胸前帽子上的指尖,招惹了一颗泪珠。
——该说是选择了忠诚还是利益呢。
……
后来的日子里,富商殷勤地招待他的女儿多芬。属于高贵的塞丽娜的衣柜向她展开……琳琅满目的食物……
多芬笑容甜美。下一刻却一头雾水地转向他,「为什么不说话,爸爸?」
他的心骤然被拉扯出细长的丝线。
剧痛。
「没有哦……只是在想,我的女儿真可爱。」
挂上虚假的笑容,指向多芬身上华丽的裙摆。「红宝石项链和发饰……多芬戴着也很好看。」
多芬的嘴角衔着甜蜜的笑意,优雅地原地转了一圈,「爸爸……真的好看吗??」
「嗯。非常……」
「……骗人。」多芬低下眼睛,精心打理的睫毛垂了下来。
「爸爸的眼睛都红了……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悲伤呢……」
他突然就愣住了。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面对着衣着华丽的漂亮女儿。
只有眼泪想要汹涌地奔腾。
「没有事哦。只是这几天都出海了,睡眠不足再加上海风一直吹的缘故……对了,想要跟爸爸一起去海边吗?」
十几岁的女孩子,像灵巧快活的小雀一样扑过来挽住父亲的手臂,撒娇一般地说着「好」。然后吐吐舌头,故作优雅地再加一句——「……父亲大人。」
多芬小的时候,经常跟着他一起去海边。
那个时侯还很年幼吧,小女孩却穿着男式的水手服,淡金色鬈发如同柔软的糖丝。喜欢迎着海风,说的每一句话都吹入他的耳朵。
——说航灯明明灭灭的很美。
于是自己就轻声地笑,『可是航灯呀,是没有生命的。生命才是真正美丽的唷。』
——小脸皱了一下,然后勾勒一个稚嫩的笑容。说想要变成海豚。
他故作惊讶,『为什么不是小美人鱼?』
——那孩子似乎愣了一下,也只是一瞬的事,而后略带讶异地发问。美人鱼??
他点头,『嗯。很美吧。』
——多芬笑着说他真是笨蛋,美人鱼是无法像海豚一样游动的。
伟大的梦想。他抚摸着孩子的头,笑容爽朗。
……他们来到了海边,海水漫上多芬装饰复杂的靴子,她惊呼「等一下」,然后麻利地脱下鞋袜,光着脚踩上金沙细软的沙滩。似乎还是不太方便,系起过长的裙摆,摘下身上所有的首饰……
他微微皱眉,「多芬。不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么。」
多芬的脚趾埋在沙中,听见父亲的问话,她有些古怪地回过头来,然后笑开。
「爸爸,只有小美人鱼才是公主哦。我想要做海豚,所以这些都不需要。」
「我也不喜欢红宝石项链或者黄金胸针什么的……呐爸爸,我觉得啊,那些东西简直就是束缚人的铁链。我最喜欢的唯一的首饰是这个才对。」
多芬将捏在手中的东西荡了下来,眉眼温煦。
「这条项链是爸爸和妈妈给我的最棒的礼物……虽然是普通的项绳和手工的银吊坠,我还是最最喜欢了!!」
她口中的银吊坠,是他亲手打造的。边缘有些不平整,光芒也有些暗淡,造型也……非常普通吧。却是她梦想中的海豚。
他差一点崩溃。
永远也不要饶恕我吧……永远也不要原谅我……
没有任何挽回的举措。他喑哑着喉咙,「回去吧,多芬。」
他的像海豚一样自由的女儿就这样被束缚了起来。一个星期后富商平静地坐在他面前告诉他多芬被绑架的事实,然后他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华丽的大厅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被对方吐出的事实只是云烟罢了——
「是么。那么应该不需要去援救吧,也不需要大人您破费了……」
走狗。
无能的走狗啊。
「那位大人」眯起了眼睛。
「你果然是我忠实的奴仆啊……从此以后你不用再日晒风吹地过航海的日子了,钱或者权力,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除了你的女儿。
唯一能由他决定的只有自身的生死。
不断地有关于这件事的消息暗中传过来,不耐烦的海盗们终于发现他们绑架的并不是塞丽娜,于是为了泄愤,生生剜去一只眼睛,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海里。
然而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着。
「很有趣吧。这个男人……」
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庭院里的少年对着坐在一边的轮椅上的小女孩笑道,然后收起水壶,摘下了厚厚的橡胶手套。
小女孩侧过脸有些焦急地问,「那么、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啊。」
少年笑得愈发诡秘起来。
「人们在那片海域,发现了他的尸体。那么平静的脸,人们都愿意相信他是自杀而死。」
「但是却有知情者觉得……是多芬……将父亲接了过去哦。」
「你觉得呢。」
他的手覆上小女孩的双眼,然后将它们缓缓阖上。
「你需要睡个好觉。」
轮椅上的小女孩睡得很安详,少年对着庭院里怒放的白玫瑰轻轻地哼起歌来。他将一直掖着的手掌翻开来,指根缠绕着红色的丝线,因为手掌朝下的动作静静悬在半空中的是银色的海豚。
翻过来就是海豚的背面,算不上平整的平面,依稀刻着所有者的名字。
多——芬——。
『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呢。不会再有愚昧的忠诚什么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