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色渐渐沉了，夜间的风变得有些刺骨。
这京都的秋，白天和夜晚的温差也有些太大了。
“真是见鬼的冷，”我抱着胳膊，看向正在打开谷歌地图的黄可晨，“先找找附近有什么吃饭的地方吧。”
我看见她动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用谷歌地图查路线——过了一会儿，她说在地图上找到了附近的一家商场。
于是我们打算先找到那个商场避一避风寒，顺便在商场里找间店解决晚饭。
这样决定好了之后，她就开始拿着手机跟着方向在前面走，我也就开始放心地跟着她走，或者说跟着她手里的谷歌地图走。
但我不知道是那天的黄可晨出了什么问题，还是那天的谷歌地图有什么毛病，我们在同一条路上绕了许久，黄可晨说：“抱歉，今天的谷歌地图好像有点奇怪，可能是信号不太好。”
完全正常，我可以理解这种时候常会有的突发状况——谁的地图软件没个抽风的时候呢？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作为异乡人，在这偌大的京都里游荡，除了相信谷歌地图，我们别无他法。
继续跟着地图走，走了好一会儿。
“穿过前面就到了。”黄可晨低头看着她的谷歌地图说。
她没抬头，自然不知道前面是个什么东西。
我却透过这早已深沉的夜色看到了前方的红色鸟居，鸟居后面的并不是路，而是一个供奉着什么东西的神龛。
这红色在夜色下醒目得有些发亮，神龛与夜色森然一体，无路可走。
我觉得全身的寒毛在一瞬间立了起来。
“你确定没在逗我吗？”
她依然认真地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对啊，穿过前面就到了。”
二
大晚上穿过背后是个神龛的鸟居这件事听起来实在是太扯了。
但我们终究还是穿过了那个鸟居，本着不穿白不穿的念头。
没能和所预料的一样往神龛上撞个狗血淋头，倒是闯进了某个异世界。
鸟居是异世界的入口，神龛也许只是障眼法。
前半句确有其事，后半句是我加的。
我们看到了一个老道士，一本正经地在那里打坐。
看到老道士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世界开始变得有些魔幻起来了——这确实是京都没错啊，就算不是遇到神明，好歹也得是个天狗狸猫或者阴阳师才正常，怎么会有道士？
但老道士好像不想解答我们的这个疑问，倒是给我们讲了个故事。
三
在老道士还是一个小道士的时候，他和那个时代所有的小道士一样，在某间道观里挑水、劈柴、把道观里的塑像擦得一尘不染。
嗯他还有个师父，不过别的小道士的师父或许仙风道骨道行高深，他的师父只喜欢每天窝在房间里睡觉。
师父说，这叫梦中修道，只有悟道悟到某种高深境界的人才可以做到。
师父某日梦中醒来，说起梦中的遭遇。
在梦中，他有另一个名字叫做菩提老祖，教出了个徒弟能翻山倒海，大闹天宫，后来跟着一个叫唐玄奘的人西天取经，功德无量。
小道士听这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拍手叫好。
老道士看着徒弟这一脸傻样，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敲了他的脑袋，“好什么好！都是徒弟，梦中的徒弟神通广大，你怎么只会挑水劈柴。”
小道士委屈巴巴，“师父每天睡觉，我不挑水劈柴，我们都得饿死的呀。“
最后还不忘小声嘀咕，”况且你也没教我什么本事……”
师父本来想想再狠狠敲爆他的脑袋，但是估计是想到了要是敲爆了就没人给他挑水砍柴煮饭，又放下了举起的胳膊，长叹一口气，“那你想学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小道士想问，那你会什么？
但这话他不敢当着师父的面说出来，老人家都要自尊的，尤其是刚睡醒还活在梦里的老人家。
小道士想，学什么好呢？翻山倒海大闹天宫什么的听起来太难了，他愿意学师父还不一定真的会呢。
然后他想起平日里没事做看话本的时候看到过，崂山道士是会穿墙的。别的道士都会的东西，师父应该也是会的吧。
“师父我想学穿墙！”小道士说。
这话刚说完，师父便开始用一种十分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他，盯得他浑身不舒服。
“学点什么不好，要学穿墙，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本事！”师父眉头紧锁，又是那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穿到哪儿去？穿到人家的家里去？穿到人家小姑娘的闺房里去？”
小道士一头雾水，“去那些地方干什么？我就想穿回自己的房间里，这样就不用每天记得带钥匙。”
小道士看着师父陷入了略显绝望的沉思，然后他老人家叹了老长老长的一口气。
“那便教你穿墙。”
小道士以为所谓的“教”，理应是师父示范，他照着做的那种“教”。
小道士想着，照这种教法的话，他就算自己学不会穿墙，能亲眼看看别人穿墙也是很快乐的。
但实际上师父只是告诉了他一句莫名其妙的咒语，在一旁看着他一边念一边撞墙。
师父只在一旁指挥，他全程撞墙撞得头破血流。
小道士摸着脑袋上的大包，越来越觉得师父是在逗他。
就在他打算撒手不学的时候，他竟莫名其妙真穿过了墙。他心下一乐，又穿了出去，心下正觉得不可思议，发现师父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但师父随即正色道，“我就说能行的吧。”
小道士不敢说出的那句是，“您什么时候说过能行了？”
四
自从学会了穿墙之后，小道士每天都感觉自己在做梦，总觉得自己会穿墙术这件事很不真实。为了确认自己的穿墙术没有消失，小道士每天快乐地在道观里的房间里穿来穿去。
一天一天穿墙术都没有失效，连带着小道士对师父的敬佩之情也与日俱增。
但他不知道师父心里想的是，“太没出息了，这小子也太没出息了。”
只是学会了个穿墙就嘚瑟成了这个样子，没出息到家了啊。
可又转念一想，整日将他困在这道观里劈柴挑水能有什么出息，该放他出去游历四方，见的多了，心胸自然也能开阔。
一日，小和尚又被师父叫去跟前，“今日起教你翻跟头，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的那种。学会了之后，你就自己去天地间追寻道法吧。”
小道士道：“师父打算教会我翻跟头之后就不再教别的了吗？只会穿墙和翻跟头，这怎么想也算不得得道啊。”
师父又狠狠敲了他的脑袋：“小小年纪，连红尘都没见识过，就想得道了？”随即一翻身将自己卷进了被褥里，“练你的跟头去吧，别来吵我了。”
小道士便每日在道观里翻跟头，却无论怎么翻，都翻不出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小道士想去向师父请教，却发现每次去找，师父总在“梦中修道”。
再后来，小道士发现师父直接消失了，桌上只留了张字条：
“东海有奇岛，机缘傍水生。”
五
师父此人，简直莫名其妙，留下的话也莫名其妙。
小道士于是时常去东海边上走，并未发现有什么奇岛，自然也从未遇到什么机缘。
如此寒来暑往，小道士变成了一个会连着翻很多跟头的少年道士。
时常从东海出海打渔的渔夫都知道有这么一个道士，时常回到东海边上闲逛，也不捉妖也不施法，就只是在东海边翻跟头。
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道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慢慢地从渔夫们口中开始流传出一个故事，不知道从谁那里开始，也不知道真假，说看到道士一个跟头翻去，只见他一个跟头腾空而起，翻向比东海更东的东。
六
翻个跟头只是个一瞬间的事儿，哪怕是个翻老远的跟头。
道士感觉鼻腔里海水的气味还没有散去，眼前的景象就已经完全和海不搭边了。
此时正下着小雪。
街市繁华，仿若书中所说的长安，只是建筑都比想象中低矮些。
沿街的店面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招牌上写着些汉字，也混着些小道士看不懂的画符。
穿和服的少女从身边经过，迈着碎碎的步子。
道士往少女望去，看到少女耳后别着的樱花饰物，和脖子后面莹莹的一截白，不知道是不是薄雪。
少女一个回眸，一个灿烂的笑。
然后是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米饭的香甜气味。
饿了，道士摸摸肚子，一脸苦样。
少女笑出了声，笑声也动听。
师父诚不欺我，这一个跟头大概是翻到了远离人世的仙境。道士想。
如果那个时候，转一转身，再翻个跟头，也许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吧。后面的故事也就不复存在了。
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翻下一个跟头。
道士想的是，世间之大，翻出去了，就不一定翻得回来了吧？
七
京都最负盛名的艺伎某日在街上捡了个不会说人话的小子当小厮，这事儿在京都城里传的沸沸扬扬。
传闻中的两个主人公彼时却大眼瞪着小眼，互相手舞足蹈但依然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语言不通，真是障碍。
道士想到在街上看到的汉字，拿了纸笔，示意少女写字。
发现道士还算知道些汉字的意思之后，少女就发现了切入点，每日开始教道士说话。
日子久了，道士也慢慢学会了和少女交流。
少女在纸上写了个“狸”字，问他，“你是狸猫吗？”
道士连忙摇头，“当然不是啦，我怎么会是狸猫呢？”
“不是狸猫的话，你之前怎么不会说话呢？”
然后道士就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讲他翻跟头过来之前的事，讲他还是个小道士的时候的故事，讲他“梦中修道”的师父，讲师父的那些梦。
“给你讲个故事吧，也不知道真假，是我师父梦里的故事。他说梦里有另一个徒弟叫做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却是个十分顽皮的泼猴……”
少女笑了，“你这个故事编的，比狸猫还扯。”
“但就算是编的故事，我也很喜欢。我喜欢这个齐天大圣，你以后再多给我讲讲他。”少女说。
只是他们并没有以后。
没过多久，坊间便开始传闻，那位高高在上的将军，听闻了京都最美的艺伎，要把她带回家。
八
分别的那一天，以为只是庸碌日常里的平凡一天。
艺伎找到了她的依靠，道士踏上了红尘的旅途。
后来才发现，那一天确确实实是没什么特别。
只是那往后思念慢慢涌出的日子，才最是磨人。
道士有时候会对着屋檐一边发呆一边想，许多年前那个飘着小雪的日子，那时候阻止他转个身翻跟头就能回去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街上似曾相识又和所认识的不同的文字，是刚好饿了又传来的米饭的香味，是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又或许是那个少女回眸一笑，眼底有湖水的清澈和冰凉。
道士没能想通，却想见少女一面。
所以趁着夜色，用起了多年前学会的穿墙术，进了少女的院子。
很多很多年前，他和师父说自己想学穿墙术的时候。
“学点什么不好，要学穿墙，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本事！”师父那时眉头紧锁，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穿到哪儿去？穿到人家的家里去？穿到人家小姑娘的闺房里去？”
巧了，还真的都灵验了。
“你来干什么？”少女说。哦不，已经是夫人了。
对于一个凭空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人，问出“你来干什么”这样的话是再自然不过，只是夫人的语气里为什么带些惊喜，就无人得知了。
道士支吾了许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然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话头，“我来给你讲没讲完的悟空的故事。”
道士继续讲那悟空的故事，讲西天取经的一路坎坷，讲途中遇到的妖魔鬼怪，但讲到悟空变成斗战胜佛功德圆满就停住了，因为当初师父讲的梦中的故事，也只到这里为止。后来唐僧师徒四人怎么样了，去了哪里，有没有新的故事，道士并不知道。
“悟空还在西游吗？什么时候能来这儿呢？”少女问。
“悟空一直往西走，这里却是东海之东，怎么来得了这儿呢？”
“就是金箍棒在的那个东海吗？”
“是那个东海。说起来，东海也许算是悟空的起点。”
“悟空不会回到起点吗？”
“不会，他一直往西走了，不会回头。”
“那你会回头吗？”少女问着，将脸凑近了过来，那双眼睛还是像湖水一样。
少女红唇印上的瞬间，道士就知道，自己注定不能得道，也不能回头。
九
最近将军总觉得自己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就消失了，像是个人影，但人怎么能穿墙呢？大概是终日疲倦产生了幻觉。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一晃过去了？”将军问。
“没有吧，应该是你看错了。”夫人为将军整理衣裳，“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不久后得知夫人怀孕的消息，将军高兴得失手摔了杯子，夫人也摔了杯子，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兴。
夫人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神色却也一日比一日忧愁。
十
十二月，京都大雪。
听闻那位夫人生产了，生下的却是一只半人半狸猫的婴儿。
将军怒而拔剑，血溅四壁。
下人们都听见将军怒吼的那句，“我当那一日日一晃而过的是个什么，原来你竟是在和一只狸猫私通！”
将军气冲冲地提着剑出门，临行前留下一句，“我这就去把它捉来！和这小狸猫死在一起！”
将军没捉到那只狸猫，回到府中时。
夫人的房间已燃起了大火，大火烧了彻夜，映亮了满城的白雪。
下人们偷偷说，夫人对那只狸猫真是用情至深，知道将军要去杀狸猫自己阻止不了，便干脆放火殉情了。
京都最美的艺伎死了，平安京就落满了雪。
十一
“这个故事有问题啊。”故事听到这里，我和黄可晨终于忍不住要问，“道士不是道士吗？怎么突然就变成狸猫了？”
“莫非……那个少女才是狸猫？”
“你就是故事里那个道士吗？那天晚上你去了哪儿？”
打坐着的道士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故事还没说完呢。“
十二
狸猫一族，善化人形。
他们潜伏在人群中，观察人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学习人的语言，理解人的思想，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生活在人世间，可以许多年不被人们发现。
可是，哪怕是最擅长化人形的那些狸猫们，也会害怕自己被人类发现狸猫的本质，提心吊胆，生怕露出什么马脚。
她的一生里只遇到过一次这样蠢的狸猫，说着没人能听懂的奇怪的话，穿着莫名其妙的衣服，对这个人类的世界好像也一无所知，却敢大喇喇地傻站在京都的街头冲着店里的米饭摸肚子。
这么蠢的狸猫，不帮帮他他就死定了吧。
少女这样想，所以把他带了回去。
他说自己不是狸猫，还编出了那神乎其神的孙悟空来。
那时少女想的是，模仿人的本事学得虽然不怎么样，编故事圆谎倒还真的有一手。
少女没有想到，他真的不是狸猫。
狸猫和狸猫生下的孩子还是狸猫，一出生就会化成人形。
可人类和狸猫生下的孩子却只能是半人半狸猫的样子。
他真的不是狸猫，但她却是一只失败的狸猫。
放那把火，不过是想抹去这失败的做人的痕迹。
十三
京都大雪的夜晚，将军没有找到道士。
因为道士在那场大火里，穿墙而入，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等他想穿墙冲出火海的时候，却发现，穿墙术怎么也不会灵验了。
狸猫化成的少女，从此变成他的样子。
守在京都隐秘的角落，代替他过漫长的余生。
十四
“穿过前面就到了。”黄可晨低头看着她的谷歌地图说。
她没抬头，自然不知道前面是个什么东西。
我却透过这早已深沉的夜色看到了前方的红色鸟居，鸟居后面的并不是路，而是一个供奉着什么东西的神龛。
这红色在夜色下醒目得有些发亮，神龛与夜色森然一体，无路可走。
我觉得全身的寒毛在一瞬间立了起来。
“你确定没在逗我吗？”
她依然认真地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对啊，穿过前面就到了。”
“前面没路啊。”我说。
她也抬头，“确实，应该是地图出问题了，我们走那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