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我回来了。
六月飘零的忧伤洗染了人间,初晓的微光渗透了纯钧的两面。时间流转飞逝模糊了前行的视线,却再也看不见你的笑容。
那一天,
哪一天。
留下的诺言是眼泪打湿的背影。
往事的点滴终究存在错误的时间。
终于,我回来了……
回来了……
忘川。
凡天下俗人纵情的去处,大多由于多过他出的青楼。胭脂点染的繁华,买笑的生活惑乱了那些自命不凡的真君子轻浮的心。
日日夜夜的烟火,似乎缠绵悱恻的情思,却过于虚妄奢靡。
唯一格格不入的清白去处,却是城南沿江的杌泧楼。
大多还不过一些酒肉生意,更多的还是歌舞升平的醉人欢乐。一样风流,却不俚俗。
长久以来,在忘川淡漠地存在着,慕名而来的人让这里不曾安宁。
谁又想到,十年前,京城的火光里沉寂的闵家换了这样一副萧条的姿态。
铸剑的技艺终究是以别样的姿态淌进他人的纠缠,灭门的仇恨,十年的仇恨抽动着女子的嘴角。原来,深味一种情感竟是这样一种滋味。
闵乙嘲讽地笑了。亲人,家丁,一个个在火光与月光交错映射的兵刃下溅出千丝万缕的绝望。绝望的自己在恍动的人形中声嘶力竭。扑倒在自己身上的母亲,走,快走,走啊……去到那里?呆滞的目光什么也看不见了。
白色纱帘遮掩的房间,极近简陋的陈设。松木齐身圆台上古玉制茶杯,陈茶的浓香断断续续。不觉间却陷入了沉睡,仇恨让她竟是如此的疲倦。手臂支在台面上,身体十分协调地靠在上面。姣好的面容在这一刻竟然凝固了时间,垂下的青丝打乱了时空,即使是女子也会因为这样的她,痴了。
然而,合上的眼只不过回放着记忆深处的刻骨铭心,恨。无能为力。
人生本应该摇曳不安的她却遇到了江泧。那女子美名挟持将自己带到了陌生的忘川。
这样的姿色,终有一天也会是这里的花魁了。她说。
照顾自己的起居,教授自己歌舞。一切那么顺理成章,合乎情理。
杌泧楼在江泧消失后就归于闵乙。身为花魁却从未待客,私下经营的依然是铸剑的门生,回报那个笑的十分放肆的女子,她却没有任何方式。
“小姐?”试探地问。
“没事的,让嬷嬷费心了。”略微清醒一些,她却笑了。
“又梦到那些事了?”老管家深深地叹息。
“没事的。算了,出去看看吧。”闵乙穿过老管家拂起的纱帘。大厅的景象已经看过了千次万次,却始终觉得格格不入。
老管家来这里时日已久,江泧走后,自认的亲人只有她了。
从旋梯上走下,轻纱碧色宽袖长摆,一尘不染。青丝融化了过往的人们,没有一丝瑕疵的面容憔悴却令人难以自拔。
他们望着她,大多无言。
慕名而来,却是因为她吗?
今天却又不同。闵乙微蹙烟眉。人们注视的是一抹白色。
书生打扮。白色布衣不夹杂任何花饰。沉默的容颜棱角分明。他席地而坐,安静地抚弄着近身的古琴。没有人嘲笑,没有人打断,甚至那些乐师也面露惭愧。不知名的古曲潜移默化地打点轻浮的人们。
十分安静,但也只停留在曲罢的瞬间。
他抬眼,欲言又止。
丝缕剑气盘旋在空气间。细微却缠绵不断。
闵乙感到一丝讶异。男子的身边不过一把锈迹斑驳的烂剑。
“什么剑?”她问。
“纯钧。”回答,只二字,说得很轻。
接过老管家沏好的茶,闵乙私卧内的两人相对无言。
“龙井吗?似乎有些年份了……”他说,清秀的面容为茶水散发的热气所融化……闵乙感觉一丝诧异,他,似乎就是记忆中的人,不过,永远也不会是了……
“陈茶而已,不过少有人能解其深味。”闵乙应。
“的确……”他含糊附和。闵乙觉得可笑。
“其实我们一样明白,我只是为了这把剑。”她说。
他一脸忧伤。“为什么?”
她抚弄着松木圆台上静躺的锈剑,良久,她抬眼,“纯钧。果然是把好剑,可惜锈剑本要重铸加以开光,如今天下料是无人了。”惋惜的言语令他恍惚不安。
“不过便是这样,这剑气的凛冽依旧鲜有能及的。”自古流传的名剑,她开始产生无法估量的犹豫。
“即便这样又怎么样呢?锈剑便是锈剑,本不是用来渗入这江湖的。”轻呡茶水,他的目光多了一丝锐利。
“如果我有办法呢?我仅要求你为我完成一件事而已。其间的意义,你应该明白。”闵乙不得以压出手中的筹码,她未料到眼前的人的难以揣摩。眼下这把剑似乎是了却十年前那粒种子的唯一机会。
“小乙,该放下的就放下吧。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公子放下空杯,顺手拿起锈剑,背转身去。他从来都不愿她看见他的痛苦,失神的眼睛与凋零的面容。“能再次看见平安的你,我也就知足了。”
“同巳……”闵乙失声。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以为永远不再相见的你。
十年前,在灭门的火光里那是久久呼唤的名字。他说过,手中的剑不再尖锐的刃,是为她荫庇江湖风雨的伞。终于,她失去了一切,终于他不再回来。闽乙笑了,合着眼泪融化在陈茶的浊香之中,她望着他,默念着痛心的为什么。只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事终于让他们失去了最初,也失去了记忆。他不会回来了,她说,他却出现了。合着那满是锈迹的纯钧混淆了那些过往,却又用苍凉的哀伤令她无助。
他什么也不说,只那样站着,谁又知道在谁也无法企及的瞬间,物是人非。如今见的他没了那分淡淡的锐气,有的却是无尽的哀伤和一点点融化那破碎已久的恨的无奈。
良久,他们的岁月悄然消受在这惨淡的时空,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私卧内余下的,只是她细碎的落泪,只是他默然的苦痛。
“我,走了。”他说,几乎失去了声息。只是那已经是离去之后,她还未消散的梦幻。
“走了么?还会回来吗?”她问。忘记了那把剑,却只是为这个人的喃喃,只是他已不再。那松木圆台上古玉的茶杯,缓缓生出裂纹,那到底是谁碎了的花颜?她沉沉的身体终于倒下,耳边是慌乱进入卧内的嬷嬷无助的呼唤,以及同巳走时那最后的淡漠。
杌泧楼一如既往,闵乙已不记得昏睡了多久。那些为恨勉力维系的生活,因为他,竟然碎得那么彻底。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说。只是他不会知道,一个孩子在那些片落的火光里弥散的点点幻梦。她对他,终于无法放下。
朱唇微颤,泪水划入其中。闵乙涣散的目光渐渐辨清了所在,围绕床边的老管家和杌泧楼的姐妹早已泣不成声。
“嬷嬷,我,怎么了?”闵乙淡淡的问,茫然与疏离令她为这现实却步。
“小姐,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揩去浊泪,老管家只是喃喃。她实在是为这女子碎了自己的心。
闵乙在管家和几个姐妹的搀扶下努力撑起身体。缓步来到梨木制梳妆台前,将遮眼的青丝拨在额边,面容的憔悴印在古镜中的锐利已然清淡。恨,是什么?为什么记忆得那样深刻,又那么容易破碎?
“嬷嬷,我,睡了多久?”闵乙渐渐倦了,忽然忆起时空的失落,轻声问。
望着那个挣扎在伤恸中的女子,老管家稍加揩干的两眼再次湿了。“回小姐,已经……七天了。”声音因为泣泪有些嘶哑,断断续续地应着,却也无从令那个可怜的人宽心。
只是,就算有再多的哀伤又如何?闵乙只微蹙烟眉,来到掩上的窗边。“七天了么?也好,外边下雨了吗?为什么……”顺手推开那碍人的窗叶,未说出口的话因为昏暗的暮雨中的血泊惊悸。
闵乙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冲出卧内留下尚未回神的大家。为什么?既然走了又要用这个样子回来。老管家始终是明白她的人,收拾了油纸伞随她进入纷繁的雨中。
杌泧楼不远处,雨水杂着血水顺着纯钧的刃尖流下。白衣不再,面容的棱角已经颓然。他竟在雨中恬然的沉眠,淡淡的笑容还留在上翘的嘴角,似乎是因为还她一个约定。在管家撑起的伞下,闵乙跪在凉雨润湿的青石路上,将他的体温留在自己身上。多久了,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淋在南国的雨中。
闵乙沉默在哀伤中,似乎明白了他丧失的锐利,以及过往的仇恨。纯钧依旧锈蚀,终于无法将不悦与伤恸挥出。管家望着身边的两人,再次掩面。
记忆似乎游离于凡尘与幻梦的蝴蝶,耳边是哀婉动人的歌乐。同巳努力张开两眼,只是身处陌生的无助令他些许不安。记忆中,他只是为回到杌泧楼再看她一眼,让她在往后的生活中放下终于用锈刃了解的一切,而现在……
渐渐清醒,望向松木圆桌上因为困倦倚在撑起的手臂上小睡的女子,望向那流离在时间之外的花容,同巳苦涩地笑了。她的身边,是那留有所念的纯钧,只是,锈剑已碎成几片。
起身的动静似乎惊到了她,她轻蹙烟眉转而留给他一个同样忧伤的笑容。纤手抚过断刃,依旧闭目的她只努力不让那些泪水滴落。他们,已经有过太多伤恸了。良久,她问。“为什么?要让我放下,自己却折了刃片。”
同巳不语,已经处理过的伤口在她诘问的瞬间抽痛。他终究不愿开口,只是谁又能让谁放下?她有她的灭门之恨,而他,也有他绵延多年的哀伤。
“其实……我都知道的。”闵乙轻声说,微红的双眼望向他已然落泪。
同巳依然苦涩地笑,她知道了,又知道了什么?
十年前,京城灭门的火光,终究不是因为天子的谬误又或是谁人的仇恨,只一步棋却让同家成为任人利用的刀刃。也只一夜,同家在火光里也无从维系。任天子皇权也无从动摇的大家,就那样燃成了灰烬。已经认不清是谁权倾朝野,又是谁淡然忘己身于天下。无论是闵家,还是同家,竟无法在乱世之中抵过江杌消亡异己的一计。
闵家贯几代的技艺铸成逆鳞,奈何剑成之日却受相剑之人灭门的祸语。“逆天子鳞,灭天下安,然以剑身,为成帝命。”纵儿戏的祸语却流入江杌耳中。大将军江杌,以兵权架空天子的野心因这妄语不再受制。闵家封存的逆鳞到底招致了祸端。
城北闵家,城南同家。同巳以为生活会好好就好,只是兵家儿女的宿命终究只是拿起经良匠之手的尺兵成为天子的刀刃,又或是成为掌符之人的棋子。于是,纵然苦求生父也无从改变让她无依的命运。明知身是困兽,却依然无法回头挣扎在宦海之苦。于是,闵家灭门后,生造的文书判给同家私自残杀大家的死罪,诛灭九族。
同家男丁无一躲过那指引灭亡的使命。同巳深味将剑刃刺入往日的好友时的哀恸,只为哀求无从原谅的宽恕。只是对她,那似乎是两家接受了命运之后的坦然,留下唯一的族子为他日兴。就那样,本应为她荫起的伞,将恨洒落在残忍的呼吸当中。
明日,他被父亲草草赶出了京城,那把由两家齐力托付的纯钧的锈蚀令他几乎放弃了挣扎。远郊回望,切齿的哀苦凝在城南升起的火光。
那把逆鳞终于成了江杌掀起风浪的利刃,离苦的暴政令天下人陷入哀亡。没有人会记起闵家和同家了,心念的也许只有那个模糊的前朝。同巳在外漂泊六年,只为那稍现端倪的灭门引来的通缉,也为那失去了一切线索的远人。他抹去身份,接近江杌,为有一天亲手弑仇,也为对她那个惨淡的约定。在南国,他见到了闵乙,纵然物是人非。
为她弄弦却留下为己的挽歌,也许历经太多,依然放不下那个笑容。他不知道她是否生活还好,也许,从未好过。他明知不会放下的她,又用那无力的话令她心恸。这些年本不大会饮酒,只是那天却醉腻其中。是否总有一个人,学会了为谁心伤。
那天,他用自己的血和泪抹去了纯钧的古锈与将江杌死斗。说到底,那利用破碎的权力与人脉维系的朝政只是一个人的自欺欺人。收买了亲信本不会令江杌长久,只是那为权不宁的可怜之人学会了将逆鳞伴身。
锈剑终不是那纵观天下的利刃的敌手。纯钧在如梦似幻的决斗中断成碎片,只是他依然将那人封喉,纵然满身疮痍。他笑了,在负伤的摇曳中,竟就那样走到了忘川。江杌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手中的逆鳞如此脆弱,他不知道,那是十年光阴的恨成就的利刃。江杌死去了,四方再为天下争夺,那已经不是同巳的事了。只是前朝天子的遗子的诏令不肯放过那个在哀伤中行走的男人,“顺我请之,忤我杀之。”将同巳推向艰难的地步。
他本不该回来的,只是因为她。南下的断刃将无数追兵葬在了沿路的丛草,开裂的伤口和那久久无法散去的笑容令那些为取他命的棋子乱了方寸。而那笑终于弥散在忘川的暮雨中。只是这样就足够了,我还可以再次回到你的身边。青石路上的剑刃碎了一切。
良久,同巳勉力起身,灼人的目光望向闵乙,纵然心如刀绞也无比坦然说:“江杌死了,你的仇人……只有我了。”呼吸的哀恸谁人知晓。我只是为你,那么杀了我。他不再看闵乙,他怕她的无力。
“为什么?我说了,我都知道了。”闵乙终于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