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浴室，水汽氤氲间，一位女仆恭敬地垂首。
“莉莉丝小姐，请往这边。已经为您备好了衣物。”
被领进更衣室后，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衣架上挂着的，是一件唯有在夜宴上才合时宜的、王室规格的奢华礼服。
“这是……？”
此刻的我，不过是个满身泥污与鲜血的落难者。
殿下尚且穿着学生制服，我这身华服，实在过于不合时宜，反倒像个滑稽的小丑。
“制服没有备用的，尺寸合适的只有这一件……已经征得殿下的许可。”
“……是吗，我明白了。”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点点头，任由她们将我滑入丝绸之中。
上等的布料紧贴着肌肤。
可我却觉得，它更像一张冰冷的包装纸，用来包裹我的污秽。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我让殿下久等了。
也给纳米斯添了天大的麻烦。
沉重的罪恶感，直坠胃底。
可是，在镜子前站定的那一刻，我却勾起了唇角。
思绪混乱得快要断裂，镜中的我，却浮现出完美的“公爵千金的微笑”。
啊，多么卑劣的习性。
“殿下，让您久等了。”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卡西利亚殿下看见我身穿礼服的样子，眉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无妨，坐吧。”
“今日……承蒙殿下厚爱，我由衷地表示感谢。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我恐怕……”
我按照剧本，念出早已准备好的感谢之词。
“给殿下和纳米斯先生添了麻烦，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致歉。”
“不必道歉，保护国民是王室的职责。”
我们交换着美丽而空洞的言语。
这是一场如履薄冰的对话。
“莉莉丝，你没受伤吧？”
“……是的。托您的福。”
是谎言。
我的心在淌血。
但我绝不能让他察觉。
“那个……纳米斯先生呢？他为了保护我，受了那么重的伤……”
“王室的医生看过了。需要静养一个月，但没有性命之忧。”
“是吗……太好了……”
一个月。
因为我，他被夺走了一个月的时光，还有那双腿的自由。
礼服之下，我的指甲深深掐进大腿的皮肉。
“那么，莉莉丝。”
殿下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我。
“今天为何独自一人去平民区？”
“……因为近期有个茶会。我想去看看时下流行的饰品……”
我又撒了谎。
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我，能和谁去开茶会？
然而，殿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平静地说道：
“……是吗。但平民区很危险，今后你不该再一个人去了。”
“是……非常抱歉。是我的疏忽。”
我无法与他对视。
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愚蠢。
“为了以后着想，你最好还是配个护卫。我会跟加斯特公爵说的……”
“不行！”
连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竟会发出如此尖锐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到殿下正用一双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看着我。
心脏狂跳不止，呼吸也变得急促。
父亲。
要是被父亲知道了。
‘你果然还是让人失望。’
‘到底不像她艾莉娜那般优秀啊。’
冰冷的视线。
失望。
然后，是父亲舍我而去的背影。
唯独那个，我无法承受。
“啊……非常……抱歉……”
我的颤抖停不下来。
我脸色苍白，拼命地想要掩饰。
“怎能劳动殿下您……家父那边，我会亲自去说……所以……求您了……”
那声音听来像是在乞求，卑微至极。
方才那完美的千金假面，早已碎得惨不忍睹。
殿下用一种探究的眼神凝视着我许久，终于，他短促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夜深了，今天我会派护卫送你回去。”
“……感谢您的体恤。”
我逃也似的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
卡西利亚沉默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
当他说要和公爵沟通时，她的那种反应。
那不只是单纯的慌乱。
那是——“恐惧”。
真没想到，在那完美的假面之下，她竟藏着如此脆弱的恐惧。
她和她父亲之间，到底有什么？
那些从未流传出来的、阴暗的传闻。
……莉莉丝。
再过两天，就是王室学力测试了。
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能撑过去吗？
比起自己掌握了她弱点的优越感，此刻沉淀在心底的不安，分量更重。
＊＊＊
“唉……”
马车里，我吐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真是难看。
我竟然在殿下面前失控，甚至提高了音量。
只要闭上眼，那条小巷里的光景就会在眼前闪回。
鼻腔里残留的药味。
男人们下流的笑声。
还有，纳米斯的腿被折断的声音，以及溅落在我身上的、温热的血液触感。
无论我怎么清洗，怎么涂抹香膏，那股铁锈味都仿佛渗入了我的皮肤，挥之不去。
恐惧让我的指尖不住地颤抖。
我，差一点就死了。
就像前世一样，不被任何人爱着，如路边的垃圾一般死去。
“莉莉丝小姐，到家了。”
护卫的声音，让我猛地一颤。
到家了。
“……谢谢。”
我强行牵动僵硬的脸颊，挤出一个微笑。
这张假面，已经摘不下来了。
仿佛早已和我的皮肤融为一体。
我抬头望着宅邸。
我还没有见到父亲。
可是，我却忍不住去想象。
想象他看着我时，那双冰冷的眼眸。
我明明已经重来了。
明明已经回到了过去，变回了那个尚未犯下罪孽的自己。
可是在内心深处，前世被父亲抛弃时的绝望，却如同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万一，他知道了今天的丑事。
万一，他对我说了那句“我对你失望透顶”。
我最害怕的，并非死亡，而是被父亲抛弃，只能从局外，眼睁睁地看着艾莉娜和米卡莲组成幸福的家庭。
全都是我的错。
因为我太软弱。
因为我太愚蠢。
因为我，才是所有不幸的根源。
窗外，是清冷皎洁的银月。
它的美丽，仿佛在嘲笑着肮脏不堪的我。我猛地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