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我将双手交叠于膝上，静静地凝视着父亲。
左手的手套之下，伤口正一下下地搏动。
“年轻的时候，我……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过错。”
父亲的脸上写满了苦涩，沉重地开了口。
即将娓娓道来的，是我早已听腻的故事。
是前世听过无数次，在噩梦中反复咀嚼的，父亲的忏悔。
身份悬殊的爱恋。
酒后的一场过错。
意料之外的怀孕。
为了体面而进行的隐瞒。
以及——明明有我这个女儿，却还要另筑家庭的背叛。
每一个字，都化作尖石，向我倾泻而下。
米卡莲。
艾莉娜。
每当这两个名字出现，我的五脏六腑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般，骤然紧缩。
“……然后，我想将她们母女，迎接到这座宅邸里来。”
结论，终于来了。
再婚。
宣告我在此地的容身之处，就此消亡。
“……是这样啊。”
我的声音，冷静得令人心惊。
多亏了我早已扼杀情感，冰封内心。
可是，身体是不会说谎的。
交叠的双手，指尖深深地陷进彼此的皮肉里。
我拼命藏起那即将缓缓洇开在白色手套上的，一抹红色血迹。
“……母亲的事，您已经……”
“我怎么可能忘记！”
父亲悲痛地喊道。
“我爱过莎莉丝，至今也仍然爱着她。但是……让米卡莲和艾莉娜继续活在无光的地方，于情于理，我都办不到。”
父亲的眼眶湿润了，用眼神乞求着我的宽恕。
太狡猾了。
你做出那样的表情，不就显得我是个恶人了吗？
若我拒绝，父亲就将背负一生的痛苦。
我不能那么做。
因为我，是“好孩子”啊。
“父亲……您没有错。”
我的嘴唇，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爱一个人，并想要守护她……这并不是罪过。”
“莉莉丝……！”
父亲激动地站起身，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你能够理解我吗？哦，莉莉丝……我温柔的女儿……”
父亲臂膀的温度，包裹住我的全身。
曾几何时，这里曾是我的全世界。
只要被这份温暖守护，我就所向披靡。
但这温暖，此刻却令人痛苦。
让我无法呼吸。
混杂在父亲气味里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别的香水余味，刺激着我的鼻腔，引发生理性的恶心。
这不是对我的爱。
不过是为了减轻他自己的罪恶感，一个如释重负的拥抱罢了。
“……因为，我爱着父亲您啊。”
伴随着话语，泪水从我眼角滑落。
这泪水，是出于演技，还是源于绝望？
连我自己，也已经分不清了。
只是那温热的液滴划过冰冷脸颊，坠向地板的触感，格外清晰。
“……谢谢你，莉莉丝。”
父亲抚摸着我的头，为我拭去泪水。
那样的手指，温柔，而又残酷。
“今天晚上，我请了她们过来用晚餐。……可以……一起吃顿饭吗？”
这是既定事项。
“可以吗？”这句问话，不过是走个形式。
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拒绝的权利。
我抬起濡湿的睫毛，望向父亲。
而后，脸上浮现出这世上最美丽，也最空洞的微笑。
“……好的。我很高兴。”
笑吧。
就算心在腐烂，魂在悲鸣。
我也要继续戴好我的假面。
因为我，可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完美无缺的女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