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黄昏的残红，将石板街道染上了一层沉郁的色彩。
莉莉丝换上了一袭素净的外出长裙，用丝巾遮住半张脸，悄然离开了领主馆。
随行的护卫只有扎罗一人。
她刻意避开了招摇的仪仗，只想将这片领地最真实的面貌，深深烙印在心底。
她们径直走向了镇中心的市场。
那里没有王都市场那般鼎沸的人声，也没有五彩斑斓的果实散发出的诱人甜香。
摊位上摆着的，尽是沾着泥土的根茎蔬菜、形状不一的残次苹果，以及那些锈迹斑斑、饱经风霜的农具。
肉铺的案台上，只有几块带筋的零碎肉块，苍蝇嗡嗡地围着它们打转。
「……这就是，市场吗？」
莉莉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其说是商品，倒不如说是堆积如山的残羹冷炙。
然而，身处这番景象中的人们，脸上竟出乎意料地，挂着一丝明朗。
「哎呀，今天这萝卜长得真水灵呢。」
「是啊，多亏了加洛斯大人，派人加强了田地的看守。总算是没让虫子糟蹋了。」
「真是谢天谢地啊。今天又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天了。」
店主与顾客之间，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温和而平静。
那里头，只有对今日所得的纯粹感激，以及一份难得的安宁与满足。
没有丝毫的贪婪。
没有对更美好事物的热切渴望，亦没有与邻里攀比富足的竞争之心。
他们，将这份清贫的现状，视作理所当然的「幸福」，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莉莉丝的心头，却掠过一丝冰冷的违和感。
这本该是何等美好的景象啊。
知足常乐，清贫自守的品德。
可在莉莉丝眼中，这分明就是一群停止了思考的牲畜，在圈养中享受着虚假的安逸。
他们被加洛斯这位“仁慈”的牧人看护着，在等待缓慢性死亡的牢笼里，却笑得那样无忧无虑。
那些笑容，如同细密的火星，一点点灼烧着莉莉丝内心深处，那个「追求完美的、贪婪的自我」。
夜幕低垂，领主馆内陷入一片死寂。
莉莉丝所住的客房，虽然宽敞整洁，但那空无一物的墙壁和硬邦邦的床铺，却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贫瘠与边远。
莉莉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这并非因为寒冷。
而是今日所见的一切，以及自身肩负的沉重使命，正从骨子里将她冰封。
「卡西利亚大人……」
从唇间逸出的，是她那既深爱又令她痛苦的未婚夫的名字。
他所托付的，那笔数额庞大的支援金。
只要动用这笔钱，她就能不否定加洛斯的做法，继续维持领民们现有的生活。
那些纯朴而平静的笑容，便能得以保全，不会被轻易摧毁。
给予他们可口的食物，修补破败的屋顶，加固这个名为「温柔牢笼」的囚所，这一切都易如反掌。
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
一旦资金耗尽，他们终将再次陷入饥饿，届时，他们只会怨恨那个未能继续守护自己的领主。
为了长远的发展，必须兴办产业，引入竞争，赚取外来财富。
为此，一切无谓的消耗都必须被削减。
必须停止对那些毫无生产力的伤残士兵的过度庇护，鞭策有劳动力的人去工作，强迫他们投入竞争。
如此一来，那曾经温和宁静的市场，便会被卷入一股杀伐而充满欲望的旋风之中。
「难道说，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摧毁他们的幸福吗？」
莉莉丝垂下眼帘，凝视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
这双手，曾是企图结束自己生命、沾染着罪孽的手。
如今，她竟要用这双手，去剥夺他人那微不足道的平静吗？
我那试图搭建玻璃城堡的傲慢与私欲，难道要让那些在泥屋中安于现状的人们，因此而受到伤害吗？
卡西利亚大人，您是希望我做出如此残酷的抉择吗？
抑或是，您的温柔，早已预见我将在这份矛盾中，饱受煎熬吗？
那些无解的疑问，在黑暗中盘旋上升，形成一道道无尽的螺旋。
就在此刻。
一阵微弱的声音，乘着夜风，隐约传来。
呜……呜咽……
音色高亢，却又清澈入耳。
是笛子的声音。
莉莉丝抬起头，缓缓推开了窗户。
随着夜风一同涌入的，是一段寂寥却又无比优美的旋律。
月光洒落在庭院的一角，一棵枯萎的老树下，隐约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初老男子。
他的一只衣袖，在夜风中空荡荡地摇曳着。
原来，他竟是断了一条手臂。
他用仅剩的一只手，灵巧地拨弄着横笛，将一串串音符，送往静谧的夜空。
那背影显得如此瘦小，又如此无依无靠。
可从他指尖流淌出的乐声，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强大与温柔。
是为战死沙场的旧友所奏的镇魂曲吗？抑或是，为自己这苟活的残躯，寻得一丝慰藉？
那音色，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慰着莉莉丝紧绷的神经，将一丝静谧，缓缓注入她狂乱的心扉。
「……真美啊。」
莉莉丝依偎在窗框上，任由那乐声，一丝丝地渗入心底。
她原以为，这片贫瘠之地，是一无所有的。
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璀璨宝石，亦没有华美的衣裳。
然而，竟有这般触动人心的美，深埋在泥泞之中。
这乐声，或许就是他在历经痛苦、接受贫困之后，所寻觅到的那束「光」吧。
我，又有何权力，去剥夺这份来之不易的光亮呢？
笛声渐歇，那男子也已离去，可莉莉丝却久久未能从窗边挪动半步。
卡西利亚大人啊。
您将这片领地，托付给了我。
是不是因为，您相信我能在这里，寻回那些因执着于「完美」而迷失的自我呢？
抑或是，您只是想看看，在这温柔却又残酷的现实面前，我将如何挣扎，如何抉择呢？
「……我，真的不明白啊。」
莉莉丝无力地倒在床上。
冰冷的床单，远没有公爵府羽绒被的柔软。
然而，耳畔回荡的笛声余韵，却奇迹般地，冲淡了她心底的恐惧。
用卡西利亚大人给的钱，或许能暂时守护住这份脆弱而短暂的幸福。
可是，我那根深蒂固的贪婪与骄傲，绝不允许我这样做。
然而，我也并非心狠手辣之人，不忍将他们彻底抛弃。
我终究只是个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半吊子贵族小姐啊。
也许，我真的没有资格，站在您的身旁吧。
即使如此，此刻的她，却只想沉沉睡去。
在那罪恶感与一丝安宁交织的泥沼般的疲惫中，莉莉丝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眼睑。
意识即将消融于黑暗的前一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卡西利亚大人那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