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殿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捧起我的脸颊。
顺着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非但没有融化我冰封的灵魂，反而像炭火一般，将我早已焦黑的良知一点点炙烤出来。
视线再次被泪水浸透。
此刻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宛如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纤尘不染的青年。
而我呢。
一具内里空空如也，塞满了谎言、嫉妒与漆黑欲望的劣质皮囊。
“……求你，别这样。”
我摇着头，试图甩开他的手。
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药效彻底散尽的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般，难堪地筛糠着。
“别碰我……。会弄脏你的，殿下。”
“你没有弄脏任何东西。莉莉丝，你很美。”
“你撒谎！”
凄厉的惨叫从我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美？
这个男人，到底在看什么啊？
他根本什么都没看到。
所以我必须告诉他。
我必须让他看清，我是个多么丑陋、多么无可救药的女人。
“我……根本不是殿下想象中那种楚楚可怜的受害者。”
我大口喘息着。
胃底翻江倒海，一块沉甸甸的铅块死死卡在喉咙口。
“我曾以为，殿下爱的是艾莉娜姐姐。……因为她那么明亮，那么坚强，是个像太阳一样人见人爱的人。”
仅仅是把这些话说出口，口腔里就泛起了一阵苦涩。
那是我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可现在，它却化作最锋利的屠刀，一刀刀将我凌迟。
“我嫉妒她。……每次看到她在殿下身边笑靥如花，我都觉得自己的容身之处正在被剥夺，我恨她，恨得发疯。”
殿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满是错愕。
是啊，谁能想到，本该是圣女的我，居然会嫉妒自己的亲姐姐呢。
但还不够。
单凭这些，还远远不足以衡量我罪孽的深重。
“加纳领地的那场大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我感觉到，周遭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殿下的表情彻底僵在了脸上。
我死死咬住颤抖的嘴唇，伴着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呕出了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是我干的。”
“……你、说什么？”
“是我下令，让人去烧了仓库。……我要让领民陷入绝境，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我要支配他们的人心，让一切都顺从我的心意。”
这不是谎言。
那确确实实是我的计划。
“我将领民的生计化为灰烬，踩在废墟上建立了自己的王座。……就连殿下拨放的赈灾款，我也根本没想过要用在灾民身上，我只是为了填满自己的私欲！”
被退婚时的安抚金。
买药的钱。
为了这种肮脏卑劣的目的，我才回到了王都。
殿下的爱意，对我来说，不过是换取金币的筹码罢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贪婪、卑鄙、满嘴谎言……”
眼泪根本止不住。
顺着脸颊滑落的水滴，滴答滴答地砸在被单上。
藏不住了。
再也演不下去了。
“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千刀万剐的恶女……！”
撕心裂肺的嘶吼带出了一阵剧烈的干咳。
全身的血管仿佛要爆裂开来，指尖疯狂地抽搐着。
我要药。
我现在就想咬碎那颗甘美的果实。
这种下贱的渴求，将我最后的一丝尊严碾得粉碎。
卡西利亚殿下如同一座雕像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被我言语化作的利刃死死钉在原地。
蔑视我吧。
咒骂我吧。
拔出你的剑，骂我一句“叛徒”，然后刺穿我的心脏吧。
那才是我这种人，唯一该得到的救赎。
我用哆嗦的手，死死攥住殿下的衣袖。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如同祈祷般。
“求求你了，殿下。”
声音已经彻底沙哑。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请你……放任我自生自灭吧。”
我听到了殿下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已经没资格留在殿下身边了。……我不想再继续犯罪了。……像我这种人，是绝对当不了王妃的。”
我根本不配被爱。
我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求求你，把我从这无尽的折磨与罪恶感中解脱出来吧。
用殿下那双干干净净的手，埋葬我这具肮脏的躯体吧。
“莉莉丝……”
殿下的嘴唇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绝望地僵在那里。
被我亲手撕开的丑陋真相，以及那残忍到极点的请求，夺走了他所有的语言。
看着那张被绝望彻底吞噬的脸庞，我知道，自己又犯下了一桩不可饶恕的罪。
我终究还是伤了他。
伤得那么深，再也无法挽回。
我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任凭绝望的呜咽撕裂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