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
王都的日头已越过中天,在砖石垒砌的街巷间,一点点拖拽出浓稠的暗影。
艾莉娜用厚实的粗布掩去半张脸。轻便的皮甲外,罩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厚呢大衣。
她脚下的步调维持着恒定的律动,如幽灵般毫无滞涩地融入了周遭的人潮。
穿行在第三区那宛若迷宫的暗巷中,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流转,便捕捉到了粗糙石壁上那道极浅的刮痕。
那是柯林达的暗卫结阵完毕的死契。
艾莉娜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视线徐徐上移,定格在一块腐朽的木牌上。
“冰茶馆”。
建筑破败不堪。紧挨着的贫民窟里,那种糜烂又绝望的空气,正毫无忌惮地向四周洇透。
她的右手探入大衣口袋,指尖摩挲过那张坚挺纸页的棱角,随后,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闷的木门。
室内的空气仿佛已经死去。焦苦的茶渣味与刺鼻的烟草雾霾交织在一起,黏稠得化不开。
目光一扫而过。柜台后的店长,散落在桌台旁的四名男客,尽收眼底。
所有人对她的到来,仅仅是敷衍地掠过一眼,便匆匆别开视线。
面对一个藏头露尾的不速之客,没有防备,更无敌意。
这般反常的缄默,恰恰是这群老鼠皆出身底层的最有力铁证。
“久等了。来,里面请。”
里座的一名中年男子站起身,衣着考究,言辞间透着股熟稔的圆滑。
艾莉娜跟在男人身后,踏入最深处那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门扉合拢,外界的喧嚣被瞬间腰斩。
“劳您大驾,不胜荣幸。那么,先验验货吧。”
男人扯出个虚伪至极的笑容,隔着木桌在艾莉娜对面落座。
“废话少说。这是你要的钱。把东西交出来。”
艾莉娜从大衣内侧抽出一张面值十万金币的汇票,随手甩在桌面上。
男人的眼底瞬间迸发出贪婪的精光。他捧起汇票,死死盯着那水印与签章,反复摩挲。
“……完美。如假包换,价值十万金币的本票。塔罗西亚家族的财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男人视若珍宝地将汇票收妥,随后从皮包中抽出几叠羊皮纸,推至艾莉娜眼前。
“请过目。这就是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大小姐,莉莉丝大人在加纳领的详细诊疗记录。”
艾莉娜的视线,寸寸碾过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入目之处,尽是冷酷到了极点的临床词汇。
冰冷地宣告着病情深渊的那个词:重度抑郁。
为了维系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她被迫长期吞咽的禁药“幸福之果”,上面详细记载了那令人心惊的剂量,以及深陷泥沼的依赖期。
还有那些,用刀刃在左腕上反复雕琢出的、密密麻麻的自残创口。每一道都被细致入微地临摹了下来。
目光每往下坠落一寸,艾莉娜便觉脚下的世界崩塌了一分,剧烈的眩晕感疯狂撕扯着她的神经。
那个永远高傲、永远美丽、永远挂着完美微笑的妹妹。竟只能蜷缩在没有光的角落,一片片割裂自己的血肉,大口吞咽着饮鸩止渴的毒药,只为勉强拼凑起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那副痛不欲生的光景,如淬毒的利刃,狠狠绞碎了艾莉娜的灵魂。
“该庆幸啊,艾莉娜大人。”
男人洋洋得意的嗓音,在逼仄的暗室中回荡。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假惺惺地俯首致意。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只要把这叠废纸往王室和元老院的桌上一拍,莉莉丝大人与王太子的婚约必将灰飞烟灭。被逐出公爵府,不过是时间问题。”
男人的字字句句,根本无法触碰艾莉娜背负的万分之一的苦楚。那只是被纯粹的恶毒与冰冷的利益所堆砌出的谎言。
“恭喜您了,未来的公爵大人。从今往后,那些挡您路的绊脚石,将在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男人的嘴角咧到了一个骇人的弧度,下作的狞笑死死黏附在他的脸上。
艾莉娜死死盯着那沓羊皮纸,如同一尊死寂的石雕。
然而,在她的皮囊之下,那深不见底的悲怆与绝望早已冲破了理智的堤坝,熬煮成了纯粹且压倒性的杀意。
那个温柔又高贵的灵魂,不仅被这群渣滓扒光了当成商品倒卖,甚至还要用它来向自己道贺。
“……啊,多谢你了。我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打从心底觉得,杀个人也是一桩美事了。”
“……您说什么?”
就在男人大脑短路、无法解析这话语含义的须臾之间,艾莉娜抽出了隐于袖口的短剑,一击斩断了男人的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