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专属于我的房间。我端起罗希娜沏好的热红茶,浅浅啜饮。
久违的茶香,如春风化雨般,一点点抚平了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大小姐,果然还是这座宅邸最适合您。”
罗希娜侍立在侧,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我没有漏看。在她的眼底深处,始终跳动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火。
“……自从那些人来了之后,宅子里的空气就全变了。老爷像是变了个人,大小姐您更是伤透了心……像那种出身卑微的野丫头,凭什么继承塔罗西亚的名号……!”
字里行间,掺杂着掩饰不住的敌意与鄙夷。
她只是太在乎我了。在乎到,将除了我之外的一切,都视作了必须铲除的“异端”。
若是换作从前的我,定会沉默着点头附和吧。
但现在,不一样了。
“罗希娜。”
我静静地放下茶杯。瓷器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艾莉娜姐姐她……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诶?”
罗希娜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我用平缓的语调,将一切娓娓道来。告诉她艾莉娜姐姐是如何发现了勒索者的存在,如何孤身赴险去进行那场亡命交易;又是如何与地下的黑手党死战,以至于胸口留下了那道险些贯穿心脏的致命伤。
“姐姐把伤藏了起来。就是为了不让我多一分无谓的担忧。直到我亲手掀开她的衣服之前,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罗希娜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怎……怎么会……那位大人……竟然为了大小姐您……?”
“是啊。全是我自作聪明,误会了她。姐姐从来都不是什么掠夺者。她只是个笨拙、死脑筋……却打心底里把我当成家人般珍视的,我唯一的姐姐。”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艾莉娜姐姐浑身是血,却还拼命挤出笑脸的模样。
“姐姐只是缺了点心眼。所以,对她宽容些吧。”
话音刚落,罗希娜的眼眶再次决堤。
这一次的泪水,与方才的喜极而泣不同。那里面揉碎了因偏见而生的羞愧,以及见证我终于得到救赎的宽慰。
“……我明白了。是罗希娜目光短浅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察觉到那层坚冰般的敌意已然消融,我站起了身。
“我去看看姐姐。她在哪间客房?”
“我为您带路。”
罗希娜拭去泪痕,领着我来到了艾莉娜姐姐歇息的房门外。
指节轻叩木门,门内传出略显慌乱的嗓音。
“在、在!请、请进!”
推开门。半靠在床榻上的艾莉娜姐姐,正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她的胸口,缠满了厚厚的、惨白的绷带。
“感觉好些了吗?姐姐。”
我的手中,端着罗希娜事先备好的托盘——里面盛放着用以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茶。
“莉、莉莉丝!?你怎么亲自来了……?我没事啦,你看!”
为了证明自己的活力,她用力挥动了一下手臂,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五官微微扭曲。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将茶杯递到她手中。
“别逞强了。医生不是嘱咐过要绝对静养的吗?”
“呃……话是这么说啦……”
姐姐心虚地移开视线。
那副窘迫的模样,透着一股孩子气,莫名让人觉得可爱。
我们相对而坐,默默品茗,没怎么交谈。
但这份沉默并不尴尬。
它像脱下了名为“芥蒂”的沉重铠甲,透着一种平和而温暖的气息。
“……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像这样,和莉莉丝一起喝茶。”
姐姐低声呢喃。
“我也一样,姐姐。……我啊,其实一直很怕你。怕你抢走我的位置,抢走父亲的爱,抢走我的一切。”
“才没有那种事!我啊,一直都想成为像莉莉丝一样的人。那么漂亮,那么完美,受人尊敬……莉莉丝,你可是我的憧憬啊。”
她有些羞涩。但那双望向我的眼睛,澄澈而坚定。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泛起了一阵暖意。
原来,我们都抱着南辕北辙的执念,在迷雾中彼此错过了这么久。
“呵呵……我们这对姐妹,还真是傻得可以啊。”
“就是说啊。”
我们相视一笑。
那是将过往的一切付诸流水,作为真正的血亲,并肩走向未来的——最初的信号。
窗外洒下的阳光,将茶杯上方袅袅升腾的水汽,照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