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趁着卡西利亚因政务暂离王都的空隙，卡纳罗亚将莉莉丝·塔罗西亚传唤至王宫深处的一处独立茶室。
高耸的灌木围篱将此地隔绝成一间密不透风的牢笼。对于一位君王而言，这无疑是“估价”猎物的绝佳屠宰场。
隔着红茶袅袅升腾的水汽，卡纳罗亚如审视祭品般，冷冷地打量着对坐的少女。
极具蛊惑力的美貌。
但他早已从某些组织的人里知晓，在那张完美的人皮之下，盘根错节着何等深不见底的溃烂裂痕。
“……莉莉丝。孤就不绕弯子了。”
卡纳罗亚将茶杯重重磕在托盘上，嗓音冷厉如刀。
“孤很清楚。你手臂上的刀疤，你对药剂的病态渴求……还有你那如同踩在薄冰之上、随时可能崩塌的精神状态。”
莉莉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然而，卡纳罗亚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刀刀见血地刺了下去。
“所谓王妃，乃是国之国母，是支撑王权的绝对基石。……你当真以为，一个精神错乱、连自我情绪都无法驾驭的疯女人，能扛得起这份重量？”
这本该是最后的通牒，是剥夺一切慈悲的断罪。
换作寻常千金，在阴暗的底牌被掀开的瞬间，早已吓得血色尽失。她们要么涕泗横流地摇尾乞怜，要么便会在巨大的恐惧中当场崩溃。
卡纳罗亚期待的，正是那种脆弱而丑陋的溃败。
然而，莉莉丝却纹丝未动。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掀起一直低垂的浓密睫毛。那双眼眸，不偏不倚地直刺向卡纳罗亚。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耻辱，连一丝波动都寻不见。
只有如出鞘利刃般，令人胆寒的死寂寒光。
“……陛下。我的‘伤痕’，从来都不是软弱的罪证。”
莉莉丝的唇角，勾勒出一抹绝美的弧度。
“那是我蹚过炼狱的血水、死里逃生的勋章。……更是唯有嚼碎过痛苦与绝望之人，才能握住的‘特权’。”
她挺直脊背，毫不避讳地迎上君王那能碾碎骨血的威压，继续说道：
“那些一尘不染的空壳圣女，怎么可能听得见贱民在泥沼中咽气的悲鸣？……一个从未染指过疯狂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统治这个本就烂透了的疯狂世界？”
卡纳罗亚的眉骨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是何等扭曲的自我肯定。
将自身的残缺打磨成凶器，甚至妄图将其倒错为王妃的资质。这种傲慢，简直令人发指。
“……有趣。”
卡纳罗亚猛地探出身子。
“那孤便问你。……带着你那副残破不堪的灵魂，若有朝一日你真登上了后座，你打算做什么？”
莉莉丝无声地笑了，从那双红唇中，吐出了令神明都会为之战栗的词句。
“一统大陆。”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成了冰块。
卡纳罗亚失去了一切言语，死死盯住眼前的少女。
“……你、说什么？”
一统大陆。
那是历代君王在梦境中无数次勾勒，却最终在名为现实的高墙前砸得粉碎的狂言。
如今，大陆四国鼎立。那种如履薄冰的制衡，才勉强维系住了这虚伪的太平。
一旦有人打破天平，迎来的将是永无宁日的尸山血海。
“你疯了吗？……一旦打破这层薄皮，我国必将卷入火海。子民将血流成河，国库将枯竭见底！”
“没错，正是如此。”
莉莉丝却像是在谈论天气般，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可是陛下。……所谓的制衡，不过是把屠刀暂时悬在头顶罢了。迟早有一天，锁链会断裂，毫无意义的泥沼战终将爆发。”
她眼底的幽光，如同鬼火般越烧越旺。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们来引爆。……用绝对的暴力，和冻结一切的意志。”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卡纳罗亚的声线中，破天荒地渗入了一丝名为忌惮的毒素。
莉莉丝用指腹摩挲着瓷杯的边缘，犹如一条吐信的毒蛇，轻声呢喃。
“让他们去互相撕咬。……让其他国家在无休止的内耗中被抽干血液……直到最后，我们再以救世主之姿，降临并吞噬一切。”
她所描绘的蓝图，冷血到了极点，却又理性得令人胆寒。
哪怕是将本国的草民作为献祭的柴薪，她也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情报里曾提及，在加纳领地，为了推行改革，她竟不惜亲手放火，用恐惧来操控领民。这骇人的过往在卡纳罗亚脑海中闪过。
在这个女人的认知里，子民根本不是需要庇护的羔羊，而是为了达成目的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为了迎接永劫不复的和平。……我们必须，有且仅有一次地，将这个世界彻底拖入地狱。”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要是为了我深爱的家人，我乐意与全世界为敌。”
莉莉丝神情恍惚，带着殉道者般的狂热断言道。
她的忠诚，从不屑于施舍给所谓的国家与正义。
那是一种仅仅献祭给血亲的，盲目且绝对的邪教信仰。
正因如此，她下手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卡纳罗亚将身体深深陷进椅背，吐出一口长得仿佛要抽干肺叶的浊气。
那不是恐惧。
此刻在他血管里沸腾的，是无法抑制的战栗，以及一种极度扭曲的狂喜。
这个女人，用“魔性”这种单薄的词汇根本无法定义。
为了那病态的爱，她敢把整个国家当成柴火烧光，再踩着骨灰建立新秩序。她是真真正正的，“女王”的容器。
卡西利亚那个蠢货，大概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驯服了一头绝世凶兽。但到头来，连骨头带肉被嚼碎吞下的，恐怕会是他那个蠢儿子。
“……好，很好。莉莉丝·塔罗西亚。”
卡纳罗亚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那是野兽见到同类时才会露出的狞笑。
“那孤就拭目以待，看看你这疯狂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可千万，别让孤觉得无聊啊。”
莉莉丝优雅地起身，提起裙摆，献上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如您所愿，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