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逃离贫民街广场上那幅惨状一般，跑回了塔罗西亚公爵邸。
连平复紊乱呼吸的工夫都吝惜，紧紧攥着厚重礼服的裙摆，穿行在长长的走廊上。
目标是，当主加斯特大人的书房。
那个小女孩，在外面究竟做了什么。
利用公爵家的财富与权力，让平民的孩子们流血、互相伤害，沉溺于这样的游戏之中。
这个可怕的事实，必须马上告诉身为父亲的加斯特大人。
我站在书房厚重的木门前，举起了拳头。
然而，那只手，却在就要敲上门板的前一刻，停在了半空中。
我要向加斯特大人报告什么。
要说出我放弃了对女儿异常行为的教育、纵容她「对屋外平民做什么都可以」这件事吗。
得知女儿暴行的加斯特大人若是震怒，开始彻查宅邸的账目，会怎么样。
我秘密不断输送给娘家阿尔瓦雷斯男爵家的、公爵家的资金。
那不正当暗箱操作的痕迹，一定会被发现。
到那时，我将永远失去加斯特大人的信任，连作为诞下下任当主的工具价值都被剥夺，被赶出这华丽的公爵邸。
举起的拳头，微微颤抖着。
我，是为了金钱与权力，扼杀自己的真心才得到这个地位的。
绝不能因为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儿，而失去这一切。
我缓缓放下颤抖的拳头，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门前。
我把自身的自保，置于了阻止女儿暴走之上。
从无法向加斯特大人说出真相的那天起，我的精神就再也没能得到安宁。
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罪恶感，以及不知女儿的恶意何时会招来公爵家毁灭的极度不安。
莉莉丝依旧，在父亲面前扮演着可爱的女儿，用无邪的笑容大口吃着甜点。
带着专属的心腹上街，在任何人看来，都不过是个有些任性的千金。
——就这样，岁月飞逝。
莉莉丝已经八岁了。
大概是随心所欲地吃、无人制止、按欲望活过来的结果吧。
幼时的影子已淡去，脸颊圆鼓鼓的，身上开始堆积起赘肉。
那与年龄不符的体型，与千金应有的可人相去甚远，甚至强烈地给旁观者带来一种违和感。
每当我看到那副模样，胸口就被一阵不祥的预感揪紧。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坐立难安，换上朴素的衣服，每隔几天就去跟踪她的马车。
女儿今天，要把谁当作目标。
那异常的游戏，会升级到什么地步。
我无法不去亲眼看个究竟。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下午。
莉莉丝一行人，造访了王都郊外更加荒凉的背街小巷。
我躲到稍远处的建筑物阴影里，屏息窥探。
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孩子们。
而是被日复一日的劳作耗尽、穿着旧衣服的平民大人们。
他们看到刻着公爵家纹章的马车和全副武装的骑士们，完全畏缩了。
莉莉丝悠然坐到专属女仆备好的椅子上，环视着聚拢过来的大人们。
「各位，生活看起来非常艰苦呢。收税催缴、每天张罗三餐，很辛苦吧？」
那是七岁孩子不该有的、饱含老成算计的声音。
莉莉丝向女仆示意，让她把两个沉甸甸的皮袋放到了地上。
袋口被打开，大量泛着钝光的银币和铜币倾泻而出。
贫穷大人们眼睛变色，即便隔着老远也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了宅邸的领地管理记录。上面写着，在座的各位，都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呢。」
莉莉丝打开手中的折扇，掩着嘴角笑了。
「只要我一句话，就能把你们的债务全部一笔勾销，再把这笔钱送给你们。作为交换……」
莉莉丝的视线，转向了躲在那些大人身后、穿着破烂的孩子们。
「你们的孩子，打算多少钱卖给我呀？」
空气，冻结了。
大人们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
「开、开什么玩笑……小姐。我们再穷，也不会卖自己的孩子啊。」
一个男人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莉莉丝则冷冷地抛出一句。
「真的是这样吗。你们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与其硬撑着一起饿死，把孩子卖掉，对孩子不也更好吗？」
莉莉丝的话，可怕地条理分明。
「被我买下的孩子，虽然要作为公爵家的奴隶劳作，但至少每天能吃上热乎的面包。比起在你们身边喝泥水，你们不觉得幸福多了吗？」
那是恶魔的低语。
巧妙地淡化父母的罪恶感，赋予他们拿钱的理由的话语。
几个大人的眼中，浮现出明显的动摇，以及对金币强烈的执念。
「来，开个价吧。五银币？十银币？对你来说，那个孩子的命和人生，到底值多少钱呢。」
一位母亲，哭倒在地，向银币堆伸出了手。
「请、请原谅我……。这孩子，至少让他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母亲把自己的女儿推给莉莉丝的骑士，转而抓起装着银币的袋子逃走了。
见状，其他的父母们也纷纷一边叫喊着孩子的价钱，一边蜂拥向金钱。
被卖掉的孩子们的悲鸣，响彻四周。
被父母用金钱放手的绝望与恐惧。
莉莉丝坐在椅子上，从心底愉悦地观望着，人类如何用金钱斩断最珍贵的羁绊、丑陋地堕落的模样。
看到那幅光景的瞬间，我胸中一直压抑着的冰冷记忆，强烈地苏醒了。
在濒临破产的男爵家，为了还债而被父母标价、注定要以嫁妆为目的被卖掉的我自己。
为求作为贵族活下去，理所当然地说着「把孩子换成钱」的父母的脸。
如今莉莉丝所做的，正是我最恐惧、最想逃离的那个地狱本身。
用金钱丈量人的尊严，若无其事地斩断家族的羁绊。
而我腹中诞生的女儿，却把这一切当作打发无聊的游戏来执行。
对权力的陶醉也好，作为公爵夫人的自保也好，全都烟消云散了。
到极限了。
再也无法直视这疯狂了。
「住手！」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从藏身的建筑物阴影里冲了出来，奔向广场中央。
我的突然出现，让骑士、女仆，还有围在金钱边的平民们，都惊得停下了动作。
只有莉莉丝，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