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灯晃动着,忽明忽暗的光芒照着老旧的蜡黄色墙皮,窗子开
着,外面的天色似乎到黄昏了。
男孩趴在窗户口往外看,远方的地平线上最后的太阳把云照射出红色的霞彩,不远处似乎有歌声传来,那是教堂的方向,那首古老的弥撒曲声音浑浊却又那么清晰,男孩向远处眺望,好像真的有天使在某盏灯火前载歌载舞。
微风带着暖意扫过,时值六月,在阳光最大方的季节,孩子的呼吸中都吞吐着火热。
男孩坐回了那张老旧的床上,床头板上还有积落的尘土,,四个床脚有一个已经松动了,他晃动着身体听床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在这个不大的房间中,不算那些有裂缝的灰白色地板,只有这张床称得上家具。
风停了,很安静。男孩也不动了,他突然就安静地像座雕像,只有在眨眼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那双仿佛凝固的眸子带有的情感,那种情感,应该称为迷茫,可就在这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孩子身上,那迷茫里,还透着孤独… …
像是…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此他成了一个人,从此他又成为了一个人… …
“我也曾爱过这个世界…”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响起,如水晶般的质感,温柔,清透。
也只有她会对我这么说话,是谁… …
“我也曾爱过这个世界…”女孩轻声说道,不顾鲜血浸透了她的纱裙。
“可他们是怎样对你的!你做错了什么!”男孩愤怒的吼着,撕心裂肺,脸上刻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狰狞。
“我不知道…但是,你要答应我…”女孩转动脑袋,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好吗?”
“... …”
“好吗?”
“嗯…”男孩想伸手抱抱女孩,可他做不到,他用了那力量,他现在动弹不得。
就算他能动,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女孩,他又该如何呢… …男孩的眼泪流了下来,尽管他已经尽力克制,莫名的悲伤压住了他,他喘不过气,只有怒吼才能不让心脏就这样爆炸,可他一直沉默着。
血…全都是血… …空气中的血莫名的又躁动了起来。
男孩看向远方,瞳孔紧缩。
“... …”
温子零猛地起身,神色惶恐,左手紧紧的捂住胸口,呼吸紧促,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东西就环绕在他的身旁。
可片刻他就恢复正常,又做噩梦了,如往常一样,他忘了梦的内容。
这种感觉有很久了,某晚突然惊醒,因为经历了一场深渊般的梦境,可怕的仿佛再不醒来就会被吞噬,可是醒后靠在床边慢慢思索,却挠破头也想不起来梦的内容,有时候反复如此,一晚上折腾好几回… …
温子零抓起手边的手机,摁开屏幕,荧光照亮一张还称得上清秀的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皮底下有淡淡的一轮黑眼圈。
AM 6:28,新世纪四年,一月七日
走出房间,映入眼睛的是一件工整简洁的厨间,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案台上和着面。
“老板早…”温子零从暖柜里随手拿了一瓶热豆奶放在正在和面的中年男人面前:“今天先做什么馅,我现在去切菜。”
“肉白菜吧…”老板笑了笑:“欸对了,先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不饿,先干活吧。”温子零摆摆手:“这天越来越冷了,再过两天门口那菜贩子准就不在了,我先去看看还要些什么菜,提前买了。”
“... …”顿了顿,老板苦笑:“真不知道谁才是老板了,你想的比我都多… …”
“干一行爱一行嘛,当年如果不是老板救我我说不定已经吃不到这么好吃的包子了呢”温子零举起手上的包子示意。
“喂喂不是不吃早饭先干活嘛,你还我的感动!”
“啊,我就客套一下,我还真的饿着肚子干活啊,压榨员工不好吧?”
“你小子… …”
天天包子铺今天开门的比往常要早一些,不过暂且不说是战争年代,寻常时期大冬天能爬起来出门吃早饭的人也不多。所以说是开门,温子零也只是坐在店面上那仅有的几张桌椅上哼着小曲偷闲。
老板从后台走了出来,扭头看向店外。
一片的灰色,无论地面,或者高楼。
“打仗…打仗啊,要死多少人…”老板轻轻叹气:“子零,你说说这仗还得打多久啊?”
“… …”温子零也瞥向窗外,良久,摇了摇头:“我不懂,老板比我大那么多岁,老板都不懂,我怎么懂?”
“你小子…”老板白了温子零一眼:“关于我捡到你之前的记忆,你还是想不起来么?”
温子零顿了顿,轻轻点头:“完全没印象…”
“我去买东西咯… …”温子零将外套拉链合上,推开了店铺大门。
“好…”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温子零已经出去了,大门开合,门上的风铃声伴随着一阵室外的冷风吹来,老板不禁打了个哆嗦:“这鬼天气…”
第九区在新一版的世界地图上属于南部,从地理上说这里本该是最温暖的土地,四季之中只有冬季值得穿厚衣服出门,事实上它确实也算仅有的温暖的土地了,在连年的战争中还能坚持看到所谓美好的自然风光的只有南部的第八第九区,可今年似乎邪门,寒冷早早的席卷了这里,战争的灰色和凛冬的白色交织组合,怎么看也不是有生机的颜色。
冷是真的冷,可无论日子是什么光景,人们都要生活,包子店所在的区域本来属于第九区贫民窟偏浅一点的位置,每个早晨都有成群的菜农在附近叫卖,菜价很实惠亲民,温子零从被老板捡回来的那天起就兼职每天的买菜活,老板其实是个很有些资产的大叔,只是战争期间带公家的企业基本都有干涉,索性到乡下卖个包子闻闻人间烟火气,按老板的话说就是“活了这么多年天天钱钱钱的,总得过过人的日子”。
“真冷啊…原来打仗就会变冷么…”
想着想着温子零已经走进的熟悉的街道,菜摊依旧开张着,老人们裹着棉衣蜷缩在某个摊位,面前放着一摊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蔬菜。
温子零看的揪心,他慢慢的走过这条街,坚持摆摊的人比往日少了很多,他们看着可怜,其实是可怜别人,战争无常,没人说得准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席卷这里,那时候有再多的钱也没用,只有这些食物才能活命,可这里还有那么多亲人跨区工作的孩子,那些孩子家里可没有足够一家老小的食物,其实无论是村口为了一局象棋大吼大叫的大爷还是天天靠捡菜叶生存的老人们都看不得孩子们哭。
这样的日子来了,还不明白战争是什么的人才最可怜。
“你干什么!”
不远处有声音传来,叫声很大,很快就将温子零的目光吸引过去,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摊子,温子零不认识,应该是才来没多久,他看到时,男人正从地上起身,神色愤怒,好想要去追什么人。
“抓小偷啊!有人偷东西!”
“偷… …”温子零眉头微皱。
***
***
“喂喂喂,这人真不要脸啊…”女孩边跑边嘟囔。
“小偷,别跑!”男人加快了速度,不过他似乎也累了,说话中间喘着粗气。
“呵!”女孩冷笑一声,脚下加快速度,两步冲进了街道前方的拐口,男人后来追上,可老城的街道,拐口多还大小串通,男人没办法确定路线,只好放弃,嘴上骂骂咧咧的往回走。
温子零瞥眼看了看,继续向街道深处走去。
***
冉冰果猫出头看向巷子外的街道,再三确认没有人在后面。
她抬手拍拍胸脯:“哎哎,出来吧,那大叔没追啦。”
一个小脑袋从更后面的墙里探出来,小男孩有些胆怯的走出来,抬起头轻声说:“谢谢姐姐…”
冉冰果抬手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笑笑说:“没事,那大叔够不要脸,以后别去他那了。”
“嗯…”
“行了,你走吧,路上小心那个大叔,回家跟你家长说就没事了。”
“姐姐再见!”小男孩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手边的包裹,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冉冰果,然后抱着包裹转身跑走。
“嗯…”冉冰果伸了个懒腰,刚想走,就感肩膀被人轻轻拍动。
“哇!!”
温子零抬手挡下即将打到自己鼻尖的手掌:“你就是小偷?”
“... …”
冉冰果顿了下,突然笑出声:“什么小偷?”
“偷那个大叔的菜,这里的人很不容易,我希望你能把东西还给他并向他道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冉冰果微眯双眼。
“那就别怪我..唔… …”口鼻处突然传来一股刺鼻的气味,温子零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转过头,可那气味似乎有别的作用,他瞬间就失去了知觉,直到眼皮自然闭合,身体无力的倒下。
冉冰果收回背在背后的手掌,看向站在温子零身后的人:“你是?”
“… …”来人似乎并不像跟她说话,只是伸手将温子零扛在肩上,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男人突然转身,宽大的手掌里居然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刀,原本追上来的冉冰果吓了一跳,顿住脚步。
“你干什么?”冉冰果有些抱怨道。
“... …”男人依旧不说话,只是挥动手上的短刃,做威胁动作后,继续向小巷深处走去。
“喂,我只是想给他一个东西。”
“... …”
冉冰果叹口气,将手中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放在地上:“麻烦你啦…”她说,声音显得放松很多。
男人沉默着,直到亲眼看着冉冰果离开视线,他没有回去看留下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之背起温子零,身影逐渐消失在小巷中。
***
***
温子零睁开双眼,视觉还是模糊的,他隐隐记得自己被什么人一路拖走,拐弯拐弯,数不尽的小巷,最后停在某一个地方,停了一下,又被拖走,自此记忆彻底消失。
“被绑架的概率很低”温子零想着,毕竟他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从身世上看也是个被捡回家的流浪小孩,属实没有可绑架的地方。
这个气味怎么这么熟悉… …
“肉白菜包子,醒了就先吃饭吧。”男人俯视着平躺着的温子零,表情似乎在憋笑。
“唔…”温子零扶着床边坐起来,无奈的撇了撇嘴:“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回事啊,让警署的人给你送回来,衣服上还有脚印跟灰,跟被揍了一样。”老板轻声问:“哎,你不会真的惹了事,被谁给揍了吧?”
“咳咳…”温子零默默别过头去。
笑意终于是憋住了,老板放下手中的盘子,从桌边上拿出一张印有字迹的纸递给温子零:“休息一下,把这个警署的调查单填了,一会给人送过去,调查呢。”
温子零接过调查单,轻轻点头:“谢谢。”
“跟我客气,醒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就出来干活,你可是员工啊小伙子,忍心看着老店长一人干活吗?”说完,老板转身离开。
“哦对了,桌子上有个苹果,警署说是别人送给你的…”
***
***
温子零抬起头,眼前的大楼在第九区算是高楼。
战争开始之前,第九区因为得天独厚的天然环境,被旧世界联合协会特批不用于经济建设,以保留原本世界风貌为根本,为了例行,整个第九区所有建筑均有限高,像眼前这样的楼,也只有在中心才能见到。
第九区警署。
“请问一下,笔录在哪里做?”温子零轻轻敲了敲询问室的窗户。
没有人回应。
“您好?有人吗?”
“您好?”
温子零顿了顿,想进楼里问问,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让让,让让,麻烦让一下!”女孩边跑边叫到,数十个着警服的人紧跟其后,女孩一边跑一边随意拽倒周身的摆饰,就是那些小东西并不能像电影一样多少阻挡一下追兵的速度,着警服的人们轻轻跨越,眼看这就要追上女孩。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温子零:“喂喂喂,快跑啊,愣什么啊!”
“啊?”温子零真愣了:“我吗?”
不待他反应,女孩一把拽住温子零,不顾一切继续跑。
“你干什… …”温子零感觉嘴里灌风,想说什么就是堵在嘴边。
“分头跑!快点!别回头!”女孩说了一句,又松开温子零,转头跑向街道的一边,几下就没了影子。
“啊?”
“站住!”着警服的人居然真的追来了,温子零瞥了一眼,都是虎背熊腰的大汉。
“.…..”温子零拔腿就跑,可没跑两步,就被身后紧追的一个中年男人扑中。二话没说,直接拷上,男人猛喘两口气,大声对后面的人说道:“分两个人看着这个,其他人去追!”
“是!”
队伍中走出两个魁梧男子,一左一右将温子零架住,其余人继续向前跑去。
“哎... …”温子零叹口气,看了看身边的两位。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抓我吧…”
“……”
“至少松一点吧…勒的疼…”
“.…..”
无论怎么说,两个警服男子就是不回应,温子零无奈的垂下脑袋,回忆起刚刚那个女孩。
齐肩的短发,眼睛很大,传统东方的黑色瞳仁,弯月的眉毛不深不淡,他见过,如果没记错,这就是早上那个奇怪的女孩。
温子零左右看了看,大街上空无一人,特殊时期的人们,在这个时间都尽量不会外出。
“对不住了…”
站在温子零左边的男子就像原地滑了一跤,失重感顷刻袭击他的大脑,来不及做出任何手段就摔倒在地,温子零收回左腿,身体快速下蹲,右侧的男子才反应过来,可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迅速放大的影子,温子零单脚起跳,整个人快速的上拔,右膝盖下一秒就狠狠撞到男子的下巴,那是人体致眩的穴位,重击下再健壮的人也会直接昏倒在地。这时左边倒地的男子反应过来,刚想起身,温子零转头又是一脚砸在男子的后背,双手合十,直接向男子脖颈撞去。
警服男子应声倒地,他原本伸入口袋中的右手也无力的摊开。金属质地的东西从口袋中滑出,温子零目光闪了闪,转头向着女孩跑走的方向跑去。
***
冉冰果猫在墙后,那追逐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应该是暂时安全,刚才顺路坑了一个小哥,不过警察抓住他,问清了就会放了吧。
“总算是逃过一劫…就是通缉已经发到这里,自己离被抓也没多远了吧…”冉冰果轻轻闭上双眼:“究竟有什么意思呢,这样逃跑,能逃多久… …”
“逃不了多久了,现在应该就会被捕。”
冰冷地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黎闻将手枪上膛,一步一步向着着运动服的女孩走去。
第九区接到这个案子已经半个月了,半个月前第八区警署传来请求协助的通缉令,情节严重,第九区警署当晚成立了特殊队,连夜追查这个被称为恶魔的女孩。
如果通缉令上说的真实… …
他抬头看着女孩的眼神,那眼睛是透明的黑色,通透的像天然的宝石,黎闻有些疑惑的停下,从警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眼神的凶手。他晃了晃头,将疑惑全部抛之脑后,左手置于身后,将金属的制式手铐抛到女孩脚下。上级的命令下,对待通缉对象是有直接开枪的权利,可他看着女孩的眼睛,就总觉得这一切不该如此结束。
可女孩跑了起来,这条街道是死路,于是早在刚刚黎闻就令人将整条街道包围,女孩做出了正确的判断,现在要想逃离这里,只有正面将他打倒。
黎闻脑中快速运转,思考所有的可能,女孩很有可能带着枪一类的致命武器,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方法是当场击毙,但如果她没有,如果,如果还能知道真相……
“... …”太近了,那已经超过了思考的时间,黎闻扣下扳机,火光几乎瞬间从枪口闪烁,他轻轻闭上了眼,一切就此结束,或许他想多了,或许这就是真相,或许…
剧烈的麻痹感从大脑深处传来,黎闻的瞳孔瞬间放大,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识。
温子零收回架在黎闻脖颈上的左手,将他瘫倒的身体轻轻放下,扭头看向那个依旧一脸无所谓的女孩。
“嗯哼,说说吧,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