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改造 四十八
此时，许敏与所能看见达莉娅所看见的景色，以变成了一片星空。这里是一片废弃的住宅区，那种残破感让人禁不住想到希腊的帕特农神庙。泛黄的断垣残壁之上，偶有一对沾满灰尘的相框，而达莉娅目前所在，正是这千万已经失去主人的楼房之一的顶端，自己正被粗布毯子裹着。因为这样空旷而甚少污染的幻境之下，无数的星联结在一起，璀璨的星河便这样简简单单的出现了。他们究竟是几百几千几亿年前恒星旅行而来的光辉，还是故人最后的居所？已经有很多人放弃寻找这个答案了，因为霓虹灯能够掩耳盗铃般暂时盖过星辰，它是六便士，它是肉体的极乐与煎熬，它是现在，而不是过去与未来。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耳边传来了听来有些悠远的歌声，它好似一种今人无法再吟唱出的古调，又像千里之外江心上一叶扁舟中传来的艄公号子，聊为梁父，更是一声声早熟的少年借离骚对人世冷暖的叹息。
达莉娅尝试着站起来，但此刻，她所能看见的，听见的以使她不愿再动，她生怕自己一个小小的动作，甚至稍微重一些的呼吸都会破坏掉这莫名有着温馨与善意的一刻。想起这半个月来受的苦，她不由得默默流下泪来。
就在泪眼朦胧之中，她感到面前突然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遮住了星空与月光，而自己的头正在被一双手手轻轻的摩挲着，那种温暖的感受是如此的熟悉，她不由得在模糊之前轻轻的唤了一声：
“诗.....炜.....”
“哦？居然醒了吗？了不起了不起。
但是好像还不是很清醒的样子啊......现在你在发高烧，最好不要动。来，这是刚刚煮的一点玉米糊，喝下去会好受一些。我来喂你，啊——”
在恍惚之中，她也只能相信面前这个影子所说，微微张开了嘴
“啊——”
就这样，达莉娅逐渐感受到那还有些烫的半流食滑入自己的喉管，如逢甘霖。不一会，她便感到周身流过一种令人舒适的温暖，于是又在这温暖中沉沉的睡去。
达莉娅终于能够清醒的睁开眼睛，她对于小巷之后的事情已完全没有印象，因而她在醒来的那刻飞速的坐起，带着敌意的目光环视着眼前的一切。
依旧是记忆中昨夜的楼顶，而天空却是明朗的一片蓝，没有一片云彩。
而此刻，有一位少年正背对着达莉娅，一样在注视着这片晴空，他戴着小小的棕色贝雷帽，他的后颈已经被晒得有些发黑，配上白衬衫与灰色的吊带裤，活像是从工业时代里走出来的小工，但是他有着一头乌黑的发，编成小小的辫子，就这样放在脑后。
“诗玮？”
少年转过身来，嘴里正衔着一根狗尾巴草，朝她微微一笑致意。
“我不叫谢诗炜，我的名字叫谢诗毅。”
“谢.........诗毅？”
“啊，没有想到你居然能听懂我的语言。”他依旧是笑着，在达莉娅身边坐下，眼前随随便便的摆着一些杂物——用小麻袋装着的苹果或粗米，天线电视，还有一些箱子，这些木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但金色的锁好像在淡淡的诉说着曾经的故事，就像这少年一样，充满着神秘的古韵。“抱歉，下意识就用了自己的母语了，即使你能听懂，也多少会不舒服吧，现在用英语好些了吗？”
“我的母语也不是英语，但是谢谢你。”
“你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吗？同是苦命的旅人啊.......不过我们能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
“昨天....是你救了我吗？”
少年朝达莉娅吐吐舌头笑道：“那还能有谁呢？还会有谁会在意我们这种人呢？”
达莉娅这才看清，他的脸上，已有一些淤青与鞭伤，自己一开始没有看见的那半面脸，已然肿了起来。
“....
谢谢。”
“虽然说了谢谢，那你的名字还没有告诉我呢。所以说，你叫什么？”
“达莉娅.....达莉娅·罗曼诺娃。”
“诶！罗曼诺娃......那不就是那个百年前覆灭的罗曼诺夫王朝的.......怎么会在这里........啊！抱歉，失礼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
“没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虽然我也很想光复家族，但是那种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只能带着曾经的荣耀傲然前行........那你呢，你看起来知识渊博而谈吐不凡，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我？”少年淡漠的笑一笑，扔去了狗尾巴草“在三年前，有一队不起眼的戏班来到了这里，而在有一天，他们德高望重的头儿因为年事过高而过世，死在异国他乡，便树倒猢狲散，自然没人会管我这个由头儿收养的孤儿咯。而回去又有什么呢？就算是护照过期被遣送回去，饿死的概率也不比在这里低，甚至更高。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也只能在这里躲着海关的人讨生活了。”
达莉娅不自觉的向那箱子头去目光
“所以说.....”
“是的，那是头儿留给我的，虽然班子只有我一个人了，但等我有了钱，有了身份，一定要唱下去。这是从头儿那继承来的。这是一种爱，对我从小便开始学习的东西的热爱，爱经常是折磨，是痛苦，但人们不能缺少爱。所以...”少年手撑着地，慢慢站起“你要听我唱一出戏吗？我的黄梅戏还是不错的。”
“....
如果可以的话。”
少年自然是默默的点点头，而后清清嗓子，唱道：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哇
啊 好新鲜
李郎一梦已过往
风流人哪如今在何方
从古到今呀说来话
不过是情而已
....”
在这歌声中，达莉娅心中的某样东西在渐渐的复苏，她不由得微笑起来。
一切又从黑白变回了彩色，生机复苏，感情回归了。
银丝应声崩碎。
一些失去的东西，开始渐渐修补起来。
而在这之后，达莉娅便把自己的那个箱子搬来与少年同居。
后面的日子，在许敏与的眼里，便像是加快的一个个镜头，飞速的放映与摄取，或许快乐的片段往往多长，在人们的心中都是短暂的，因为这些片段只有连在一起才能真正的让人感到幸福，而恶事往往只需要一件，便刻骨铭心。
啊，这里的同居，不过是两个苦命的人在搭了棚子的废楼天台相依为命，即使房子的主人离开了这里，他们也不愿意去占别人的东西。谁也没有暗生情愫跨过雷池，不过是二人一起去拾罐头，或者去打零工，每到周日，便打开那个装满唱戏的那个家什的箱子，粉墨登场，去那接头艺人云集的广场咿咿呀呀的唱一出老戏，而这绝妙的技术却不需要收一个同伴，倒是达莉娅在这一个半月内，中文精进了不少，定军山、四郎探母或多或少都会唱一些了。
“怪不得我觉得达莉娅像是梨园学戏的异国公主，原来是这样。也算是老天有眼，能让他们相依为命，起码不那么难捱。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许敏与见此，不由得高兴的念起佛来。
但是，谢诗炜说，到了夏天结束，达莉娅就入学了啊？但现在达莉娅除了戏本连个漫画都没看过，学术书籍更是没钱买，而且她也没有谈过升学这件事，这到底是...........
啊，加速的情节停止了。
这天，天又是灰蒙蒙的，但又未曾打雷，微微的下着雨，雨很小，很细，于是成了雾。二人就走在这雾中，没有打伞，也没有伞，那是一种奢饰品。
二人的鬓角微湿。
“达莉娅，我去黑市上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不要和我去了，那里并不安全。”
“诶？但是你明明都说不安全了，为什么还要去........”
“放心吧，我是老手了。只是去买偷运来的颜料而已，看，这两个星期因为没有它们化妆，我们都唱不了戏了吧？黑市的颜料质量好，而且很便宜........我会没事的，达莉娅，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待在这里片刻，等我回来就好。等我回来就好！”
“啊，好的，那你一定要快点出来啊。”
谢诗毅就这样消失在不远处的小巷中。
再也没有出来。
达莉娅就这样等了一夜，小巷中窸窸窣窣的人影几乎散尽了，也不见谢诗炜出来。
清晨，却没有一个人。
直到两个遮面人走出，把一截短辫“啪”的一声扔到达莉娅身前。
达莉娅见这跌在积了水的坎坷中的辫子，却没有任何的动静，依旧待在这里。
来了，飞来了！一根根丝线！
“小姑娘，你是这家伙的姘头吧。他刚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虽然是无意的，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交易的东西是和【门】有关的.....”
“7号，你为什么要透露交易的内容？”
“告诉也无妨，你看，这丫头已经被吓傻了，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失了自己的小白脸，她也快活不下去了吧？真是对苦命的鸳鸯啊.......所以，不能让她感觉和自己天天睡在一起的人死的不明不白，两个人才能....”他这才不急不慢，像是享受着不存在的称赞般拿出一把意大利伯莱塔92F“好好的成佛啊！”
扳机扣动。
“砰！”
夏天的清晨，迎来了第一场命案。
“什么？这个小黄毛丫头居然.......居然......”
开枪之人缓缓的倒了下去。
“如果在反应的瞬间把自己的‘气’打入伸缩太极剑中，它突起的速度和力量大概能超过枪吧。”
把那被右手接住的子弹狠狠扔到地上，达莉娅不由得笑一下。
她！
她用手紧紧抓住了那丝线！
“等等，你.....”
话音未落，另一人便人头落地。
三秒之内，一切都结束了。
。
。
。
丝线脱手，旋即再次缚住了她。
光亮几近熄灭。
良久，达莉娅突然瘫倒在地上，用手捂着脸，颤抖着痛哭起来。
长歌当哭。
依旧没有人来。
达莉娅又同想起什么一般突然的站起，奔向那废弃的住宅区，“啪”的一声打开了门。
妈妈说过，妈妈说过的，这个箱子里，装着让人起死回生的魔法！一定，一定可以......妈妈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自己的箱子，自己唯一从故居里带出来的箱子，那是母亲嘱托给她的，作为一直奔波的珠宝商人，他们对自己是否会遭遇不测已是很清楚，所以，这个箱子算是他们留给达莉娅最后的“救命锦囊”。
达莉娅颤抖着，打开了那偌大的箱子。
巨剑，西洋刺剑，盾，盔甲，信而已。
达莉娅颤抖着，拿出装在其中的信，
娟秀的字体寥寥的写着：
达莉娅：
你的心便是起死回生的灵药，
你终会找到自己想要效忠与守护的人
无论你走向那条路，我们都会支持你，为你呐喊，为你助威。
永远爱你
爸爸 妈妈
达莉娅愣住了，而后，抱着这封信，泪如泉涌倒在了地上。
“爸爸......妈妈......我，我该怎么办啊.......”
达莉娅不过是十五岁的，不食人间烟火而尽遭苦难的少女
不过是折翼的天使。
咔哒
从信封里，掉出一张学生卡
“史特克莱斯学院.............高二年级生？
我已经，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爸爸，妈妈，我希望你们是对的。
诗毅，谢谢你，我们走。”
那一早，达莉娅一个人打包走了所有东西，就像是二人没有来过这个天台一样。
她带着她所能带走的所有，去往史特克莱斯学院。
“达莉娅.............”
许敏与知道，那一刻，达莉娅彻底成为了一个坚强的，隐藏起自己的，希望守护一切的高贵骑士。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