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改造 七十 故事的尽头
做了一场梦,关于过去的梦。
“师傅!”
芬芳与黑发淡淡的扫过我的面颊,长期的深夜打工与失眠反而使我的五感更加敏感,但同时也变得易怒,于是这样瘙痒的触抚让我有些不快了,只是合上那博尔赫斯的小说集,不耐烦的招招手。实际上,对于这个粘人的家伙,我甚至连手都不想招。
“哦,是你啊。”
而那傻子似乎并没有懂得我手势的含义,反倒当成了友好的招手——已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的她满脸笑意,也朝我挥挥手:
“师傅!哈喽!”
认识这家伙有几个月了?不管有几个月,我们俩实际上的关系有这么亲密吗?那天她央求我教她学习,我本该拒绝,我讨厌麻烦,麻烦是一切令人不快的根源之一。更何况这句话或许本身就是个麻烦。于是我教她学习——越严厉越好,兴许能逼走她,而她受我的教诲——实际上只是一味的做卷子,订正罢了。现在流行的补习班也是这样吧?虽然在上课时谈笑风生的样子,但很多时候,一旦没了金钱的纽带你们便要说拜拜咯,当然,你想装大爷,也可以想不去便不去,把课停了也行,这是很常见的吧?从此你们还可能便再无交集了,我们都只是宇宙的一粒粒沙尘,风一吹来,或许是这阵或许是下阵,我们便会化作蒲公英,飞向难以交集的远方——
“师傅!看!”
这样奇异造作的思绪还未尽,脚步却因为挡在身前的娇小身躯停下,杵在眼前的,是....
一面皮鼓,很新,但鼓面似乎有些发黄了,鼓身修长,红色涂料格外晃眼。在这被一双修长的细手托起的小鼓之后,是一张笑嘻嘻的面庞,配合她变装成满脸红疮与失调雀斑的面庞,让我不由得有些不适。
“这是?”
“送给你的!师傅!生日快乐!”
?
我不由得低下头,看看表,上面显示的日期果然是那一天,这让我愣了一下——我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生日,或者说来到这个国家后,我就没过过生日。
“嗯...啊。谢谢你,夜狩同学。”
“嗯?”她倒假装生气的鼓起了嘴“师傅!这种叫法太生分了,叫我麻美子同学或者………麻美子亲也比较好。”
“我尽量吧,夜狩同学。”
“更生分了!”
“所以,您带着这个,所欲何为?”
“这个吗?送你的哦!”麻美子同学又变成笑嘻嘻的模样了,她摇摇那面小鼓“这是爸爸上次去天朝,我特意叫他带的,怎么样?有故乡的感觉吗?”
“......很抱歉。说实话,我连它是什么鼓都没认出来,我不擅长音乐。”
“啊!原来看似完美的师傅也有不擅长的一面啊!我可是很擅长乐器的哦!无论什么,都难完美驾驭。”
“啊啊,原来是这样。”
“好敷衍!”麻美子亲又鼓起了嘴“既然这样....我看师傅最近很累,而且.....未来,师傅这样的男子,定是会成大器的,这也意味着,师傅会碰到更多的困难……那么!作为特殊的附加生日礼物—extra service!我就为师傅唱首歌吧,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调。”
“随便你吧。”
“那感情好!”麻美子依旧挂着那温柔的笑容,而在闭眼、深吸口气后,她俨然变成另一个人了,她那灵秀的手指轻轻的在鼓间游走,终于,奏响了那宛若天籁的歌音:
“badi son con di bairo
badi son con rei ro ho
badi son con di bairo
badi son con rei ro ho
bairo bason
bairo bason
bairo bason
badi son con rei ro ho……”
【健康,漂亮, 善良 这几个词太陈旧,也太普通了,但我没有别的词给她。别的词对于她都嫌雕琢。别的词,矫饰、浮华,难免在长久的时光中一点点磨损掉。而健康、漂亮、善良,这几个词经历了千百年。】
“不要忘记我。”
渐渐的,我在这小调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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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吗?!”
“主公!”
“许敏与!”
恍惚间睁开眼睛,首先便是这三个声音与这三个身影。
“唔......呃......”
想要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但是我却低估了它的疲乏,只觉反更沉重,于是又昏昏沉沉的倒下了。
“许敏与.......”
虽说我的醒来,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但现在,他们的脸上却从那片刻的欣喜变为古怪,尤其是许瑞颖,她的脸色阴沉到了极致,而于我来说,露出这样表情的她是不常见的,这让我不由得疑心起来。
“怎....怎么了......”
就连嗓子也不出所料的沙哑,声带只是震动一下,便攥心的疼,我的嗓子从小就很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个,许......许敏与.....你,你还记得四天前发生的事情吗?”
“............”
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回想之前的事情,大脑似乎在我自己的眼皮底下将它自动跳过了,反倒惊异起我居然昏迷了四天,四天对我来说兴许已是很长的时间。
但我为什么会昏迷四天呢?
为什么呢?
...........
我知道原因,于是我沉默下去。
“啊,如果太勉强的话,那就算了,毕竟现在你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看来有些问题是无法躲避的。
“我知道,麻美子她.......
但其他的,我便没有任何记忆了。”
惨白的房间,沉默将其充盈。
........
“实际上我们要去的地方,你知道是哪吗?”
我望着这封闭但还算宽敞的房间,隐隐约约听见引擎声,便明白了一切。
“别把我当傻子啊,许瑞颖,既然你会知道的话,我不会知道吗?
这子爵借我们的吗?那还真是谢谢他了。
今天是第五天了啊.....第五天吗?无论三,五还是七,都是吉利的日子。”
我此刻心中却没有任何情感,只是直直望向天花板,什么都不想再说。
隐隐约约听见啜泣声。
是吗?
我突然笑了。
“你们,为什么要哭呢——问你们呢?
原来如此啊......
见到紫丁香的枯萎,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哀戚的,不止是园丁与游客。”
我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浑浊萦绕在胸腔之中,久久
无法散去,但我兴许不再感到难受。
或者说诸如【悲伤】与【愤怒】这类的情绪已经损坏,落入心中某处落灰的图书中了。
此刻,啜泣的许瑞颖像是手足无措的小孩,这扭捏的模样让本因是手足无措的我反感到好笑。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不来的话,或许会留下遗憾吧,所以说.....”她低下头去,不安的扣着手指,终究只能小声支吾“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况且何罪之有?你做的好,确实,如果我不来的话,留下的遗憾可就大了去了。
我忍不住笑着摸摸她的头,可张嘴的同时尝到了一种咸咸的液体。
咸,咸得很淡。
“噔——”
飞机开始了程度不深的颠簸,显然,在这轰鸣之下,我们着陆了。
终于着陆了。
许瑞颖想推着我的病床带我出去,于是,便挥挥手,示意她我可以自己走。
我轻轻的掀起洁白的床单,似乎是我睡的很沉,上面的褶皱并不很多,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于是我轻轻的站起,却在此时感到右脚突然针刺般一痛,便失去了平衡。
“!”
许瑞颖赶忙扶住了我,我只得朝她笑笑。
“谢谢了。
但除了右脚外,我似乎没什么大碍了,这么一想,不觉得很幸运吗?
抱歉,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拄着吗?我能自己来。”
“主公......”
谢诗炜和达莉娅不由得一愣,但许瑞颖是懂我的,她总是懂我。她拿出一把黑色的唐刀,好好的收在鞘中,修长的刀身让现在的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拐杖,于是我接下,轻轻的用它点地,走起来。
走出几步,才发觉他们三个还愣在停机坪那里,不知是在看我,还是发呆,亦或是踟蹰。
“愣着干嘛?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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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很久的新干线才来到sora村。
多久呢?四人都没有看表,无暇看表。
四人此刻的心中都是不同的滋味。
一同搀扶着虚弱的许敏与走向神社,比起两年前的光景,似乎是更加萧瑟窘迫了。就连竹子也枯萎许多,兴许是因为这里本因继位的大女儿巫女已经离世,独苗的儿子忙于政务,而二女儿去了别的地方,而全家最为宠爱的三女儿,现在也.......
换上黑白色正装的四人想到此,踏上石磴的脚步也逐渐沉重起来。
这世界上的石梯很多,但是四人从未走过这么长的,或许吧。
将来又如何呢?
不过,他们走到门口时,却发现这里被金色的屏障包围。许瑞颖轻轻一触,便被电了个机灵。
显然是用阴阳术谢客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门外的异样,这屏障内逐渐有了反应——
穿着丧服的男人慢慢走来,他鸠形鹄面,憔悴到了极点,丝毫不见两年前那熠熠的神采,他望向低着头立在那里的四人,不,三人,他似乎是自动将许敏与忽略了,走进了些,他朝三人点点头:
“各位是来参加小女的葬礼的吧。小女经常和我说起你们,请进。”
“请节哀。”
三人走过那金色的屏障,并没有再被电击,而许敏与一瘸一拐的走去,却一下子被伤得整个翻倒。
“这........叔父!”
许瑞颖不由得惊叫一声。
“非常抱歉,无关者是不能进入夜狩神社的。”
“可是——”
许敏与久久瘫坐在地上,平静的愣在那里。
突然,对着冷眼的夜狩父深深跪下,不住的开始“砰”“砰”猛然磕头,直到血肉横飞,哽咽着
“岳父大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什——”
三人不由得一惊,而夜狩父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只是转过身去
“现在我将带各位至灵堂,稍安勿躁。”
不顾许敏与在外撕心裂肺的哭号,三人被领入灵堂——麻美子的遗体以由许瑞颖的【长日将尽】恢复至原来的模样,但说来十分奇怪,夜狩麻美子死于剑伤,以【长日将尽】的时间溯回,是可以恢复生命的,但这一次,却失败了。
只有这一次,最不该失败的一次,失败了。
三人望向灵堂,五味杂陈。而静静躺在棺椁中的少女嘴角却是永远带笑的,她面色奇异的红润,兴许是神也不忍心这么早收回这美丽的面容,【长日将尽】很好的修复了她的躯壳,但没能救回她的灵魂,于是她静静的躺在这里,但好似从未离开。
似乎客人已不是很多,毕竟是入土的当天,只有一些家里的亲戚了,于是很快,在淡淡的焚香中,三人走了出来。
但望向屋檐外时,三人不由得同时一惊。
“啊,下雪了。”
七月飘雪。
而这样的雪很具规模,它们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的落下,不一会便覆盖了天地,整座低山都著了纯白的颜色,而又不一会,便是及踝深的雪,三人不由得同时朝许敏与的方向奔去——
只见,在已然被头上血液包围的许敏与,呼着淡淡的白气,因为失血过多几乎昏迷过去,而依旧保持着深跪的姿势,但是,他却没有粘上一片雪花——哪怕一片,反之,他的身边形成了约莫半径半米的小小空间,从岩缝中不断窜出蒲公英与紫丁香,缠绕住了许敏与的身体,其余的空间,被淡紫的绣球花占据——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兴许不是在这里用的,但又觉得该用在这里。
“........”
夜狩的父亲也踏着木屐在雪中彳亍而来,望向门前的许敏与,沉默许久。
他拿出一根烟,刚想点上,又狠狠掐掉,像想起什么似的,跑入神社。
拿出那把夜狩最后用过的铁扇,以及那把有着她的血与心的短刀、挂了许久的铃铛,默默放在地上,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去。
消失在茫茫的大雪尽头。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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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从霓虹归来的第一个夜晚,也是最难捱的一个夜晚,兴许会有更难捱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之后便是沉默。
许敏与一瘸一拐的关上房门不出,油盐不进,已有半天。
月明星稀。
忽的,在这个沉默的时刻,点点的鼓声伴着月光缓缓洒下,那曾经的风铃无风而动,缓缓的和着。
“揺れる祖国よ
教えて给う
爱と暮らした
远い昔の
いとしい记忆よ”
有的人久久踟蹰于空荡的灵堂,在无人的时刻,偷偷留下眼泪。
有的人擦拭古董的尘垢,深深太息。
有人仍在沉睡。
“教えて给う
落ちる夕日よ”
有人躺在简陋的床上,想起自己富庶的童年,美好的童年,一去无返的感情,银发散乱。
有人在深夜的公园,一遍遍的练那早已熟稔的拳法,拳峰渗出的血沾染绷带,汗水沾湿卫衣兜帽,但他依旧练着,泄愤似的练着,不远停下去回忆,于是拼命练着,一拳又一拳
“教えて给う
落ちる夕日よ
教えて给う”
有人倚靠着门板,祈祷着,望重要的人能振作,而从未发现颤抖的自己同样濒临崩溃。
有的人只是敲着鼓,在小调下遥望月光。
有的人,仍要背负自己的宿命。
有的人,走向不同的道路。
而这一切,是故事的尽头,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第三章 救赎 完】
【第四章 冒险 未完待续】
*通知:大概率停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