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垂死的大地。枯槁的伤痕开裂在每一寸地表上,蛛网般狰狞着,吐着肮脏的尘沙。最后一滴水早在尖叫中死去,留下来的只有凄厉的狂风,狂傲地宣誓着它的统治。
灰烬领主已记不清这是他见过的第几个世界末日。星球的居民溺毙在自大的摇篮里,高傲的神明失去所有法力埋葬在时间的往事里。星球不死,只是生命潮涨潮落最后终于干涸。
他开始厌烦。
手里捏着长杖的握柄,暗灰色的纹路顺着棍身蔓延到脚下那堪堪数寸的地表上,不规律地脉动着。浅色的礼帽被摘下来拿在手里,露出他一头灰吹色的卷发。浅色礼服的下摆垂落,上身笔挺不染一丝灰尘。纯白的手套上,烫银的灰烬图案散发着幽幽冷光。
他开始踱步,口里轻轻吟唱。
「起初只是一抹微风。」
「飘过树梢,拂过尘,落下潇潇。」
「风起,轻尘与之缠绵。」
「这风儿温和,轻柔,曼妙。」
「——并带有一丝醉人的芬芳。」
「于是陶醉,随之迷恋,不断沉沦。」
「——直至为那风染上一抹颜色。」
「风起,喧嚣。」
他飞身而起,不可名状的力量托住他的身体前进。他吟唱着,像是和着狂风的节拍高歌。
「不知何时,风渐渐呼啸。」
「掠过黄土,卷起沙,折断枝梢。」
「风叫,砾石与之同伴。」
「风变得灵跃,不羁,躁动。」
「——也含了一抹愕然和愠怒。」
「于是干涸,依然固己,终究不愧。」
「——直至将风锁进那狭隘的怀抱。」
「风叫,咆哮。」
他从虚空处拿出一本纸页泛着斑黄的书籍,吟唱着,晦涩的字符在空白的纸页上浮现。
「始于一,随风起。聚以成亿,横扫千里。」
「风在号叫,风在狂笑,风在怒吼。」
「暗金色锋利的暴风,蹂躏粉碎一往无前。」
「扰动,主宰,侵略,覆盖。」
「风无比骄傲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铜锈和哭号搅拌在一起。」
「然后,溶在风中。」
「碾压之后,干净。」
「黄沙漫漫天堂路。」
他放声颂唱着,狂风呼啸,锐利如刀割。衣着纤尘不染,面容平静,吟游诗人的颂曲即将落幕。
「似是有些倦意,怒风渐缓。」
「沙尘忽悠着着陆,倚叠成山。」
「——然后埋葬了苍白,森然直透骨髓。」
「——然后埋葬了反光,冰凉冷彻心扉。」
「静谧归顺于大地,风儿轻轻荡漾。」
「天地间爽朗而冰凉。」
「——时间陷入死寂,直至——」
「——起风了。」
「风起,喧嚣。」
「一切都将归于风中。」
无可形容之力量托扶着他落地。他合上书,睁着冰白色的眼睛,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名为「孤寂」的病毒开始慢慢馋食他的身心。除灰烬领主之外的虚空领主无一不有同伴,但他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吟游诗人本应拥抱孤独。他曾经这么说过。但一万三千四百七十六年的孤寂拥有的穿透力超乎他的想象。再一次摘下礼帽,他的神色有些颓然。依稀记得,「六」的诞生也即将来临。依照「本源」,理应由他去做引路人。
(也许是时候……找个旅伴了…?)
这一点闪现的想法迅速扩散开,像鹰爪一样牢牢锁死了他的所有思考。于是这个想法便膨胀开,充满了每一个思考的角落,最后骇然成为他的第一目标。
(就这么定了吧。)
于是,这就是某段孤寂旅途的落幕——也是新的漫徒的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