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阿希米醒来的时候,飘进鼻翼的是食物的香气。
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位客人。阿希米把手伸向脑后,顺着方向整理着她那一头瀑布般冰蓝色的长发,眼里分明蕴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奇异颜色的头发,如亮金色、海蓝色、碧绿色,通常代表强大的魔力和魔术天赋。她的发色是从未出现过的冰蓝色,但阿希米并没有任何魔力,更学不会任何魔法。美丽而不详的冰蓝色,是将她和一般人割裂开的佐证。
阿希米摘下挂在墙上的斗篷,披在身上。斗篷上所铭刻的术式自动发动,干扰他人的视线,将她伪装为名叫“阿基里”的棕红发青年。阿基里推开房门,先前因为隔了一道门而变得微弱的食物香气一下变得强烈了起来。
“好香啊……唉?”
这间屋子里是没有其他人的。除了阿基里之外,就只剩下那位名为雨樹的吟游诗人。
(也就是说……是那位先生在做早餐?)
阿基里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门口伸出半个脑袋看向小小的厨房内。雨樹不出意料地站在那里,熟练地摆弄着烹饪用的魔道具,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烹饪好的早餐,香气的源头就是来自这里。
“哟,阿基里先生,早上好啊。”
雨樹一边轻车熟路地操作着,一边转过头和阿基里打招呼。
“那个,在下想着要报答一下您收留的恩情,想着至少帮忙准备一下早餐,正好看到厨房里摆放着一些食材,就擅自使用了,还请见谅。”
“哪里的事,明明我是主人,却让客人来准备早餐……实在是有些失礼。”
“没有没有,这是在下的准则。”
雨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请稍等片刻,早餐马上就可以做好。”
“那就……麻烦你了。”
阿基里回报以笑容。然后顺从地离开了厨房。
“久等了。希望合您的口味。”
打理完自己,阿基里坐在桌前,面前是摆好的精致的早餐。虽然也是三明治,但看上去比以前做的那种好吃不少的样子。
“雨樹先生,这是什么做的啊?”
阿基里有些好奇地问道。
“啊,这个是在下临时想出来的创意。面包就是直接从那一大条上切下来的,杜鲁克猪的肉块我裹上了一些面包糠和蛋液炸了一下,青手苣切成短条摆在上面,两面再夹上芝士片,用重物压几分钟就好啦。”
阿基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温热的三明治递到口中,咬下一口。
“!”
绝妙的醇香和肉香在口腔内炸开,芝士的香气交织着肉香,饱满的肉汁和爽脆的青手苣搭配在一起带来的口感异常绝妙。
“如何?”
“非常美味!雨樹先生您的手艺真是非常厉害!”
阿基里一脸享受地咀嚼着,对雨樹的手艺赞不绝口。
“多谢夸奖。”
雨樹露出满意的笑容,也低头吃起早餐。
“雨樹先生以前使用过魔道具吗?感觉您很熟练的样子。”
“以前因为某些原因在餐馆打工的时候学习过,姑且还算可以。”
“这样啊……总感觉雨樹先生的经历很丰富呢。一定有很多有趣的回忆吧?”
“其实也不尽然啦。”雨樹摸了摸脑袋,“有时候还是会留下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的,比如一个人旅行很容易被抢劫啦,因为没钱所以露宿街头的事也是常有。像这样能够睡在屋檐下其实是比较少的时刻的。”
“但是,至少您所见过的那些美丽的事物,还是值得您所受的苦难的吧?”
“确实如您所说。”
雨樹把一块三明治塞进口中,撕下一块,细细嚼着。
“只要见识过那些史诗般的美景,亦或见证了传奇般的故事,那时所创作的诗篇,遍值得在下为这趟旅途堵上全部。”
“真有些羡慕您呢。”阿基里的神色中透露着掩饰不住的落寞,“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想见识一下那样瑰丽的景色啊……”
“为何不可能?只要有想法,路永远都……”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恕我不能告诉您。”
“这样啊。”
雨樹把最后一块三明治丢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这样吧。今天因为急着赶路不能久留,但在下定会回来唠扰,届时就由在下给您讲讲那些故事。但条件是,如果哪天您能够离开这里,请务必和在下一同旅行,如何?”
“毕竟一直一个人旅行还是会寂寞的呀”这么哈哈地说着,雨樹看着发愣的阿基里。
“您意下如何?”
“……真的可以如此麻烦您吗?”
“在下曾学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况且如果您能和在下结伴而行,想必也将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那真是,不胜感激。”
阿基里伸出手,和雨樹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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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边缘。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
阿基里看着雨樹,后者穿着一身旅者的行装,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羊皮书,正是吟游诗人普遍的着装。
也就是说,二人就将在此别离。
“嘛,总之……多谢您的照顾。”
“不过是提供了一晚的住宿而已,谈不上照顾。”阿基里笑了笑,“您要走了,总觉得有一点点寂寞呢,明明我们才相处了这么点点的时间。”
“在下也是呢。不过我们还有着约定不是?只要走过一遍的路,我就不会忘记哦。”雨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摆了摆手。“那么,在下告辞了。”
“祝您一路顺风。”
“哦,对了,顺带一提。”雨樹走着走着,突然转过身,冲着阿基里喊道。“您其实不必伪装的,非常漂亮的冰蓝色不是吗,您的头发。”
“唉?”
阿基里被雷击一般愣住了。反应过来时,雨樹早已消失在视野内,不知所踪了。
●●●●●●
“嗯……啊……”
绿林小屋内,阿希米坐在藤椅上,有些苦恼地皱着眉头。
今天发生的事令她的思绪有些混乱。不,应该说是十分的混乱。不仅仅是因为吟游诗人那个令人不自觉产生期待的约定,更是因为他离去前,轻描淡写的那句话。
「您其实不必伪装的,非常漂亮的冰蓝色不是吗,您的头发。」
他知道,或者说看得出来,「阿基里」是一个假的人物,是用来隐藏自己真实样貌的一层「伪装」。
他看到了自己一头冰蓝色的不详的头发,也许还明白,自己是「被诅咒的魔女」。
然后他离开了。
他会不会去报告教廷了?或者上报给官兵了?也许在她睡梦中,就会有无数的魔法将她化为灰烬,或者将她抓捕,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呜!”
阿希米猛地打了个寒颤。恐惧感让她蜷缩成一团。
她努力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最终她也成功了。
……如果,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又何必将这一点告知自己呢?
既然他早就看出来了,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是否说明他不在乎呢?
当然,也许这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
他还需要自己带路离开森林,他只是暂时需要我的帮助而已。
亦或者,只不过是为了博取自己的信任,然后得到更大的利益而已。
但是……
「非常漂亮的冰蓝色不是吗。」
「但在下定会回来唠扰,届时就由在下给您讲讲那些故事。」
「请务必和在下一同旅行,如何?」
无论如何,都无法从那样的话语里,感受到虚假。
“唔……姆……”
阿希米将自己摔在床上,纠结地滚来滚去。
“……去走走吧。”
阿希米起身,走出小屋。
夜静悄悄的,风也是柔柔的。阿希米赤着脚走在软软的草地上,放松地呼吸着微冷的空气。
直到,嗅到那一丝血腥味。
“……?”
阿希米皱着眉头,一步一步地朝着血腥味飘出的地点走去。
然后——
“?!”
在视线的尽头,灰烬的吟游诗人的身躯倒在那里,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枯木。即使在这种距离,她也能莫名地感觉到,他的生命力已经如风中摇曳的残烛一般,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如果不是这里浓郁的生命力吊着,恐怕早已……
是感知到脚步声了吗,灰烬诗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来人后,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阿希米看到,那张总是挂着从容和风趣的脸庞,已经虚弱地像一张白纸。
“嗨,这么快又见面了……阿基里。”
“——雨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