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有些歪斜的楼梯,弗朗索瓦七世走上二层,左右扫视,把视线落在了脚边的楼梯上,暗金色的双眼变得浑浊,又立刻清澈起来,在扶手下的地方有一些撞击带来的错位,如果是刚才是撞的又太干燥了,如果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却闻不到大量灰尘的味道。
记下了这件没什么关系的小事,左右看了看,左手边有门开着,转身朝那扇门走去,刚走到半途,蜡擦着脸落下,发现它差点滴到身上,弗朗索瓦七世下意识的往旁边退,抬起头看向挂在天花板的小灯,不知何时灯的一侧已被打开,蜡烧得流出来,以至于滴落到了地上,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真是奇怪,地面没有积下凝固的蜡,要是有人清洁过,也不该没把灯关起来。
这很不正常,弗朗索瓦七世再次记下这个细节,把注意力转向案发现场,一边留意路上的其他异象,一边朝着目的地继续前进,每走一步,回声在楼道里响起,福尔摩斯和华生都没有反应,莫斯提马也没出来确认情况,以至于弗朗索瓦七世不得不考虑他们的安全,快步走到门前,看了一眼被撞变形的门把,伸手要去抓住它,突然意识到违和感,收回手,用脚轻轻踢了门,那扇门缓缓打开,露出漆黑一片的房间内部,大白天却关着窗户,还特意掩盖起来,只有红血会做这样的事。
往屋里踏了半步,听到微弱的惊呼声,扭头看向房间角落的房客,正包裹着被子蜷缩得像是只受惊的老鼠,弗朗索瓦七世眯起眼睛,身为蓝血没有道歉的必要,扫视了一遍室内,从躺在地上的空酒瓶到墙壁画着的符号,它曾经历过的恐怖几乎从空气中渗出来,但在罗萨这一切都理所当然,身为红血贱民看到了什么都会如此疯狂,哪怕是见到贵族的真面目。
看来是搞错了,只是看门开着就自以为是目的地,真是失策,不打算替贱民关门,弗朗索瓦七世彻底退出房间,准备寻找真正的案发现场,那团被子下的身影无声的笑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几乎是立刻趴在门口,雷斯垂德此时随着要走来,弗朗索瓦七世就用身体作为门板挡住他的视线,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团身影,还有被子间时而漏出的银发与长角。
“您…你居然在这里?我以为你不知道……”
“杰西,罗萨发生的事没有一件瞒得住我。”
“请回外戚宫,越快越好,如果你离开宫里的这件事让红党发现……”
“我知道,杰西。但我一直希望红党能放弃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们可以和谐相处。”
“那么我必须再次让你认清楚这个事实,对蓝血来说或许一切都有所不同,可作为一位有一半红血的贵族,我可以保证,你希望他们愿意作为不列卡斯帝国的食物是不可能的。”
“我很有耐心。”
“请您想清楚,陛下!红党渴望的是混乱和不完全,他们想要可以轻松颠覆的体制和不充足的生命,他们和蓝血不同,希望迎接的是不理性的世界!”
“在永远的等待中,红血会冷却下来,甚至在这万劫不复的永恒之中,就连死亡本身都会在他们身上死去,正是我坚信这件事,才会支配不列卡斯帝国。”
暗金色的双眼一阵失神,面对血液中的压力,瞳仁转了三百六十度,变成削尖的十字,随着蓝血向红血转化,弗朗索瓦七世挡下来自最高等蓝血的谕旨,开口想要反驳她的说法,雷斯垂德的脚步与呼吸声却使弗朗索瓦七世停下,维多利亚也不再发出声音,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弗朗索瓦七世闭上眼,瞳仁变回原样,离开了门框,面对雷斯垂德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在乎这件事,让他带领着自己找该去的房间,他们刚转身走向走道的深处,披着白纱的龙女也离开被窝,扶着门框把头探出,凝视着他们的背影,眨了眨眼,浑身变得透明,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没有走太远,很快就到了尽头的房间,房间在左手边,而发现者的房间就在对门的右手边,可以说相当近了,要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想来是会被注意到的。
雷斯垂德没有打开案发现场的门,反倒是转身去开发现者的房门,门一打开就本能的退到一旁,弗朗索瓦七世走上前看屋内的景象,写满亵渎经文的羊皮纸随意撒在各处,福尔摩斯用手帕护着口鼻倾听心跳,与莫斯提马一起处理着正被放在墙边的华生。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看向他的身旁,一只装着些血液的小杯放在地上,福尔摩斯及时放血让体内的重金属浓度下降了,可这对本就有旧伤的华生来说又太难,只能现在单独处理。
打算走进屋里,刚接触到门后的世界,弗朗索瓦七世的血液就浑浊起来,蓝血中混进了鲜红的血丝,浑身出现刺痛感,以至于不得不抽身回来,瞳仁变成竖着的刀锋,看向门内侧贴着的羊皮纸,纸上的经文仿佛是鲜活的红血那般亵渎。
蓝血很快把多出的红血视为异常融化,弗朗索瓦七世再次向门内的世界伸出手,透明的龙女悄然避开她,把食指伸向门里,羊皮纸与她接触的一刻,自动长出圣洁的文字,又流出脓水,迅速萎缩起来消失。
莫斯提马愣了一下,带着敌意看向龙女,当双方视线中的灵性产生交错,一切敌意就和落入水面的巨石那般沉没,而这没有引发多少波澜,即便她带着更多的敌意去凝视对方,化生为白龙的伟大征服者只是一视同仁的倾听,作为回应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边展现善意一边吞没生命该有的光与热,还有一切应该存在的追求。
弗朗索瓦七世收回手走了进来,维多利亚跟在她身后,羊皮纸本该阻断蓝血的影响,现在却被最高等的蓝血反噬得自灭,连雷斯垂德都能站到门口。
福尔摩斯为华生打了一支强心剂,又多放了点血,莫斯提马只能与维多利亚单方面对峙,无法挪走半点注意力,弗朗索瓦七世则无自觉的带维多利亚走到旁边,向福尔摩斯确认情况。
“他怎么样?”
“很糟,弗朗索瓦女士。不过还来得及,幸亏您及时冷静下来,他身体里的铁没有积累太多。”
“是个好消息,但我不得不让你分心了,案件有进展吗?”
“是什么让您急迫起来,我猜……是她来了?”
“…不要多问,你只是红血,从地位上不能知道这件事。”
“看来我猜中了。”福尔摩斯用布条绑住华生的手腕,先止住血免得血液大量流失,再次通过心跳声和瞳孔确认他的生理状态,“我还需要一些秘闻,关于蓝血的。”
“我还以为你哥哥会告诉你。”
“他的确是红血,但也是蓝党。”
弗朗索瓦七世心知蓝党奉行神秘主义,就连不属于蓝党的蓝血贵族都会被隐瞒,因此没有继续推辞,“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杀人手法。”福尔摩斯把华生的眼睛合上,轻轻把他靠在墙边,让他能好好休息,收拾了一下东西,拍了拍衣角站起来,看向弗朗索瓦七世进一步补充,“据我所知,蓝血不会死去,就算是被杀也能复活,换而言之不管有多少可能的凶器,全都没有价值。那么唯一问题在于,这次案件的杀人手法究竟是什么?”
弗朗索瓦七世本想隐瞒下去,维多利亚在耳旁允许了一切,没有去继续抱怨她不顾自己的安危,少女闭上眼叹了口气,向福尔摩斯和盘托出,“蓝血是不会死的,但不是蓝血就会死了。红党通过对拥有蓝血的贵族注射红血,可以把不死之身削弱至几乎不存在,在这期间就能对贵族发起致死攻击。”
“条件是什么?”
“蓝血社会是从上至下的,我们的爵位等级与体内蓝血的等级是相符的,红血必须具有与被害者同样的纯度才能稀释蓝血,并且得注入差不多的量。”
“那么红党要刺杀陛下也是可能的吗?”
“不可能。蓝血的数量是不变的,从陛下分给我们之后,就会保持数量,下级的爵位就相当于从我们自身拥有的有限蓝血里分出去,所以红党的稀释是可能做到的,唯独陛下不可能,因为陛下是蓝血的源头,光是还活着就会源源不断产生最纯粹的蓝血,就算红党找得到同等的红血,找不到红血的源泉就不可能使得陛下的不死出现破绽,更何况陛下只需要在被彻底稀释之前把红血的来源从体内移出去就可以了。”
福尔摩斯看了看弗朗索瓦七世,她本人也心知肚明,宗座宫希望把弗朗索瓦拉入自己旗下,无非是为了红血的源泉,虽然不是真正的龙,作为红血源泉的效用会减少相当多,那再怎么样也是可以伤害蓝血源泉的钥匙。
为了缓解这气氛,弗朗索瓦七世主动开口,“如果是这次的被害人,这位私生子有作为伯爵的血统,尽管还没有继位,蓝血可能也就是男爵的水准,那也不是街上能随意找个红血贱民就稀释掉的程度。”短暂的停顿,作为大公爵对这种程度没有具体的概念,稍微心算了一下,“得是个巫师,又或许是德鲁伊。”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烟斗,先叼在嘴里,伸手摸索着火柴和烟草,“那么您可以去一趟东区,恐怕能找到红血的来源。”
“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少女眯起眼睛看着高瘦的男人,“如果有进展,我不打算浪费时间,女皇陛下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请相信我,这不是平白无故的浪费,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才能浮出水面,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福尔摩斯点起烟斗,收好了剩下的火柴和烟草,“至于我,这里还有些需要调查的东西,也需要合适的人处理,很显然一位蓝血贵族在现场会让很多事情麻烦起来,但只是几个红血贱民之间的矛盾,就会让某些事进展得更快。”
弗朗索瓦七世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吹出少女的鼻息,空气中都出现了硫磺味,“好,那么正确的人在这里,正确的地方是东区,正确的时间又是什么时候。”
“晚上8点,如果您的怀表出错了。”福尔摩斯特意撕下窗边的羊皮纸,打开窗户,站在窗边指了远方的某个东西,“看着大钟对好时间,在罗萨只有那台钟是对的。”
弗朗索瓦七世走了上去,迎着阳光看向远方,扬届河边的大本钟是9点31分,总觉得不怎么正常,拿出自己的怀表确认,时间却是8点31分,体感时间与怀表相符,不禁皱起眉头,焦躁不安的情绪让身上流出汗,“他们偷偷调那台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个星期前,弗朗索瓦女士。”福尔摩斯拿出自己的怀表,时间同样来到了8点32分,而不是9点32分,“虽然您说不该卖关子,但您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小时的时间差,不管是提前一小时还是落后一小时,不管是想用原本的时间还是现在的时间,他们需要这一个小时做点什么。”少女立刻离开了窗边,“这里的事就放心交给你了,我会跟雷斯垂德说大本钟的事,让他派人去盯梢,至于我,就用你说的时间去一趟东区,看看东区到底在发生什么。”她随手抓住不知为何呆愣着的莫斯提马,把这危险的天使拖了出去,在门口与雷斯垂德交代具体事宜。
高瘦的男人虽然看不见龙女,但已经知道她正在这里,因此补充了一句,“请原谅我的失言,但正确的人包括您,希望您能协助我们的调查。”
“当然,夏洛克。你调查红血能碰的,我们调查蓝血能碰的。”自然而然接受对方的说法,龙女跟上弗朗索瓦七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