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蓝血们不同,红血在调查时能做的很少,也需要绕不少弯。
福尔摩斯请人们离开,等华生醒来之前,问雷斯垂德要那些客房的家具布局作为参考,用店里的备用钥匙挨个打开周遭房间,确认了它们的布局是一致的,又爬到附近的窗外,试探着要从窗户进入现场,实际顺着外延爬,没有花太大功夫,只需要贴着墙,抓住砖缝,是个有手有脚的努力一下,都能顺利到达窗边,伸手打开合着的窗户,他跳起来蹲到了窗台上。换而言之,虽然要花上三分钟,从隔壁爬进现场是可能的。
提前绕到室内的雷斯垂德让他下来,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看窗口,注意到了自己留下的脚印,但除了这脚印都很干净,他跳进屋里拍拍衣角,被警员赶走围观者的声音吸引,回头看过去,看到的是围绕惨白教堂的街道,这里正好贴着其中一条,会有很多的潜在目击证言,他拿出烟斗叼着,克制抽烟的想法,和雷斯垂德讨论惨白教堂的时段人流,确认了人群密集的主要时间是在上午和下午,但平时依然有数量不定的人口流动。
事发时间可以初步认为是晚上,现场的窗户没有锁,窗外贴着大街,犯人可能是从外面入侵的,又或者是从这里逃走的?但窗台很干净,就算是什么也不穿的爬进来,还是有被目击的风险,从上方跳入现场或许是可能的,当然,这动作太明显,但不排除这种可能,犯人可能是先在什么地方挂着,观察流动人群,再一口气用撞的方式跳进了当时正好打开的窗户?
这也太滑稽了,要是当时窗户没有打开,直接撞破窗户进来,岂不是人尽皆知吗?福尔摩斯把这个可能进入现场的方式放在了最低可能里。
雷斯垂德没考虑这些事,他只看到福尔摩斯在拿烟斗磨牙,用咳嗽打断了他的思考,向福尔摩斯说明屋内的情况。
随雷斯垂德的介绍,福尔摩斯扫视房间,如今尸体和凶器已经被挪走了,为了搬走尸体还叫来了不少人,现场都是留下的脚印,但他还是猜测着构建出当时的目击现场。
一起回到门口,面对敞开的大门,一边听雷斯垂德的描述,福尔摩斯一边想着当事人的情绪,昨晚还有说有笑的人一声不响消失,此时怀疑自己卷入了某种事情里,他会抓耳挠腮或是不断的喊叫,这时里面没有反应,那么焦急的当事人会下意识的踩踏地面,低下眼看地表,还留着一点磨下来的靴底泥。
福尔摩斯抬起头,看着房内歪斜的壁画、四处都是的棉花和羽毛,还有被破坏的床垫和灯盏,以及地上被人们擅自踩出来的一条路……又看着曾有尸体的、现在翻倒在地的沙发,不禁摇了摇头,让雷斯垂德停下,关上房门,比了个手势,让他一起用力推门,告诉他在开门时描述目击情况。
两个人刚听见门开,本能的为解决一个难题开始放松,仍然怀着侥幸心理和焦虑,用力的推开门,有点用力过猛,当事人站不稳脚跟,稍微往前逛了一点,站不直身子,但他们急迫的看向房间里,这时他们看到了被羽毛、棉花、布料和一些从生活用品扯下来的边角料丢了一地,空气中有股恶臭。
店主下意识的想要止损,所以他看向墙壁,福尔摩斯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纸同样没有逃过厄运,多了一些刃状物的划痕,这与现在的墙纸相符,然后福尔摩斯随店主一起看向窗户,门是锁着的、这里的财产被人破坏了,他以为那个人一定从窗户跳出去了,但看到的是关着的窗户,另一边的是当事人,福尔摩斯和他一起焦虑的看向床边,床垫被什么锐利的刀刃划破了,那层薄薄的棉花撒了出来,床垫变得干瘪,床头放着受害者的包和被撕碎的枕头,它被棉花和羽毛覆盖着,看起来是被随手丢到床上的,显得很塌……不好的预感驱使他看向房间深处,店主也看过来,受害者的尸体被一根巨大的铁桩钉在沙发上,周围流了一滩红蓝混合的血,那是恶臭的来源。
——福尔摩斯脑中的现场逐渐恢复原样。
福尔摩斯把叼着的烟斗转了几圈,宣泄心里一瞬间的兴奋,雷斯垂德抱怨他把烟斗带到现场,伸手要抢,他一咬烟斗把它竖起来,躲过了雷斯垂德的手,左右摇起来,把雷斯垂德气的不轻。
就在这时,警员匆匆跑来,雷斯垂德向他询问来因,福尔摩斯听他来时的口音,感到有点熟悉,又没有外地的大事,恐怕是华生醒了,没等雷斯垂德问完话,他拿下烟斗,主动去找华生汇合,案情是案情,老朋友的情况也很重要。
不知道是不是今早偷偷喝的鸦片酒还有用,房间隔得确实不远,福尔摩斯居然觉得自己是从门口跳到隔壁的,身上还有股微风,有点担心是不是身体机能变差了,打算之后去医院好好看看,没和刚恢复过来的华生说这话。
到隔壁屋,华生有些失血和精神衰弱,不过还是坐到了床上休息,本来有点头晕,看到福尔摩斯来了,精神好了点,直接站起来,福尔摩斯抓住他,要他好好休息,华生只是有些不舒服却很倔强的要求继续,福尔摩斯盯着他的眼睛,知道劝不了老朋友,不过怎么说都不能让他冒险,眨了眨眼,随口拿雷斯垂德当由头,说是他去拿文件了,暂时没事干,拉着华生坐下休息,华生的脑袋有些晕,虽然这次福尔摩斯没怎么伪装,他的脑袋真的没力气转弯,顺势接受了这个说法,被福尔摩斯扶到床头,准备躺一会,刚过了没三分钟,雷斯垂德赶过来,一到门口就想要给福尔摩斯说点什么,一看到华生的样子,嘴巴闭上了,福尔摩斯给他比划了不要说话的手势,他点了点头,给他们留了半小时休息。
过了半小时,华生稍微精神起来,说的话有了点条理,福尔摩斯觉得差不多可以走走了,才带他一起去调查情况,很快在受害者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些微妙的不平衡,床边的部分墙壁微微变形,走过地板的时候,也有几块在房间中央的发出了回音,如果是建筑物老化,一般应该是产生龟裂,可能是内部的砖块被压碎了,导致的空腔?考虑到可能在里面塞过什么,福尔摩斯不顾华生的阻止,只给他一个放心的手势,趁警员不注意,拿出怀里挂着的小铁锥,一下一下打着砖头边缘,敲碎和其他砖头相连的部分,试着撬出了墙上的凸起砖块,结果废了很大力气才拖出来……一块被他弄碎的、断口很新鲜的砖头,一时没抓住碎片,几块碎石引来了警员,他发誓准备好事后赔款,得到他们的允许,才继续挖了几下,发现在砖块后出现了明显的刮擦,甚至把底下砖头朝上一面的约0.1毫米左右磨得光滑起来了,又挖了其他的砖块,结果差不多,换而言之曾有什么东西在不破坏表层的情况下被塞了进去,还突然消失无踪,或许是某种挥发物质?那么建筑期间应该就有了,可以不当作优先考虑的东西。
把几块坚强的完整砖头塞回去,福尔摩斯在脑袋里最角落的地方记了一下账,叫来雷斯垂德复述目击证词,和华生一起讨论被钉死在沙发上的受害者的坐姿,那位受害者被发现时低着头,双眼睁着,浑身向前倾,只是腹部被一根铁桩牢牢固定住了,对于这种现象,警方的看法是“恶意致使受害者死亡后,凶手害怕待在原地会被发现,匆忙逃离现场,此时的受害者其实没有彻底死亡,仍在试图活动,终于在挣扎中死去了,所以尸体看起来是前倾的”,华生倾向于“这应该是遇害后被钉在现场导致的,这符合用来示威的想法,他们只是追求一个象征,尸体当然不需要特别处理”,福尔摩斯没有否定,想着两种情况会有怎样的发展,第一种情况的犯人,想来是个害怕暴露的人,他开始构建这个人的身份,“那应该不太可能是个很强壮或者很有超人感的凶手,因为这样的人要刻意隐藏自己,这显得相当没有意义,案件暴露之后任何人都会把关注目标放在他身上。”雷斯垂德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他的说法,福尔摩斯接着反问他,“那么一个能做到被我们忽视的人,他真的可以做到这件事吗?用一根铁桩杀死一位活着的蓝血贵族,再把它钉在沙发上,等做完这一切,再突然感到害怕暴露,或许带着一身血液,也不检查尸体是否真的死了——就这么转身逃走了?”雷斯垂德张了张嘴要反驳,扶着自己下巴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很离谱,福尔摩斯又再和华生分析了第二种,“老朋友,你还记得证言吗?整件事发生时,可能没有任何声音,如果他们能毫无动静的做到这种事,他们当然可以把尸体做得更过分,因为就像你说的,这是报复性示威,会这么做的人不会介意对尸体泄愤,结果他们只是把尸体挂在这里。这不该是个偶然。”华生恍然大悟的点头。
最终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福尔摩斯自己也摇了摇头,脑袋里整理着情况,现场很混乱,从墙纸到薄薄的床垫都像是被什么挠过,假设这一切是发生在厮打中,血液应该到处都是,事实上血只集中在沙发周围,反过来说,就算这是遇害后做的伪装,别说隔壁的目击者,整个旅馆至少该有人察觉到声音,这同样可以作为他们之间没有起打斗冲突的证据。
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例如根本不清楚犯人刻意留下这种现场的理由,既然可以一击制敌,他究竟在找什么呢?还是说在藏什么?
除此以外屋内最大的问题就是那根铁桩,不说如何把它运来的,就当整个旅馆和全街区都是瞎子,犯人要怎么用这根粗略测量之后被认为可能有0.1米宽又有1米长的铁桩,一边一击刺杀一名蓝血,在整个过程中不发出任何声音呢?
保留着疑问,福尔摩斯和华生叫上雷斯垂德探长还有其他警员,把整个旅馆深入调查一遍,警员们察觉到二楼走道上不寻常的干净,可能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拖行过,虽然现在已经被很多人踩踏弄脏,仍有部分角落干净得离谱,推算来看,有个长条物体或者方形物体在走道滑来滑去,这就是它留下的副产物,或许楼梯也和它有点关系,毕竟只是楼梯响了一下,这不会让人在意。
然后是挂灯的问题,确认受害者和目击者的身高,自己也实际跳起来试了试,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是不可能轻易摸到的,如果是跳起来对它做点什么,势必会引发灯光摇曳和声音,要是熄灭了或者当天蜡烛出了什么毛病,这起案件就将变得奇异起来,任何人都会在听说灯的问题之后,很快想到魔法和奇术——会特意用到它的犯人不可能这么粗心,他一定做了十足的准备,至少是拿了个梯子来实现他对灯做的手脚,当然,这很显眼,但把显眼放到一边,缺少的部分是:他做了什么。
福尔摩斯回到案发现场,这是他见过的最邪门的案件,有些挥之不去的隔阂感,使他点燃烟草,用尼古丁帮忙思考问题,华生则给他带来了下午茶,他向刚上二楼还拿着瓷杯的华生说了声注意安全,还没多久,就看到华生快步跑到了自己面前,不禁给老朋友提了个醒,结果引来了华生的疑问。
福尔摩斯叼着烟斗想了想,走出房间去问雷斯垂德关于旅馆住户的问题,拿到了一份名单,在名单上找到住对门的房客,让华生在屋里待一会,下去问了警员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又走出门在惨白教堂周围问了几个随机路人,甚至问了惨白教堂的门卫,最后回到旅馆,他带来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对门的房客自从三天前出门,再也没人见他回来过,不协调感几乎就在门后往外喷,他说明了情况,让雷斯垂德搭了把手,一起把对门撞开。
门后是积了层薄灰的客房,地上有道明显的拖行痕迹,从门口延伸到一个被绑了机关弩的橱柜上,客床和沙发被转移到它的行进路线上,以至于它坐着沙发又踩着床垫仰面朝天,看到这一幕的雷斯垂德打算进去,福尔摩斯拉了他一把,转身让靠过来的人后退,一起跳过扶手下到一楼,没注意到状况的华生被两个警员顺手一起丢了下去。
刚落地没多久,一道火光在旅馆二楼亮起,随之而来的是爆炸和紫烟,因为福尔摩斯没能辨认出来紫烟的性质,雷斯垂德把他亲手丢了出去,再让人把华生扔出去,留下蓝血和灰血待在飘下楼的烟里,他们在紫烟中产生畸形,当着福尔摩斯的面,在紫烟里游荡,互相啃食,就此失去了理智。
这时他才知道这是什么,那是冻原的北风,可他并不会用魔法,面对这一切显得很无能为力。
这一切发生的第三分钟,福尔摩斯整理好情绪,把盆骨摔得有点裂开的华生安置好,拿上剑要闯入紫烟,惨白教堂的大门已经打开,两位高瘦的白衣武士拿着杖式直刀走来,双刀交叉着为身后的大人开路,那是位穿着修道服的灰发女孩,鱼鹰发饰在她的头上相当显眼。
那是“开朗的”安德烈·菲利普·马修。
安德烈主教让他退下,与两位侍从一起进入紫烟,轻而易举的驱散了北风,再把人们复原,很快又回到惨白教堂里,用“我们今后再会”婉拒了福尔摩斯的谢意。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搜查废墟又没得到进一步结果,把华生和雷斯垂德等人送去医院,福尔摩斯和惨白教堂派来的维护人员开始总结这段时间的收获,最终他得出了结论:“不对劲,很不对劲。”
“怎么了,夏洛克?”刚下马车就听见声音的弗朗索瓦七世走来,在旅馆门口抬起头,看了看经历过火灾的二楼,又闻起空气中的焦味,慢慢低下头,快步走向他,“……你把现场怎么了?”
福尔摩斯对弗朗索瓦七世行了个礼,“祝您健康,弗朗索瓦女士。”他对着二楼的废墟伸手摆了摆,“那是犯人留下的机关,他干得很漂亮,谁都想不到他打算把这里炸飞。”在一旁站着的白衣武士对弗朗索瓦七世行礼,她看过去点了点头,注意力回到福尔摩斯身上。
“修缮问题只能交给陛下定夺了,真糟糕。”弗朗索瓦七世看了一眼二楼,叹了口气,很快进入正题,“那个想给不列卡斯帝国添麻烦的犯人找到了吗?别告诉我这件事是毫无价值的牺牲。”
“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假名,又或者是另一个受害者的名字。”福尔摩斯看向怀里,伸手拿出有点摔歪的烟斗,再用火柴点燃烟草,收起火柴盒,叼着抽上,才抬起头看过来,“现场的线索恐怕没多少能用的……看您回来的时间,”他抬眼看向旅馆外已经覆盖半个天空的迷失云,低下眼,“您已经解决了?”
“啊,是的。”被福尔摩斯提起之前的事,弗朗索瓦七世一时有些无法控制住尿意,但还是勉强露出了自信的微笑,几乎是嘲讽着说出了自己的遭遇,“我碰到了一个拿自己的血出来卖的红血巫师,还有他的两个马仔,等我把他干掉,他的马仔们也死了。”
福尔摩斯吐出一些烟,灰色的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颓废,他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无力,“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这是他第一次毫无目的的提问。
“没有,和案情有关的完全没有。”弗朗索瓦七世把手抱在怀里,摇了摇头,“难不成……”
福尔摩斯闭上了双眼,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我们恐怕跟丢了。”
“哈……算进赶路的时间,我也离开新领地快一周,得回去治理领地,免得出差错。”弗朗索瓦七世放开双手,疲惫的眯着眼,“这次费用我会付的,毕竟‘牛津运动(Oxford Movement)’是陛下的消遣,希望你下次能努力做好。”
福尔摩斯无力的点了点头,目送弗朗索瓦七世走向门口,看着她衣服上的丝带,有一条是灰色的,就像安德烈主教的头发,上面有只红眼的鱼鹰……他感到一丝头疼,闭上眼轻轻摇了摇,惨白教堂派来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福尔摩斯把眼睛睁开,脑袋开始思考刚才发生的事,他突然睁大了双眼,看着要走上马车的弗朗索瓦七世,打算追上去说清楚,就被惨白教堂的人按在原地,他本能的看了过去,双方的视线交汇,脑中出现了声音。
“福尔摩斯先生,到此为止吧,若是在白龙旗下说话,你的命不够花。”
“从今天起,‘牛津运动(Oxford Movement)’就是亚历山德里娜·维多利亚的东西,请记好这一点,等会陛下会来,你有疑问可以从旁敲击,但不能用你的理智去和她碰撞,等今天过后,安德烈大人会为你带路,请深思。”
福尔摩斯看着他,抓住肩膀上的手,两双眼睛僵持了一会,他在表面上恢复了颓废的双眼,不去和对方对视,收回手,失落的点头,惨白教堂的人放开他,满意的走了,他现在清楚了一件事,他得重新学点东西了……当然,不是他们想他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