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间集》 第一章 【楔(上)】
天空泛着暗红褐色,空气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你忘记的越多,力量就会越强。”
“直到有一天,为了力量你不再是你。”
“就像毒//品是会上瘾的啊。”
“该忘掉的,就忘掉吧,反正留着也是拖累。”
“不要等到有一天,连忘记也变成了奢望。”
淡漠的声音分不清男女,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利剑,刺在卯的心上,让他的脸色愈加苍白。
四周的黑暗骤然撕裂,一只金色的眼球浮在半空。是的,那是一颗新鲜的金色眼球,连滴出的血也是金黄色。那只眼球猛然冲向卯的左眼,就那么硬生生的挤入。
剧痛,并没有如期来临,卯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坐起身,四周熟悉的布置和樟木香告诉他,噩梦,醒了。
帘子被轻轻的撩起,赤低头钻了进来。
“先生,您醒了?”
赤熟练的开始烧水泡茶,将茶杯递给卯,卯揉着刺痛的左眼拿起枕头放到背后,接过茶,盯着升起的水汽发呆。
“先生又做噩梦了?”赤轻声唤道
“嗯。”卯下意识的转头,正好看到赤欲言止。
“怎么了?”看着赤的时候卯眼神中的冷厉和漠然才会散开些许,但看着他脸上的半面青铜面具心中又会泛起悲痛。
“今天早上店里来了一位客人,非要购买记忆,我说不卖,她就赖着不走了。”赤的语调非常生硬,就如同没有情感的傀儡一般。
“为什么不卖?”卯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钟,已经十点多了。
“因为她是个人类!”赤答道。
卯的眸子一闪,没有说话,盯着杯内凭空旋转起来的一个又一个复杂神秘的水旋,渐渐的闭上了左眼,右眼中的红色光芒渐渐涌起。
在卯右眼的凝视中,一片片茶叶被水旋撩起,在杯中纷纷起落,缓慢的凝成一条一寸小蛇,只见其吐芯间猛地冲向水面,却又在红光一闪间瓦解还原成茶叶,沉回杯底。
身为稻草傀儡的赤很诧异,他不明白这杂货铺吝啬的掌柜,为什么会为了和自己非亲非故的人类占卜,更不能理解的是,他居然动用了十二生肖的力量。
卯一脸凝重,放下茶杯,披上一件褂子便向门口走去。
“咱们下去会会她!”
来到门脸,卯皱了皱眉,一位身穿旗袍女子正豪放的坐在杂货铺的柜台上。
所谓豪放,是因为旗袍的夸张分叉和其妩媚的坐姿。笔直洁白的耦擘与纤腿更是将春光无限放大,浓妆在她脸上并不让人反感,紫色的眼影,鲜红的嘴唇,无散发出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妩媚气息。
卯的脸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能把当年那个冷峻高傲的她变成现在这副摸样。
“您需要点什么。”卯脸上泛起和善的笑,眼睛微微眯起,了解卯的人这个时候绝对会凛然,因为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记忆”那女子回报以相同的微笑。
“想要怎样的记忆。”卯笑容不变
“恐惧,悲伤,绝望,不甘。”那女子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
“对不起,那种记忆我这没有。”卯转过身。
“你有的,而且记得很清楚”那女子站起身“用不用我帮你回忆一下?”
话音未落,屋内紫芒骤起,地板上,墙上出现了一道道花纹,且飞速增长着,而这些花纹环绕的中心,正式卯。
卯大惊之下就想与那女人拉开距离,心中后悔不该轻视这女人,但却发现身体并动不了,他的脸被阴影笼罩,额头的几缕头发隐藏了他的神色,但赤能看出来,掌柜的脸色并不好看。
实际上卯的脸色的确不好看,他大意之下中招了,远古十二肖之一巳蛇的能力,恐惧轮回。
而现在的他正在沉浸二十年的一天,他最恐惧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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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空中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一位白衣青年正坐在二楼的窗边看雨景,虽没有刻意板起,但他的坐姿依旧挺拔,眼睛左金右红,盯着雨幕出神,闪着神秘的光,一头烟灰色的齐耳短发从前额处分开,鼻梁不算挺,嘴唇微薄,嘴角在不经意间勾起,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韵味。
是的,这就是卯,这是他所有记的的回忆中最不愿记起的一天,每每想起,卯都会无比恐惧这一天再次重现。
“掌柜的,掌柜的在么?”楼下传来叫唤。
卯手一抖,该来的总会来啊。
缓步下楼,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卯在看到楼下这个人时,还是不自觉的心尖微颤。
所来之人正坐在竹椅上放肆的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用来招待客人的凉茶,一边哼着小调,别提多惬意了。
这个人一头赤红色短发,橘黄色的眸子中洋溢着青春活力,刀削一般的五官,不管是鼻子嘴巴还是脸型都棱角分明。若是他注视着你,你一定会有一种朝阳初升的错觉。
是的,这就是赤,用卯的话说,这是生前的赤。
“有别的喝的吗?你这竟是茶,难喝死了。”赤叫唤到。
“那你应该去下面的酒吧。”记忆中的卯指了指地板。
“我不喜欢那酒吧的酒,软绵绵的,没劲死了。”赤百无聊赖的捻着手中的茶杯。
就在这时,卯脸色一沉,
“被回忆所困的人很难改变回忆内发生的一切,哪怕是一个字,一个眼神。一旦有人做到了,那他就成了那段回忆的主人,被改变的回忆也就不再是回忆,它变成了,梦!而我的梦,很危险。”卯凝视着不远处的赤,卯的左眼金光涌动,视线所沾金色,向瞳孔外延伸,形成了一条三寸金线,赤还在自顾自的说着回忆中的台词,卯抬手轻轻一抓。
“卡!”
自己记忆混乱的时候,是赤帮他找到了方向,也是赤帮他找回了名字,卯!
自己的能力是在赤的陪伴下练习的,杂货铺是赤帮自己张罗起来的,铺子里的一件件商品甚至一些记忆都是赤帮忙收集的。
卯记不清赤在一次次险境中救过自己多少次,在自己被别人记忆中的经历感染的时候安慰过自己多少次。
在每天楼下的叫唤声中,卯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了什么叫做幸福。
但就在这一天,一切都变了,卯最想忘记,却怎么也忘不了的一天。
他永远也忘不了,变红的茶水,搅碎的茶叶,开裂的茶杯,极凶的卦象,慌乱的冲出,剑光斩碎血花和撕心的呐喊。
而赤眼中的恐惧不是看到别人被杀,而是害怕失去,眼中没有即将死亡的无助,只有不舍。最后一句话不是救我,而是……
“快跑!”
不顾身后因战残破的地面,不顾四周的断壁残垣,不顾苦战后遁走的敌人,卯甚至都没有问对方为什么。
不管凌乱的头发,不管残破的衣衫,来不及平复呼吸,狼狈的扑倒赤身旁,望着已经停止呼吸的赤,卯有一句想说的很久的话哽咽在喉。
泪,一滴滴的落下,落在赤的脸上溅起泪花。致命伤在脖子,一剑划过,划开气管,一击毙命。
卯用颤抖的手抚摸着赤颈间的伤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卯眼前一亮,从内衬中取出一个草娃娃,用沾了血的手在草娃娃身上一抹,草娃娃竟是变了一个缩小版的赤,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很是死板。
沉思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卯伸出手在赤头上一按,一抽,一个虚幻般的身影从赤的身体中脱离,正是赤的灵魂。
看着灵魂脖子上相同的位置同样存在剑痕,卯不禁咬了咬牙,好狠的剑,竟然伤了灵魂!
划破食指,一连弹出三滴血液,融入灵魂,卯的脸瞬间苍白,但那道剑痕却是立刻愈合变小,直至消失。
将赤的灵魂安置在草人中,卯的呼吸已经极其紊乱了,很显然,这一系列举动对卯的负荷是很大的。而那三滴血是只属于远古十二肖的神兽精血。
有古籍中记载到“十二肖之血,一世轮回生一滴。有生死人,肉白骨,返老还童之效。若十二肖失之全部,则化为凡物,生老病死。”
“别忘了我是谁啊,混蛋。”卯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但他还是执着的一滴滴弹出自己的心头之血。
猛地抬手,点在草人上。
“生!”
卯的面色愈发难看,扯着沙哑的嗓子说道: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一名货郎,拥有柴草之驱的你不会老去,但作为你重生的代价,你从前的一切都将尘封”卯的声音中透着深深地疲惫。
“原谅我的自私。”卯重重的倒在地上。
当天下午,放肆的那位爷没有再到杂货铺挑三拣四,掌柜也意外的一整天没有下楼。但第二天,掌柜身边多了一位货郎,身穿红布延边的白色布衣,头发是那种残阳般的赤红色,他一直带着一副古怪的狼头半脸面具,双眼处孔洞之下橘色的眸子带着暖意。
若是注视着他,你一定会有一种落日残阳烧晚霞的错觉......
杂货铺门脸内,紫色的花纹骤然破碎开来,紧接着,卯的身上爆发出一股极强的气势,震的巳蛇弹出好远,直到撞到墙壁才停下。
一口血吐出,巳蛇惊愕的望着卯,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冷厉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自己滚,还是我送你去投胎?”卯森冷的声音好似来自地府的请帖。
“犬神二十年弑一人,二十年前可以杀了你那匹小狼,现在二十年已过,就可以杀他第二次!”潘缘厉啸。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卯压住怒火,问出了自己二十年前不曾问出的问题。
“你的眼睛。”潘缘凄厉一笑,“怎么样,给吗?”
卯更加凄然,刚欲说话,一道凌厉的气旋贴着耳朵划过,斩下几缕发丝。卯骇然,从自己身后发出,是赤?
猝不及防的一下,潘缘挨了个结结实实,胸前的旗袍被划开了三道大口子,鲜血喷溅而出。而赤就站在不远处,右手指甲上还挂着几片碎布条。
“滚!”赤吃力的大口喘着粗气。
“该死的蠢狼!”潘缘痛的冷汗直冒,但还是咬咬牙闪身夺门而出,她这样跑到大街上肯定会引起恐慌的。
卯暗骂了一声,快步走到赤身旁,“没事吧?”
“刚才记忆是真的吗,”赤的声音很没底气,“我被杀了?!”卯分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几分哀求。
缓缓抱住赤,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处安慰道“不,那些不是真的,只是巳蛇的伎俩。”
赤的身体似是在那一瞬失去了全部力量,瘫倒在卯的怀里。
“那就好,卯...我好像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你死了,我为了救你,跑遍了天南海北。”
“现在梦醒了,我没死,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卯哽咽了,20年了,他等了20年了。
赤好像是筋疲力尽了,居然在卯的怀里睡着了。卯无奈的笑笑,扶着赤上楼休息,这厮可真重啊,卯眼中溢出关不住的温情。
夜晚赤躺在床上平稳的喘息着,卯不记得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熟睡了,20年里,每天晚上卯醒来时赤都醒着。
摘掉赤的面具,卯凝视着这阔别了20年的面孔,忽然眉心一阵刺痛,脑子里不停交替着两个身影,一个赤发橘瞳,正式赤。但另一个,白发金瞳,卯不知道这是谁,但每每看到他,心中便会升起一股极度的依恋不舍与悲哀。
卯烦躁间努力想要驱除脑中的身影,但是效果显微,无奈下只好给赤把面具重新戴好。
起身走到窗前,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看着街道上偶尔开过的车辆和满天的繁星,心中涌起化不开的愁畅。
【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