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轮回犹如百姓眨眼,初春又至暮冬,霜雪满地,衰草连天。冬意深邃的长江中游平原上的一季小麦熟了,那里的农人不惧寒冬,三五成群地聚在田地里,手中锄头、镰刀飞舞,将割下的麦秆扔出去。而后自有人接住并扎成一捆捆让牛车运送。
日薄西山,满天霞光在天边流淌,嘹亮的歌声随风一荡,融入襄江的波涛之中。农人的牛车车队向前一路延伸,村落渐进,车队如水分流,各朝一边,各归各家。一中年汉子和他儿子也正驱着牛车往村西而去,待到一院落停下,门口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便是他们回家的指引。
“爹!”少女笑了起来。
少年跳下车和中年汉子一起把一袋袋麦子搬进屋,少女也忙着搭把手。她很有父亲兄长那样大的力气,没抬起一袋麦子,都会累得气喘吁吁。
“瑶妹子,你歇下吧!”少年双肩扛着麻袋,走路如风。
少女倔强地说:“我不累!”
院落里一处堂中,有个人则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眼睛湿润了,他想起了自己曾魂牵梦萦千百度的那个人。“子凌!”他想说出来,但还是止住了,而后便又回到房中去了。
“咦,咋不见那易家兄弟?”少年伸头朝向满屋打量。
少女抹着脸:“他在房中呢!”
少年又道:“他又在房里写写算算呢?这人好生奇怪,来我们这里一个多月了,每天不是出去乱转就是在房里写算?”
少女倒了水,说道:“人家是读书人,又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做事自然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少年摇晃脑袋笑道。
“就是不一样!”少女坚持。
少年挤挤眼睛:“你自然以为他不一样了,我晓得你是看上他了,想找他做我妹夫!”
少女急了,手里的手巾直接甩在少年脸上,兄妹俩闹作一团。忽然门“嘎”地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呀,是易家兄弟出来了!”少年听见门响,抬目一望。那人又轻轻地走到另一边,给中年汉子和妇人礼貌性地一拜。少女见着那人,脸却更红了,也不打招呼。
一旁的妇人对那人莞尔:“易家兄弟,今天的事做完了?”
那人微微一笑:“嗯,四处转了转顺便写了点东西。”
这人是一个月前来到此地,自称名唤易宇,行色匆匆,似乎是游学士子,他借住在此地农家,有时清晨便出去,到太阳落山才回来;有时却一天也不出房间,一直在写东西。
自他来的第一日起,便留了旅费。农民朴实好客向来是千百年来之传统,中年汉子一家又见他彬彬有礼,姿容风雅,心底也是欢喜,哪里肯要他的旅费。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只得每次买了礼物,有时是一把锄头,有时是把镰刀,再有时是袋种子。这些礼物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都恰恰是农人必备之物,所以很是让中年汉子一家称快。
“易家兄弟先歇会,今晚有新收的冬小麦,你可得尝尝。”妇人谆谆道。
“麻烦了!”易宇谦和地笑笑。
妇人暗暗寻思,真是个好看的后生娃子,难怪村里几家未配人的姑娘家都来打听他,自家瑶妹子若是能配了他该有多好?可惜,一个是乡下种地的野女僮,一个是满腹诗书的读书人,思来想去总是不配。
“童老七!”粗声大嗓的喊叫震得门响,一个三十来岁的壮硕汉子撞门进来。
中年汉子见是隔壁的陈四,瞪了眼睛:“什么事?这样粗声大气,没看见我这有贵客啊!”
陈四跑得满头热汗,也不顾童老七的埋怨,冲过来就是一顿嚷嚷:“出大事了,咱们这要被川西益州接管了,刚才乡佐来收租,说是今年太守要去投奔益州所以要多收我们三成田税,每户头上还得多加半口算赋!”
“多收三成?那一年岂不是白费了,还让不让人活了?”童老七惊呼,匆匆一算。
少年听的真切,大声说道:“真是欺人太甚!我们走,评理去!”
“诸位,稍安勿躁。听陈叔讲来,应该事发突然,所以还是详细计议,不要动怒。”易宇柔软的声音轻轻地漂浮在头顶。
听见易宇的声音,童老七突然意识到还有客人,苦楚地笑道:“见笑了!”
“你们这难道不是归属荆州牧府管辖?怎么还有别的人来收租?”易宇轻轻一问。
童老七叹了一口气:“易家兄弟有所不知,我们这虽地临荆襄,名义上归南郡管辖。但过于偏西,实际上是由宜都郡夷陵县管辖。这宜都太守名唤刘琮。这些年粮食欠收,战乱频繁,而他却不思百姓苦,多加税赋,居然还想入川。哎,百姓的日子真不好过啊!”
易宇慢慢地点着头,童老七说的这些情况,其中有些在他与田家农人交谈中已知晓了,但有些却是第一次听说,无论旧闻还是新闻,他都在心里细细思量。
就在此一瞬,他心生各种疑问,难道刘表没死?一直潜伏于宜都?还想图居西川?
“那你们为何不迁往南郡,那里治理得还算太平。”易宇又问。
童老七想了想:“我们也听说了,那里的荆州牧和军师将南郡、襄阳等地治理地井然有序、百姓安居乐业,近日听说还被皇帝封王了,也不知真假?尽管我们想迁,但这里郡县明令禁止,否则株连九族,因此也不敢呐!”
易宇安慰道:“诸位宽心,我一定会让大家摆脱这种苦日子的!”
“你?”众人皆是惊讶。
易宇不答,脸上还是那一抹微笑。其实他心里暗说:“因为我就是你们口中的荆襄王!”
第二天黎明,当瑶妹端盆热水走进易宇房中时,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是一碗吃剩的冬小麦汤饼,那是她亲手做的;床上放着一个小布袋和她的一方手巾。瑶妹解开布袋一看,是扎得极为结实的几摞五铢钱,显然是易宇留给他们的旅费。再看向手巾,手巾上写满了字,多数她都不认识,只认出“荆州牧府”四字。
她先是一愣,片刻,忽地放声大哭。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并不算多,因而放晴很早,当风一吹,雪便融化了。
庭院内,子凌安坐栏边,手里牵着一件袍子,利落地穿针引线,清冷的风扑面而来,她并不觉得冷,倒有一二分的舒畅。
这座庭院是水易在南郡找的一处僻静地,以供平时游玩闲居之所,因此只少数几人知道,子凌也时常过来帮忙照料。
风吹拂过栏,有轻薄的尘埃颗粒在阳光下漂浮。子凌的目光透过那些悬浮的尘埃慢慢向远处延伸,在那模糊的、望不到头的山水之间,有她刻骨铭心思念的人!
目光的尽头,一个浅浅的影子倏忽出现,温情的光芒在他周围勾勒。
子凌站了起来,手里的袍子掉落下来,身子霎时软软的歪倚在栏边。终于,她忍不住奔了过去,像个孩子一样投入水易的怀抱。她凝望着那张脸,两行泪水无声地流下。
点点光芒染亮了弯弯回廊,片片飞红随风飘荡。
水易安坐廊下,面前置了一张案几,案上放着一钵肉汁引饼和一大碗豆粥。他端起那钵肉汁引饼,只是轻轻一吹,仰着头咕咚下咽,片刻,竟喝得干干净净。他舔动嘴唇,再端起豆粥,汤匙搅动了一下,粥也滴水不剩。他放下碗,赞道:“真香啊!”
子凌坐在他对面,见他馋成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痛:“可真是个吃货,难不成在外面就没吃过饱饭?”
水易笑道:“饱饭倒是吃了,可都不是子凌亲手调制,任他玉盘珍馐一概无味。”
子凌先是红着脸又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学会说酸话了,我可不听!”
水易敲着筷子:“你不听啊,那我偏说……”说着说着又一揽子凌入怀。
子凌见他如此,愈加害羞,却又被逗笑。
水易猛地想起一事:“我回来也已数日了,军师等还不知我,岂不着急!”低头再看子凌时,却早已俯卧水易怀中睡着了,水易抚摸着她的脸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