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三十一年四月末,柳絮在风中肆无忌惮的飞舞,仿佛在宣告世人属于它的时令到了。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历史老师在讲台上照着史实唾沫横飞的散播着酣睡的因子:“日本第三个封建军事政权由德川家康建立,德川氏以江户为政治驻地,开幕府以统治天下。嘉永九年,美国佩里率军抵达日本,逼迫幕府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国家面临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危险,从而激起国内人民的矛盾,幕府的统治岌岌可危,最终引发了倒幕运动。应庆四年,江户和平开城投降,统治了日本二百六十多年的德川幕府彻底毁灭,历史上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称其为明治元年……”
屉原千奈是历史科代表,人长得优成绩也优,她的历史成绩一直稳坐学校第一把交椅,千奈之所以历史成绩最为突出是因为她的父亲是有名的历史学家,自幼受其熏陶,习得史籍,对历史也有着浓厚的兴趣和不一样的见解,但今天她却无心听课,回想起昨晚,疑惑充盈于胸口。
是的,昨夜,她一宿都没睡好,耳边总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霸道而温柔的声线:“千奈,千奈…你是我的……”
她半梦半醒,四周尽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但她能感觉到人的气息,那人似乎就压在自己的身躯之上,促使她无法动弹。
她极力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是眼前就像月光织笼的着一层薄纱,朦胧模糊,却又很真实。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人正凝视着她,目光深情而伤感,他的发丝垂落在她眼前,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发色是两种有着霄壤之别的颜色,一边是黄色而一另边为褐色,但最后全部渐变成了统一的银白色,又是一个声音响起,是隐忍而痛苦的:“千奈,千奈…血……”
接着,黑暗中注入了鲜明的色彩,凋谢的寒樱,飘零的白雪,还有啪嗒一下滴落在她脸上几滴的鲜血。
“呵,千奈……”
“咳咳,千,千奈…千奈……”
没错,声音并不是来自于一个人,一个声线低沉有力,带着调笑的意味,一个却虚弱无力,还伴有咳嗽声。但都是那般迫切的渴求她,需要她,原来压在她身上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男子啊,只是他们的脸不停的变换重叠,而且还越来越快,她想回应他们,声带却无法转动,最终千奈惊醒过来,她用手擦了擦脸,没有血只有眼角的泪。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境,想着千奈托腮望向窗外,空中是漫天的白色绒毛,她淡淡地咏出一个字:“雪。”
这一场不合时节的雪花,即将迎来就此改变的邂逅和无法逃脱的宿命。
叮—铃——
下课铃猝然响起,不过历史老师似乎又留堂了:“容我把这个讲完,山南敬助因擅自脱离新选组,以切腹谢罪;藤堂平助早在成为御陵卫后死于乱战;近藤勇被新政府军捕获斩首;冲田总司也因肺痨而病逝;原田左之助与永仓新八脱队加入彰义队,却在上野之战中身受枪伤;斋藤一在会津战争其间离队,下落不明;土方岁三在与明治政府军作战时中弹身亡,这就是新选组由盛到衰的全过程…屉原同学,下来后,你负责把今天的作业写到黑板上……”
“是。”千奈应声答道。
老师“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史书:“好,下课!”
同学们如四散的樱花花瓣纷纷走出教室,去往解决午餐的根据地,天台、花坛、操场比比皆是。
“千奈酱,一起去吃午餐吧!”平日素来与千奈相交甚笃的几名女生向其盛情邀约。
“你们先去,我还没板书完呢!”千奈伸出食指对着青灰色的黑板意有所指的说道。
“那好吧,一会儿见咯。”
教室很快就放空了,千奈把历史老师布置的作业工整的板书好,这才捧着饭盒走出教室,她看了看时间,都这么晚了,她们应该已经吃完了吧,今天还是去那里吃便当好了。
学校后山是一片杨柳与樱花交错的树林,千奈也是前几日才偶然发现这里的。穿过人迹罕至的树林,是一汪碧绿的池水,水中水藻浮动,绯鲋(一种日本金鱼)嬉戏,水面上架着一座严重脱漆的朱红色木拱桥,朱桥紧贴水面,护栏虽腐蚀的不成样,但却应了那句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意境。
千奈在桥上冥然兀坐,然后打开包裹,揭开饭盒,里面是最简单不过的寿司、鳕鱼块,以及章鱼烧,这些都是千奈亲自做的,她双手一拍,随着一声“我开动了”,才单手握筷吃了起来。
午餐以饱肚告终,千奈侧身躺在桥上枕着手臂休憩,两个男子的声音如魔音般同一时间传来:“千奈…千奈……”
“呃,又来了!”她蹙眉起身并四下察看,接着忍不住对自己奚弄一笑,“呵,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有人。”
于是,千奈戴上耳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MP3里正播放着吉冈亚衣加的《晓前夜》,这是她目前最喜欢的一首歌曲,曲风仿佛浓重的展现出另一个时空的现世观。真是好舒服的午后啊,这样就听不见那奇怪的呼唤声了,跟着和风旋律她很快她就在桥上睡着了。
梦中,是一个没有脸的少年,他声碎如注的问:“千奈姐姐,你真的忘记我了么?”
她的心感到一阵嗟痛,声音却无法发出,你是谁啊?
视线拉近了,少年的嘴巴一张一翕,却依旧看不清轮廓,更听不见他说的什么,紧接着,少年被一团白雾围困住,一溜烟儿的工夫竟消失了,千奈想要留住他一阵乱抓,那团雾气就像风一样,根本捕捉不到。
梦牵引着现实中的她,一个翻身,随着“噗咚”一声,似乎有什么落水了,桥上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日式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