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和人可不同,与妖怪也不同。
竹本花当然清楚。
跪坐在国子的墓前良久,毛毛雨似乎有变大的趋向。
她抬头望了望天。
叮叮~叮叮~
远处传来风铃的声音。
“风铃?”她有些疑惑。
站起身,目光瞟到了墓地东侧的山丘,那里隐隐约约看得到一个红色小亭子的轮廓。
亭子?以前从未见过呢。
新建的么?她有些好奇,当然,还有着想要把监视自己的家伙引开的想法。
她从和千铃与双尾离开的截然相反的碎石小路上,离开了墓地。
沿着向东的小路,出了墓地很快就看到了一处鲜红的小亭子。
红色的油漆漆在崭新的木料上,看起来新建没多久。
亭子是只能躲躲雨的,挡不了风,只有左右两处木板撑着亭顶,前后是没有遮蔽物的。
亭子里有一个长椅,大概是供旅人休息的吧。
“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呢?”竹本花坐在长椅上,等候着小雨停息。
稍稍打了个哈欠,竹本花感觉有些疲倦,倒不是想睡觉,而是心情有点沉闷。
“把她们骂走了啊……冷静下来想想,好像有点做过头了,嘛~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和平氏扯上关系的话……或许要比川田氏还麻烦……”
右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坐在亭子里等了些时间,竹本花感觉有些无聊,双手撑着下巴都快拖到地上了。
或许是因为疲倦放松了警惕,直到自己的背后感到了压力她才察觉到周围来了人。
急忙转过头去,看到的是一个戴着奇怪面具的小孩子。
“啊——被发现了~”
是很稚嫩的幼女的声音,或许只有五六岁?
“小孩子?”
“呀,是姐姐,不是哥哥啊?可是姐姐好大只啊~”
“唉?小家伙,我看起来像混蛋男人么?”
刚想伸出手,小女孩就已经躲到了远处。
“喂,别出去了,外面还下着雨呢。”
“雨水又不大。”小女孩调皮地提着下摆,避免沾到地上的水吧。
奇怪的面具看起来有些像鸟头,可以肯定不是鹰头,因为鸟嘴很平和,不是鹰那样子可怕的勾嘴。
“面具?为什么戴着面具呢?”
“妈妈说就要戴着面具,不然会有坏人抓我们的。”
“妈妈?坏人?”
竹本花还没想明白,大脑就已经提前感知到了气息。
她警惕地望向亭子后面的小路,不远处有一大众小、高矮不齐的身姿正在缓缓而来。
模糊的看到似乎是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在撑着一把黑色的大纸伞,伞下是五个和小女孩一样年纪的小孩子。
“是妈妈~”小女孩兴奋地跑了过去。
她看到那个似乎是妈妈的高个子女人单手抱住了迎接她的小女孩。
好厉害的臂力……
“妈妈?”
她们所有人脸上都戴着奇怪的鸟面具。
竹本花眯了眯眼。
她们靠近了亭子。
站起身子,走向了女人。
女人上身着纯白单衣、紫黑羽织,下身穿黑色窄口裤裙,面具之外的身体也被掩盖的严严实实。
小孩子们都紧紧地靠着她,就像黏着妈妈的小鸟儿,就连一步都不敢远离。
“你好~初次见面~”
“你是?”女人有些疑虑地欲言又止。
“我是一个路过的武士,哈哈。”竹本花笑笑,毕竟自己穿的这一身就已经表明了身份了。
“武士?”
“嗯。”
“那么,武士小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
“我在等雨。”
“这座亭子,人类应该是看不到的才对。”
被称为妈妈的女人一本正经的说出了如此惊人的消息。
“喂喂喂~不是吧~”
竹本花警觉起来,妖气已经无法阻止的溢出。
说时迟那时快,在竹本花碰到恶齿之前,女人居然先将纸伞收了起来,然后从中将伞柄**了!?
伞柄顶端是小巧却剔亮的刀锋。
这是把伞剑!?
糟了……
所谓,十步开外弓箭第一,三步外长枪不破,近怀内,短刀无敌。
竹本花的恶齿长七尺,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自然是没有伞剑的速度更快。
刀鞘未出,剑刃已经搭上了脖子。
竹本花第一次感觉自己比别人慢。
“我输了。”她认栽了,将右手从背后的刀柄上松下,双手举高表示放弃抵抗。
“你是鬼?”女人淡淡地问道。
“是的。”竹本花回答。
“哦?”
出人意料的,女人居然直接就将伞剑放下了。
收回了纸伞之内。
“为什么?”
“看不出你的恶意。”
“这样就能放了我么?”
“嗯。”
……
竹本花愣住了。
“你是谁?”
“在下?在下是姑获鸟。”
“姑获鸟?”
姑获鸟没有回应,而是转过身去望着滴雨的天空。
“松江城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尽快离开吧,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你说的是平氏吧?我不怕他们,这次来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调查他们,说不定还要交手。”
“你?要和平氏打?”
“只是有可能。”
“不管可能不可能什么的,你都要离开这里,就算你是鬼,也不可能打得过平氏。”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和平氏交过手?”
“这事情不宜多说,在下还要照顾孩子们,等雨停了,你就从这里离开吧。”
雨过天晴,或许算是阴天?
竹本花离开了亭子,回到了墓地。
再回首。
虽然内心充满疑惑,但竹本花也并没有任何理由去过多询问,只是……
“我总感觉似曾相识,是谁呢?”
皱皱眉,却想不到是谁。
自称为姑获鸟的家伙,是妖怪吧。如果千铃在的话,一定可以闻出来吧。
但是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平氏,现在,我来找你们了。
阴暗之中,一双眼睛正在监视着她。
松江城很大,也很小,松江城主平忠行就住在百目町。
白天的百目町已经很是繁华,但却远不如夜市喧嚣。
因为在夜晚,另一些店铺会开门。
竹本花再次回到了百目町,她想先去花鸟阁喝点酒,顺便听一听这里新的伎乐,赏一赏舞伎的舞蹈。
四十年前,她就喜欢经常光顾这里。
不过好像今天跳舞的,是游女阁的花魁。
花魁是游女之中花费大量资金和时间培养出来的名贵游女,而游女则是妓女。花鸟阁是一处休闲的酒楼,或者说,是歌伎、舞伎可以施展才艺赚钱的地方。所以这里一般只会演奏伎乐。不过花鸟阁里也会有游女阁的花魁前来表演。但是这里不会接客。与花魁相会之所是名为扬屋的茶屋,不过与花魁相会需要付出的代价并非凡人所能承受。毕竟培养花魁付出的本钱就已经够高了。
而且,一般情况下,如果不满意,花魁都是可以自己选择不接客的。
上到三楼,找到一处闲静之地,靠着窗户观赏着来自游女阁的年轻花魁。
跳的舞蹈她看不出是什么,但是身影中却回忆起了年轻时国子的模样。
国子并非花魁,国子是花鸟阁专业的舞伎,而非游女阁的妓女。
国子与竹本花相见时,年方十六,一笑倾城,舞姿倾国,善弹琵琶,一曲百目曲远近驰名。
虽然并不记得曲中三人是谁,但这并不妨碍竹本花喜欢它。
忽有些感伤,低头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招呼侍者。
“喂,上一壶桃花酒。”
“好嘞!”
竹本花是鬼,虽然可以不用吃东西就能活下去,但是偶尔,她也想吃点,而且,和千铃待在一起久了之后,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肚子饿了,就好像自己又活过来了一样。
“重新作为人而活么?哈哈。”
饮下清清爽爽甜甜酸酸的桃花酒,竹本花感觉自己干渴的喉头被滋润了,一股清泉涌流在心肺,肠胃都重新焕发了活力。
“偶尔喝点,也会有这种感觉呢。”
饮酒之间,忽闻隔门内笛声窸窣,似乎有人在沉沉低吟,曲调之中满含忧伤。
“这是乐师?”
“对。”
“为什么声音这么小?”
“是个小孩子,可能害羞吧。”
“那为什么要她来演奏,你们这里没有大人么?”
“因为……”侍者似乎不敢继续说下去。
“因为什么?”竹本花看出了难言之隐,不过这种事情一般只要一点钱就可以解决。
她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钱袋子,掏出了几枚铜钱。
这钱还是她儿子给的。
“诺。”
侍者左顾右盼,确认没人看到后才小心翼翼地接下了钱。
“因为,是被平大人点名演奏的。”他凑到竹本花耳边小声低语。
“平大人?哪个平?”
“平忠行大人。”
他埋下头,“小人只能说这么多了,谢谢大人赏赐。”
话说一半,人就不见了。
竹本花满头黑线。
“奸商啊,这是。”
不过,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平忠行就在这里,看来不用费力气再去找了。
但是,奏乐之人,是谁呢?
喝酒喝到这,却忽然没了兴致。
竹本花站起身,想要去木隔门后面看看。
但是却被木隔门前站着的两个武士拦住了。
他们矮她一头多。(这也难怪,那个时代一米八绝对是巨人,而竹本花则是有两米高的……)
“干什么的!?”
他们叫嚣着。
竹本花低头一看,这两个武士的盔甲上都印着扬羽蝶纹。
“哦~平氏啊~”
“你是什么人!?”
“我?一个路过的武士而已。”
“你这家伙!问你话呢!”
“都说了,我只是个武士嘛~这么凶干嘛?武士又不是比嗓门大的。”
“混蛋!”
“那我不吵了,你们嗓门大,你们赢了,让我进去看看。”
“里面是平大人的女人,怎么能允许你进去!?”
“女人?小孩子?敢说这种话的家伙,是想死了么!?”
竹本花怒了。
“让开!”
“混蛋!”
发怒的竹本花,普通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两手一推,两个武士便被她打飞撞到了两侧的木地板上。
“咳咳。”
“别挡路。”竹本花气势汹汹地拉开了木隔门。
门内坐着一名少女,年不过十二,衣衫不整,兰花小指前捏着一尺长笛,泪花眼前欲哭切,声音低迷似哀鸣。
少女前,盘坐一名中年男子,色相面生,张牙舞爪似要对少女行不轨之事。
见竹本花突然闯入,男子便颜色大变。
“喂!你是什么人!?”
“你这个混蛋,畜生。”
男人身前放着一个果盘,碟子里盛着一碗清酒,上身羽织上绣着扬羽蝶的纹饰。
“你就是松江城主平忠行?”
“你是?”
“真巧啊,我正好有点不爽呢。”
盗窃孩子的、监视自己的、还有现在欺辱孩子的。
“老子最烦的就是,欺负小孩子的家伙。”
恶齿未出,妖气冲天。
“你是鬼!”
“你居然看出来了?正好,那本修罗就让你现在去下地狱吧。”
“我见过,鬼、而已。”
而已?见过?
竹本花瞪大了眼睛。
但似乎,有些不对劲。
恶齿还没拔出,自己就已经感到了一股可怕的杀气。
就来自头顶。
“什么?”
抬起头来,就在头顶,天花板裂开了。
一袭黑衣落下,一把漆黑苦无刺到脖前。
竹本花只好放弃恶齿,抬手挡住苦无。
“忍者?”
苦无,是日本忍者经常使用的小型武具。形状如一把短剑或峨嵋刺,多以铁制,体积短小,容易携带及藏匿。
来人没有回应,但是一袭黑衣与蒙面的装束和所用的武器,竹本花已经能够断定,此人就是忍者。
“是平氏的家臣么?真是不幸啊,看来尸体要多添一具了。”
“保护我!”平忠行要跑。
竹本花想要追赶,但是忍者怎么会放过她。
苦无再次袭来,竹本花侧着身子闪过,但仍然被苦无划到了胸甲,碰撞出咔咔的火星。
“果然城主不是那么容易杀的啊。”竹本花喘息着,仔细盯着面前的忍者。
身后百花屏风前是被惊吓的说不出话来的小女孩。
“抱歉。”竹本花甚至还有空说话,“让你受惊了。”
“不,谢谢你救了我。”
“没有,不过这下子,恐怕你就没办法在这里安稳地待下去了。”
“我想逃跑,可以么?”
“逃跑?”竹本花惊愕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可就在这片刻,忍者甩出了数个单尖手里剑——飞针。
咔咔咔——
全都刺到了竹本花的盔甲上。
忍者的手劲可不小,居然用飞针刺进了铁制盔甲的外壳。
但并没有伤到竹本花的身体。
“呀嘞呀嘞,把我最喜欢的盔甲都弄坏了,你该怎么赔我呢?”
忍者没有回应,但竹本花感觉得到,他已经有些慌了。
“破不了甲,你就无计可施了吧?”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回合了,再不会被打断了!”
拔刀——!
右手瞬间搭上背后的刀柄,只是拔出盈寸,肉眼可见的妖气便喷涌而出,宛若冲天之柱。
一记挥砍惊天动地、风震徐徐。
妖火肆虐如同野兽。
回身一斩惊啸震颤,七尺长刀破开屏风,恶齿霸气登场!
惊天气场吓坏了周围的所有人,伎女、花魁、侍者,全都四散奔逃。
“不可能!这是!难道说你!”忍者惊讶的眼神令竹本花陶醉。
“啊~我啊,是一名,鬼武士。”
“鬼!鬼!”
忍者慌了神,毫无顾忌地扔出飞针。
虽然竹本花自己可以轻易闪开,但是她想到了就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
没有闪躲。
小女孩吓得缩成了一团,眼睛紧闭着。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是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忍者与胸甲和臂甲上插满了飞针的女武士。
“稍稍,有点痛。”竹本花一边说,一边拔下插在身上的飞针。
保持肉身的话,就会受伤。
“谢谢你救了我!”小女孩面朝竹本花,双膝着地,叩首跪下。
竹本花听得到她害怕的喘息声。
“你听到了吧。”竹本花缓缓道,“我是鬼,所以……你害怕是正常的。”
“不,没有害怕。”
这分明是恐惧的喘息。
“嘛~不管我是人是鬼,你这个年纪,就算是妓女也不该接客才对,而且你还是伎女吧?花鸟阁怎么回事?没有保护你么?”
“不是花鸟阁的错。”小女孩辩解道,“平大人,是松江城的城主,就算是花鸟阁也没能力阻止。”
“啊~歌伎变成妓女,花鸟阁也不过如此。”
“大人……”小女孩抿着嘴。
“怎么,有什么想说的么?”
“再待在花鸟阁,怕是会给花鸟阁招致不幸,请您带我走吧,就算您是鬼,我也……”
“不怕么?”
“嗯~”小女孩摇摇头,又似乎想要反悔般点了点头。
“你还是怕。”
“但总比死在这里强,很快,平大人的武士们就会赶来的,而且,他还有一支忍者部队,听说每一个忍者都很厉害。”
“这样的家伙。”竹本花回过头瞥了一眼躺在那里的家伙,“再来多少都没问题。”
小女孩抿着嘴。
“嘛~既然你决心好了,那就跟我来吧。”
她单膝蹲着,向小女孩伸出了温柔的手。
“跟我来吧,我叫竹本花,你呢?”
“我……”小女孩似乎还有一丝胆怯,想要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快!那个袭击大人的家伙就在这里!”
“快、快!”
哒哒、哒哒
周围传来了平氏家臣的呼喊与脚步声,听起来他们已经包围了花鸟阁。
“快,放火烧了这里!”
“点火!”
“不行啊,不能烧了花鸟阁啊!这里可是!啊——”
“滚开!这是平大人的命令!”
周围火光四起,看起来平氏的家臣们打算连同花鸟阁也一起烧了。
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小女孩伸出了小手,搭上了竹本花的大手。
“我叫云子。”
“云子~”
“嗯~”
“抓紧了哦~”
“嗯……唉!?”
当发呆的云子意识到自己被竹本花单手抱在怀里之后,她亲眼目睹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战斗。
“所谓武士啊,就是要拼命珍惜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不管是你的演奏,还是花鸟阁,我都要保护。”
“这就是,我的武士道……”
从三楼窗口飞身跃下,身后是燃烧的火海。
身前是无数刀刃,背后是紧追不舍的一串黑影。
苦无从脸颊划过,手里剑刺入盔甲。
可无论如何,竹本花都将云子死死地护在怀里。
“看着吧,这就是我,鬼武士对平氏的宣战!”
庆贺吧,小猫咪!现在,我打算亲自帮你征服松江城打败平氏了!
庆贺吧!
用鲜血与怒火,庆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