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作者:寒冷國度 更新时间:2020/3/12 12:07:46 字数:5061

「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

「是吗?是又要扯什么新的谎了吗?之前骗我说这以前是你妈的房子。」

谁能想到晚饭开始后,却陷入了一场不可开交的争论,眼前摆着的各色菜式都无暇去顾及,而且是由于我的突然发作。

这要说到我之前去了二楼以后的事情,这栋房子即使和我说死过人,我也觉得完全无所谓,首先我自己并不信鬼神,其次死人的事情我也碰到过几桩,与其花时间为出现在阳台或是角落哪里的不知名的鬼神担心,不如说活好每一天才是我最看重的,毕竟有的人连明天的饭在哪都不知道,哪有空闲去担心虚的一些呢?

更何况外部也好内部也罢都显得异常干净,所以我的一轮搜索几乎没有任何成果,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子期来过这个房间,到处翻了一遍,但是因为本身屋子里就没什么财物,我假设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是那时我却收到了聊天软件的消息,是一个我真的极不想面对的男人,而且也是意料之外的消息,不如说收到消息的瞬间我整个人的情绪值都下降了。

——嗨,好久不见了,还在躲我吗?

——真意外,交了小男朋友吗,看见你和他一起逛超市呢~

对方是晚上和伙伴们出门行动时偶然一起的男人,那时他是我们的伙伴,平常仅是处理情报的工作,虽然年龄相仿,但我对男性视线十分敏感,那次他经常在我的旁侧位置出没,对方总是时不时地注视着我,于是我余光就能感受到那样异样的视线,尤其对方的态度也显得很轻浮,这与我交友的方向完全背道而驰。

后来还经常会发来这样的像是跟踪狂一样的消息,平常会尽力选择无视他,但是也似乎忍到了极限,也许是时候该考虑,放弃这边的伙伴,不再与他们往来后,我也能顺理成章地结束这个男人无休止的纠缠。

同样也是为了毕业后作打算,毕竟已经成年,而且离毕业还有一年,如果因此不幸入狱留下了档案,恐怕刚毕业我就会迎来更极端的低谷期。

——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不过……你也算是非法入住吧,那个房子的屋主们现在应该在国外度假呢……

果然是跟踪狂……别说向他否认了,就算现在直接要我承认我交了个小男朋友都可以,但也不得不说他的消息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既然说是度假家里又收拾的这么干净,估计是整个假期都要在国外待着了。

每次当他看到我后都会这样开始自顾自地发来一堆消息,可能是指望我会回答其中某一条,也有可能是因为知道我和子期在“同居”所以受了不小的打击,于是给我发了比平常还模棱两可(含义模糊)的话。

——希望你要小心?三年前的时候我们来过却意外地触发了警报呢,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有?

——三年前你们来过?也是团体活动?

我忍不住回了他一句,毕竟也是一起活动的伙伴,找他们了解消息再好不过了。或许并不是什么巧合吧,这里几乎一片都是这个团伙活动的范围,而我也只是一年前加入的他们,既然他们从三年前就开始活动了的话,也许对这一片其实都已经相当了解了。

——是啊。这家人在这住了少说4年了刚搬来的时候就瞅准了,他们家有个在工作的长女,还有个还在读书的弟弟,去年开始就发现上了年纪的父母不在这住了,今年假期更是一个人都没了。

在这个男人罗里吧嗦的话里,我抽出了一些有内容的东西,真不愧是踩点专业户,情报收集的几乎还是很有质量的,平常就对一些人家观察入微,也就是说我完全被子期骗了,不管是两年前去世的妈妈也好,还是房子与他有关系也好,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立马给我浇了一头冷水。

于是晚饭时,在我的内心充满了震惊、疑惑、焦虑的情况下我面色难看地向他发难。

他一开始还在用“不是的”等话语进行否认,随着我的情绪越来越激烈,他开始也向我发问,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于是我也只能进一步地向他传达信息——借房子给我的朋友说他们四年前就住在这里了,这是一个完全不能抹杀的事实,是这个屋的真正屋主正式入住的年数,而且可以坚定的否认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我满心希望他坦白,实则又希望他还能再给我个说法,好似如果他狡辩我就更能得到满意的答案那般等待着沉默的他开口,我开始无意识地指尖敲了两三下桌子。

他的神色像个委屈巴巴坐在办公室等待被老师批评的中学生,开始扭头半信半疑地说着,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这句话。

并且继续跟我开始讲他的事情。

「我父母在我初中的时候就不在了,双双离世,死于车祸,后来一直是亲戚照顾我,也就是舅舅充当我的监护人,他一直不喜欢我,总是阻挠我去做一些事,所以、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各种不同的人的撒谎,尤其是他……」

「看来撒谎已经变成你的习惯了呢。我就听你继续说,看你编的故事能把我感动到什么程度。」

像类似的故事我也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不论从什么人的嘴里说出来也不会换得我的一点动容,就好像不幸的版本都是一样的。

我交叉抱着手臂,他的双手都摆在桌上,一开始是捏着放在桌上的筷子,然后是双手交叉,右手的大拇指不住地摩擦左手的大拇指的关节处。

面前唯一还有更多热量的是饭,它挥散出的蒸汽像在我们俩之间形成了两条白纱的屏障。

「我不论如何都做不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谎,所以我……会有罪恶感,并不是一直都那么顺利的。」

「是吗?明明扯了这么多谎了?」

我其实深感抱歉对这样咄咄逼问他,但同时我又感觉极其愤怒……和害怕。好像他就是个在我面前突然失去身份的人,他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每当有人在我面前撒谎,我的心里都要问一遍——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真的会说真话吗?

他们每个在撒谎的人当目的性明确就是为了能把好处带给自己时就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并且意识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所以总能表现得更像个受害者。

「在我上了高中以后,我更加难以忍受来自学校和家庭的双重压力,所以我……」

「……?」

在他停顿的那一刻,我终于抬起头像之前那样无数次直视他的眼睛,又显示出我的疑惑。

子期总是腼腆又安静忧郁的少年,我时常想把他像弟弟那样疼爱,但是我们之间总存在着一种透明的障碍无法跨越,这其中可能也有他的谎言下的原因。

他是一边查看我的神情一边抬起眼帘又垂下眼帘这样地讲述着。低头认错的模样使睫毛完全盖住了眼睛的光亮。

「我假期期间确实一直住在朋友家里,可能是住的太久了……」

「……」

「我注意到他些不耐烦了,任谁都会这样觉得吧,一个白吃白喝的人住进自己家里,即使他不说,他父母也会问他种种,因此我能感觉到他的态度与之前不同。」

「然后呢。」

「我不想破坏朋友关系啊,可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也许真的会破坏关系的同时我还会被他赶出去。所以我开始每天白天就在外面一直溜达……」

或许溜达这个词,让我一瞬把他和那个跟踪狂挂起钩来,他的做法以及之后的做法只显得他像个不成熟的踩点犯。

我插嘴问道最关键的部分,「子期,为什么要说是妈妈的房子呢?而且……谋杀??」

子期的情绪好像一下子坠入了谷底顿时沉默了下来,然后好像为了支撑起自己,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一会,然后慢慢退下来,我已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好像是呼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

「可能因为我没有妈妈吧……不自觉的,就想要这样说。」

连我这个从出生起活到现在连一秒都没感受过年长女性的母爱关怀的人都能感觉到,没有妈妈对于我们两个来说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情,我没有想要伤害这个孩子的意思,但是我好像又无意中伤了这个孩子的软肋,多么可怜啊……感同身受,反而令我羞于说出口。

「你继续吧。」

「当时注意到了这个偏僻的房子,我就想多好啊,独门独户,又没有人住,真希望变成自己的房子啊。」

真希望啊……我听到过无数次的词,这是大家共同贪婪的表现。

「我希望你知道,我在承担你的伙食和住宿,但我对你欺骗我感觉很生气。」

在向他传达“我的希望”的时候,我正努力驱散贪婪的词汇引发的对他的个性想象。

「对不起……我那时候每天都会来这里看看,直到半个月前发现了这里有人住进来,我观察了三天,终于确信住进来的人不是屋主……」

「……!?」

等等他说什么?

——终于确信住进来的不是屋主……我的意识告诉我我应该马上从这里逃出去,这种惊恐的感觉让我在内心寻求着转移点“我讨厌跟踪狂!”“我希望跟踪狂立马原地爆炸!”

不是屋主,恐怕他是在之前就已经有这种意识了,他知道了多少呢?

等等我不应该立马慌张,这样才显得可疑,毕竟谁会想到不是屋主的人其实也是非法入住呢?这个考虑暂时缓解了我受到冲击后的惊恐。

我于是插起手继续听他说。

「一个未成年人在外面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威胁我也很清楚,我没有任何卖身的打算,但之前我就遇到过……」

「我经常去江边散步,有个也经常去大叔就跑过来跟我说话,一直聊啊聊啊。夸我长得漂亮,跟我聊现在年轻人感兴趣的东西,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单纯的想找人聊天,后来他邀请我去他家吃晚饭我也一起去了,吃完晚饭后他却像舒心了一样安慰我说如果以后我想住在这里也可以……忽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立马离开了他家。」

「这样的事情我碰到了好几次,而且几乎都是男的。」

想必这也是他头一次有意识自己是个瞩目的对象,但是遇到陌生人尤其是同性的搭讪的时候就不得不令人堪忧了。

这个话题进行到哪了?我突然开始思考,对吧,故事还没说完,或许他也在开始陈述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望着一桌子已经没有任何热气、看起来已经完全凉了的饭菜,我不禁缩了一下脖子,感觉室内不开空调还真是很冷,于是回应了他一句。

「嘛,谁让你是美少年呢?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有点惊艳,想也没想就请进来了。」

随即拿起筷子夹起发冷的菜。

他好像露出了一点开心的神情,就像是发现事情并不严重的傻孩子一样。

其实我有诸多疑问,例如之前大晚上他鬼鬼祟祟上二楼的事,或许也不能这么说……他始终没打算作任何解释,但我好像已经把今天能咄咄逼问的次数用尽了一般,我本来就不习惯去质问别人让对方把该坦白的不该坦白的一切都说出来毕竟我也很重视他,是我数年中唯一维持过的一种特别的屋檐下的亲密伙伴关系。

「总之我只能离开朋友家,现在也没有和他再联系过。」他苦笑的神情,倒是与之前无异。

「你的朋友问过你去哪吗?」

相信送走扫把星或者小白脸的时候人总会或多或少表露出这种态度吧。

相信着“反正对方总有地方去的”一类的自欺欺人的话,但对自己来说这是多大的一件好事。

「……没有。」

「这么冷漠的朋友……还不如……」我仅是小声的嘀咕了一下。

「他不是!因为我和他说我回家了!」

子期却突然大声地跟我力争起来,好像误以为我会马上开始贬低起他的朋友一样。

虽然我自己很清楚,我显然不会做这种看起来好像为对方好但其实说话不计后果的事,更何况帮助过自己的朋友,只是因为他将你冷漠的打发走就忽视了对方曾经做过的种种,没有人会愿意维持这种忘恩负义的友谊。

「那你舅舅那边呢?他会来找你的吧……」

「他最近在出差,我也和他说是去住朋友家了。」

看着少年装出强硬的样子,让我切实地感觉到他确实和亲戚的关系不好,然而对于孩子随便的回复没有多加追问的监护人也有很大的问题,毕竟孩子确实不总是实话实说的,甚至于说很有可能就在满足于被孩子敷衍的话语中寻得了平静,事后却要去收拾一场惨淡甚至残酷的结尾。

「唉!」我短促地大叹了一口气。

他像受到惊吓的猫一样一抖,似乎期待我对此作出什么反应来。

也许内心像是在等待审判一样的还在煎熬着,不禁让人把他当成了孩子来对待。

面对要像一个看护人一样对待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时,这令我想起了我曾去过收养家庭的那段时间,我是个脾气很古怪的人,摆明说就是十分别扭,加上整个家庭里除了我以外全是他们自己家的亲人,我一时真的完全无法接受他们会收养我的决定——因为他们自己家也生了一个小孩,是个比我小的男孩,让我唯一有点亲近感。

但我时刻都在畏惧着,畏惧着养父,畏惧着养母,我原本就习惯着小偷小摸的不良交往模式,就在那个时期里,一个和我差不多同岁的孩子和我说着,不要去相信和你没有实际利益关系的人。我在“家”里被不温不火的对待着,时刻担心他们像温水煮青蛙那样突然有一天向我收实际的回报,那种感觉就像乞丐不习惯住有顶的房子一样——我的心中都仿佛筑下了一座监狱,逐渐地我连对年纪小的“弟弟”也疏远起来,甚至不能发火,也不能否认他们的谈话中提到的我与不良孩子的往来,与其说我拥有了家庭,不如说家庭时刻充斥着这种不得不说谎言的压抑的氛围,我想那是因为我从没觉得我是这家的一份子,我想在那正常的生活下的人们都是我的敌人。

最终我就像不习惯被家养的野猫一样逃走了,并且靠着我积攒的钱逃得远远的,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也就是我来说,选择恐怕少的可怜,而且不管那条选项都令人压抑,我想当时我最害怕的就是活不下去,我要活不下去了,谁来救救我,我不能失去……

我也有望着冻红的双手的一天,感觉不到它们……心中涌起的酸涩和恐惧,令我在冬天四处寻觅温暖的藏身之地。

也是那时候开始,我学会了一般人根本不敢想的一种生活方式。

我当时唯一庆幸的就是——我还能靠偷活下去。如果我继续待在那里,那个收养家庭,等我被收割回报的那天,我就只剩下像普通人一样的绝望和痛苦,所以我绝不愿意失去这个技能,因为它支撑着一直以来的我。

明明是很龌龊的行为,我的内心却已经为它要感激涕零了……

《追风筝的人》里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偷是最不可饶恕的行为,所有的恶行都是偷的变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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