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训练馆的内部比外观更加宏伟。
高达三十米的穹顶下，悬浮着十几个半透明的测试平台，每个平台都被独立的魔法屏障包裹，像一颗颗巨大的水晶胶囊。新生们按照光脑分配的序号，被引导至不同的等待区。
纪凡的序号是B-47。
休是B-46——舞梦蝶显然动用了某种家族权限，将两人的测试安排在了相邻时段和区域。
“请B-40至B-50号新生，前往三号预备区等候。”机械式的女声通过扩音魔法传来。
纪凡和休随着人流移动。
三号预备区是一处半开放的回廊，摆放着金属长椅。已有七八名新生等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沉默。
纪凡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休自然地站在她身侧，双手交叠身前，眼睑低垂，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影侍。
但她的耳朵——那双银白色的狐耳，正以极其轻微的幅度转动着，捕捉着每一丝声音。
纪凡看向测试平台。
此刻正在使用的是一号平台。一名矮人新生站在中央，四周悬浮着六块铭刻符文的石板。石板上光芒明灭，似乎正在测量着什么。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记录员站在屏障外，用光脑快速记录数据。
“魔力总量：中等偏下。元素亲和：土系优秀，火系微弱。控制精度：三级……”
记录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学院对魔法评价的体系与舞家有些出入，更便于针对化的划分学生群体。
舞梦蝶说可能有高年级学生代表或探索者小队成员作为辅助记录员，只是她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熟悉的面容。
纪凡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
她调动了一丝魔力——很微弱，就像溪流中的一滴水。她现在的状态，确实只是个见习魔法师”。
“B-47号，栗。请前往七号测试平台。”
声音响起。
纪凡起身。休的脚步动了动，影侍随行的习惯让她下意识想跟上来，但最终停住了。
“我很快回来。”纪凡说。
休点头，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
七号平台位于训练馆的东北角，相对僻静。引导纪凡的是一名年轻的人类女性工作人员，她胸前挂着“实习记录员”的铭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请站到平台中央的圆环内，测试马上开始。”
纪凡依言走上平台。
魔法屏障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嗡鸣。外界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平台中央升起三根水晶柱，呈三角状将她围在中间。
“第一阶段，基础魔力与体质扫描。请放松，不要抵抗。”
水晶柱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扫过纪凡的身体，有种温热的触感，像是浸泡在温水里。
纪凡放松了身体——尽可能地放松。
她能感觉到那些光芒在探查她的经脉、魔法池，甚至更深层的存在。魔轮依旧沉寂，但在这扫描下，祂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沉睡中的生物翻了个身。
“魔力总量：1050Mk（初级），偏差±0.03％。魔法池稳定性：优秀。经脉通透度：……异常。”
记录员的声音顿了顿。
纪凡心头微紧，他为了表现的不那么出色，刻意控制魔轮做了某些修改……
“异常？”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个男声，有些低沉，“数据传给我看看。”
“是，考官。”
几秒的沉默。
“经脉的通透度远超同阶水准，甚至达到高级魔法师水平……魔力总量也不错，但只有初级。有意思。”那个男声说，“继续下一项。”
水晶柱的光芒转为淡蓝色。
“第二阶段，元素亲和测试。请感受周围魔力流动，尝试引导你亲和度最高的元素。”
纪凡闭上眼。
她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各色光点——代表火元素的红色、水元素的蓝色、土元素的褐色、风元素的青色……貌似杂乱无章，却又遵循着某种韵律。
避开密度更高的红色，她试着去触碰那些蓝色的光点。
几乎是瞬间，水元素便响应了她的召唤，如溪流般向她汇聚。她控制着它们，在掌心凝聚成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水球。
“[水]魔法【元素掌控】101：”记录员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惊讶，“继续，尝试其他元素。”
纪凡依次尝试了火、土、风等常见元素。
结果毫无意外：除了水元素外，其他元素的亲和度都低得可怜，控制起来也异常滞涩。
“元素亲和呈极端化分布……典型的专精型天赋。”男声评价道，“进入第三阶段，压力测试。”
话音落下，平台上的氛围骤然变了。
那种温热的、包裹式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
纪凡感到呼吸微窒。
她调整着魔力流转，在体外构筑了一层薄薄的防护。压力在增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攥紧她的意识。
她能承受。
这种程度的压力，甚至不及她在前世战场上感受过的万分之一。但少女交代过——不用表现太好。
于是她开始让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压力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就在纪凡准备“撑到极限”时，异变突生。
不是压力的增强，而是某种……侵入。
一股极其细微、极其隐蔽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她外放的魔力流中。那不是测试本身的力量——它更冰冷，更狡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意。
纪凡猛地睁眼。
在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剥落。
训练馆的穹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虚空。脚下的平台变成了一片血色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
然后她看见了舞梦蝶。
不，那不是真的舞梦蝶——至少不完全是。
她跪在血泊中，黑色的衣裙被撕裂，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她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
更可怕的是她的手——那双曾为她梳头、曾轻抚她头顶的手，此刻正捂着小腹。指缝间，暗红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怎么捂都捂不住。
“小……栗……”
幻象中的舞梦蝶开口，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快……跑……”
纪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是幻象，是测试的一部分——但那股血腥味太真实，舞梦蝶眼中的绝望太真实，真实到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不。
不能看。
这是陷阱。
纪凡咬紧牙关，魔轮在她体内剧烈震动。她试图调动魔力，试图驱散这幻象，但那股侵入她魔力流的力量像水蛭一样死死吸附着，不断将更可怕的画面注入她的意识——
她看见休倒在地上，银白色的毛发被血染红，冰蓝色的眼睛失去了光泽。
她看见小黑的身体被撕成碎片。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周围是舞梦蝶、休、小黑……所有她在乎的人的尸体。
“这就是你的未来。”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低语。那声音轻柔、甜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所依赖的一切，都会因你而毁灭。”
“这就是你所探寻的『真相』。”
“你注定孤独……”
声音戛然而止。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纪凡发现自己还站在七号测试平台上，周围是正常运转的水晶柱和魔法屏障。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压力测试结束。”
记录员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精神抗压等级：中级。出现明显应激反应，未崩溃。测试数据已记录。”
水晶柱的光芒熄灭，屏障打开。
纪凡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平台。她的手脚冰凉，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些画面的碎片。
那绝不是普通的压力测试。
有人……对她做了手脚。
“B-47号，你的测试已全部完成。请在等候区休息，等待最终评级。”那名实习记录员走过来，脸上依旧是职业化的微笑，“需要我为你引导至休息区吗？”
纪凡看着她。
年轻女性，棕色头发，绿色眼睛，表情自然。
但纪凡的猫耳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对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不用了，谢谢。”纪凡回忆着少女的告诫，声音有些沙哑。
她转身走向三号预备区。
每走一步，她都在快速思考。
是谁在算计她？那幻象太过具体、太过针对，绝不可能是测试程序预设的。而且那股侵入她魔力流的力量……
空间魔法。
只有精通空间魔法的人，才能如此隐蔽地干涉一个独立测试平台内的魔力流动。
一次针对她心理弱点的精准试探。
目的是什么？
纪凡回到三号预备区时，休已经等在那里了。小狐娘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冰蓝色的眸子锁定了她。
“小栗，你……”
“我没事。”纪凡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测试有点‘特别’。”
休的耳朵动了动，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B-46号，休。请前往八号测试平台。”
休看向纪凡。
“去吧。”纪凡说，“我在这里等你。”
休点头，转身走向引导她的工作人员。纪凡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膀上。
休的状态也不对。
从早餐时打翻水杯开始，她就在压抑着什么。而现在，在这训练馆里，那股压抑似乎快要到极限了。
纪凡坐回长椅，闭上眼，开始整理思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