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移的轻微晕眩感散去时，纪凡已经站在了别墅温暖的门厅里。
窗外，学院星特有的漫长午后阳光斜斜洒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澄澈的金色。
一切都和她们离开时一样——餐桌上早餐的餐具已被收拾干净，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月影兰茶香。
和休一同回来的小黑蜷在窗台的软垫上，听到动静懒懒地抬起眼皮，“咪呜”了一声，灵动地跳到纪凡身侧，亲昵地蹭了蹭。
仿佛那几个标准时里发生的一切——血针、空间禁制、规则扭曲、师徒间那场令人脸红的惩戒——都只是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舞梦蝶身上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波动，以及纪凡自己手臂上几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浅痕，都在无声地证明着那场“噩梦”的真实。
舞梦蝶没有立刻说话。
她甚至没有看纪凡，只是径直走向楼梯。
黑色裙摆拂过台阶，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可纪凡的猫耳捕捉到了——那比平时略微沉重了一分的呼吸声，以及她踏上楼梯时，右手几不可察地扶了一下栏杆的动作。
很短暂，不到半秒。
但纪凡注意到了。
她默默跟了上去，猫尾无意识地垂着，脚步放得很轻。
二楼，主卧门前。
舞梦蝶推开门，却没有进去。她侧过身，目光终于落在纪凡身上。
“先去洗个热水澡。”她说，声音依然平静，“换身衣服。有股血腥味。”
说完，她便走进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纪凡站在原地，耳朵向后贴紧。
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只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了奶香和某种冰冷魔力的气味。
纪凡愣了愣。
这种魔法针织的产物，魔纹自带清洁功能，何来的血腥味呢？
以对方的感知力……
这种刻意的、甚至带着点洁癖般的“正常处理”，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心头发紧。
纪凡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间被布置得舒适温馨，堆满了柔软抱枕和绒毯的侧卧。
她快速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去了皮肤上的细微血痂和疲惫，但冲不散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
换上更居家的服饰。
[墨青虫]
[粘贴]
她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到窗边。
楼下庭院里，休正坐在那棵散发着宁静气息的古树下。
她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银白色的长发和狐耳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冰蓝色的魔力如同呼吸般在她周身明灭，只是那光芒时而湛蓝剔透，时而又会闪过一丝不稳定的、灼热的赤金色。
她在努力消化和压制体内那些被薇薇安引动的残留神力。
影侍没能做到应尽之责，反而需要主人分心照顾。
休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种沉默的自责，几乎凝成了实质。
纪凡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舞梦蝶让她先收拾干净的意思……
有些话，需要在一个至少表面平静的环境下讲。
又磨蹭了一会儿，用魔力控干头发上的水滴，纪凡才深吸一口气，走向主卧。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来。
纪凡推门进去。
舞梦蝶没有坐在书桌后，也没有站在窗边。
她坐在卧室靠里的一张单人沙发里，面前的小圆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外出的黑色衣裙，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长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色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片，上面流光溢彩，似乎正在处理什么信息。
见纪凡进来，她指尖在水晶片上轻点一下，光芒熄灭，被她随手放在一旁。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纪凡。
黑色的眼眸很深，像夜晚无风的湖面，映不出什么情绪。
“坐。”她指了指对面另一张稍矮一些的软椅。
纪凡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猫耳不自觉地竖着，尾巴却悄悄环住了自己的脚踝。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几秒。
“伤，都处理好了？”舞梦蝶先开口，展现最表层的关心。
“嗯，都是擦伤喵，已经快好了。”纪凡点头，声音不大。
“休呢？”
“在院子里调息。”
舞梦蝶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感受着那份温热。
又过了几秒。
“小栗，”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纪凡的心跳漏了一拍，“今天的事，从头到尾，你想过要联系我吗？”
问题来了。
不是“你知不知道错了”，也不是“你怎么能擅自行动”，而是——
“你想过要联系我吗？”
纪凡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设想过很多种少女可能会有的反应，愤怒的、失望的、严厉训斥的……
却没想到是这样平静的、几乎可以称得上“脆弱”的询问。
“我……”她张了张嘴，“我当时不确定是不是，也不确定她到底想干什么。而且，她用了空间隔离，我担心通讯会被截断，或者打草惊蛇……”
“所以，你选择了孤身犯险，去验证你的猜测。”舞梦蝶接上了她的话，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用你自己做饵。”
“我不是……”纪凡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从结果看，确实如此。
舞梦蝶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深处。
“你知道吗，”她忽然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看到你收到的那两条互相矛盾的讯息时，我第一时间就知道有问题。”
纪凡愣住了。
“但我找不到你。”舞梦蝶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动用了我能调动的所有人脉和资源，甚至……用了一些会损伤本源的方法，去强行共鸣契约，追踪你的大致方位。”
纪凡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舞梦蝶上楼时扶栏杆的动作，想起她比平时苍白的脸色。
“可薇薇安的空间屏蔽很特别，她利用了艾米尔导师亲手布置的法阵基础。我的追踪被严重干扰，只能模糊地感应到你处于一个极度不稳定的空间夹层里，而且有强烈的魔力冲突。”
舞梦蝶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那是我成为魔法师以来，觉得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她抬起眼，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波动，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难过。
“小栗，我生气的不是你遇到危险，也不是你被卷进麻烦。我生气的是……我们明明有共生契约，你明明知道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你、帮你，可你在做出‘以身入局’这个决定的时候，哪怕有一瞬间，想过要先告诉我一声吗？”
“哪怕只是通过契约，传递一个简单的‘我有计划，别担心’的意念？”
“你没有。”
“你又一次，选择了自己承担所有风险。”
她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细细的针，扎在纪凡心上。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陈述事实，而这事实背后隐含的失望和受伤，远比愤怒更有力量。
纪凡感觉自己的耳朵完全耷拉了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她看着舞梦蝶苍白的脸，想起她为自己梳理头发时微颤的手指，想起早餐时她眼底深藏的悲伤，想起她无意识攥紧衣角的手。
这个总是显得从容强大、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少女，因为担心她而耗尽心力，也因为她不经意的疏离而感到受伤。
“对不起……”纪凡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真切的懊悔，“舞姐姐，对不起……我当时……我只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怎么把幕后的人引出来，我……我没想那么多……”
她确实没想那么多。
前世的战神习惯于独自制定战术、承担后果，重生后虽然在少女的庇护下，但骨子里那种“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的思维定势依然根深蒂固。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舞梦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你可能觉得告诉我，会给我添麻烦，或者打乱你的计划。”
纪凡无言以对。
“但小栗，”舞梦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我们现在是共生契约的双方。
这意味着，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的风险也是我的风险。
这不是添麻烦，这是‘共同面对’。”
“我希望，下一次，当你再想独自去冒险的时候，能先停下来，想一想。”
她的语气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想一想，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是不是可以让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要去面对什么。”
“我不是一直需要你保护的金丝雀。”纪凡抬起头，异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倔强的光，“我可以战斗，可以保护自己，甚至可以保护你。”
“我相信你可以。”少女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但保护和信任不矛盾。
告诉我你的计划，让我为你提供支援、扫清后顾之忧，或者仅仅是在你身后看着你——
这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信任和保护，明白吗？”
纪凡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抹柔和却坚定的笑容。
心头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撬动了一下，有温暖的光渗了进去。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