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是何人的梦境。
无法描述纷杂的画面。
不被允许睁眼与喘息。
可明说这是一场悲剧,少年十分清楚自己再次来到了名为梦的世界。
身体复苏,视觉回归。
脚下没有实感,空白充当地面,四阙无人。所谓梦境的世界完全没有作为心象风景该有的景色,空空荡荡,一望无垠。
初入梦境的构图如此荒诞,看来梦还未准备好迎接少年的到来。不过少年仍是理所当然的把这当做梦了,毕竟对他而言做梦和醒着没有什么区别。
再说现实中做着白日之梦的人尚且不在少数,认同还未完全的梦为梦也就不算过分吧,在虚构的世界里保持着自己的矜持过于无趣,于是开始苦笑。
愚弄意味地嗤笑着无法被自己信服的梦境,如同拼接积木般笨拙地构架,模仿现实却超越现实的化境,为讨好来访者的目的确实达到了。但既然是梦其实本来如何的画面都无所谓吧,根本不需要刻意追求真实中的细节,真真切切反而让人觉得可疑。
但它确实做到了。
烟尘飞扬拟似成雪,山雀啼血伪装杜鹃。
粗劣而夸张地表现手法,混淆而扭曲的意象,不可言喻的怪诞。
梦乡的景物以极端的方式展示自己的色彩,这便是梦的呕心沥血之处。为了宣泄情绪而在睡梦中构造的世界,为了产生情绪而于虚幻中追求真实的世界,虽然无可奈何,但只要是虚假的,即便再怎么恢弘大气,一旦被拆穿就失去了意义。
破坏他人的劳动成果怎么说也算是罪过吧。
不过这可怪不了少年,他并不是拆穿,而是识破。单纯地因发现而无所适从罢了,好在这也不是第一次旅行,多多少少已经习惯了一些。在虚幻中寻求真实的人,大多是逃避现实或寻求安慰,不算智者也不算傻瓜。在无可奈何中安之若素,算是智慧却也难免被苟责。
而少年所处的环境不容乐观也不算糟糕,且少年的行动虽没有目的但也没有待机。再等待下去就没有意思了,本着这样的自知之明,半推半就地准备去和垂钓者打个招呼。
他又笑了起来,想着这梦大可就此圆满,和自己的梦钩心斗角,也算是奇闻异事,加点荤段子说出去也能算半个笑话,接下来再发生什么事都不过是一个过场,既然知道是梦了,再怎么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啊。不过如果真的就此结束,当醒来时肯定仍然会无奈的笑着说“又做了毫无意义的梦呢”,所以某种程度是在欺骗自己吧。因无所事事而无所事事的人又有几个?
所以这可不是无可奈何的事,可以规避的话做出改变该会是不错的选择。
但无论现实还是梦境,悠闲的时光并不一定能从开始延续到最后,这一点他也不敢说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对少年这般觉悟的回敬接踵而至。
刹那间——少年的意识被间隔
宛如苏醒的石像般,踏出沉重得不符合人类身躯的一步。跌落感与压迫感分别扎进大脑与五脏六腑,苦痛使大脑愈发清醒,周遭的景色也愈发清晰起来,水墨大写意地绘制出空中积卷的阴云,与之相对的,是地上颜色越发娇艳线条越发细腻的景物。无论是掩盖着视野远处的树木还是河堤上零碎的石子,都如同的蜡像馆中的艺术品般精心罗列。
梦为了制造真实感而从黑白变为多彩,而此时,色彩却又是证伪的手段。
如此说来,这般拙劣的表演,正是梦在逼迫少年离开。
我知晓这是梦境,所以真伪对我而言毫不重要。
梦境也察觉我认定此境非为现实,所以放弃了追求色彩方面上的努力。
在产生不适感的瞬间,我得出这答案。
总是迟钝的我,在这方面做出的推理说服了自己,但相应的也只有瞬间的信服,晕眩感使我发出疑问——刚才的瞬间——实则漫长吗?无法做出判断,纠结中的我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思考。
身体还没有从刚才的异常中缓冲过来,但梦境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也或许未曾嘈杂过。抬头望向天空,卷积云说要下雨了,除此之外没有痛觉残留的痕迹。我略带失望地舒了一口气,就算这样也没有醒来吗?明明已经很痛了啊,无力,无力思考这些不成问题的问题。
理所当然的是当醒来时梦境就会消失。我这样安慰自己,同样也知道这是毫无道理的安慰。
咔吱——打火机的声音。
坐在河堤边的垂钓者放下鱼竿,小心翼翼地点着了一根烟。
这后回头望向了我。
“你不回家吗?”垂钓者别着身子,右手递过来一包烟,示意让我自己拿。
一时有点愣的我看看烟盒。
中华。
烟啊,是我向父母保证不碰的东西。但我也说过了,这里是梦。
“回家?我在这里很久了吗?”
“啊?”
我又看看天空,心里估摸了一下。
“大概下午一两点吧,出来转转。”
看着这片水墨写意的天空,看来我是把旁边的大叔当小孩子骗,同时不小心骗了自己。
他指了指他旁边的台阶。
说:“坐吧。”之后又拿起了鱼竿,开始面无表情的喷云吐雾,毫无惬意,仅是为了吸烟的吸烟。我会这么说的理由也许十分奇怪,起源于烟草的雾好像特别感念他的赏识,长久的依偎在他的身后,不愿离去。仿佛江景边送别的恋人。
他的烟尽了。大概也就两三分钟的样子。
而我手中的烟却仍未舔舐过半点星火,是我所谓从未尝试之物,也是注定燃尽之物。
“诶,叔。借个火。”我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在空中画圈,朝他笑笑。
“你还小。”总以为接下来会是苦口婆心的劝导,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走个过场吗?给我递烟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有了社会青年的气质呢。
扫兴。
没有意料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于是我在此境的消遣方式就只剩下欣赏那还未失去生机的落叶徐徐地在水面滑行。
“你不回家吗?”
他突然重复了先前的问题,对于沉浸于欣赏美景的我,这很是不合时宜。
“你很在意这个吗?”
“我只是觉得你该在意。”
我的脑袋像一片白纸,他则像打字机般把文字输入我的脑海,温度与墨香只能从字面体会到。
“嗯,”我思考了一下,“现在的话我应该就在家里。”
说完自顾自地笑了笑,不怎么友好地把烟扔还给了他。
“做着不太美好的梦呢。”心里这么想着,言语也如是表达出来。
一系列的自言自语,如此被动地吐露心声,不知不觉间对梦妥协。
这场由我空想的战斗,我作为败者宣告梦的胜利。
一点也不像自编自演。
雨,履行与云的约定,如约而至地落下。无差别的渲染各自的哀伤。
地上的蚂蚁难逃一劫。
雨滴温柔地拆解,它们的肢体。
我是伞,我的手是突如其来的怪物,但它们不知道那其实可以成为暂时的港湾。
如同反对我渺小的良心般,溪流不合常理的漫了上来。
同类的尸体,是同类的浮舟,工蚁仿佛不曾留念般。
“你对那边的家人不曾留念吗?”
“我只是热爱做梦啊。”
蚂蚁理解了我的好意,纷纷窜上我的身体。
“所谓杀人,有时就像戳穿一张纸一样简单。”
“大叔,你在说什么啊。”
雨变为泥泞,意在冲刷下爬满全身的蚂蚁。
溪水向我伸手,想要挽回我的吐息。
很温柔的,很温柔的,我渐渐明白。
它不是水,它是清澈的沼泽。
“这是我的梦吧?”我伸出黑色的手,向他乞求一根点着的烟。
“是。”
“那我是时刻梦在这里的神吧,我死掉了,还会醒来吗?”
“梦而已,你醒了,梦还在……”不懂是陈述还是问句,来不及过问。
他点燃一根烟,望向我。
“我很好奇,水至清,有鱼吗?”我问他。
“你听过灭世的洪水吗?”
未及回答。
溪水很高兴拉住了我的手,拉我入怀。
将我身上的黑色一层层拂去。
抚慰我溃烂的肌肤,沼泽染成血色。
亲吻将夺走我的鼻息。
惊恐中,我失声尖叫。
上颚传来一阵剧痛。
水面有如黑色的纸,我的视野联系着一条细细的线,水面上的垂钓者无意拉扯。
“诺亚方舟外的一切,都是鱼。”
伴随雷声轰鸣。
意识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