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见几知时

作者:断弦绅士 更新时间:2020/2/24 1:24:41 字数:3499

宋守东被抓了。

不是因为他烧杀抢掠,而是因为他穿了一身破衣服,被官兵认定为乞丐,于是就抓了他。

他被抓进本该用来关押十恶不赦罪人的牢狱,还有很多人和他作伴,而那些被关进去的人,正是衣不遮体哀苦连天的流民。

在一间恶臭脏乱的牢房里,大多数人都昏死过去,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剩少数醒着的人,在形销骨立的身上半搭着因争抢,而扯得七零八落残缺不齐的茅草,浑浑噩噩的眼神盯着缓步跨进来的两人,脸上尽是萎靡不振的样子,大概也快一命呜呼了。

谢世宁看着他一声不响地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与其他乞丐肩并肩。带着锋芒的目光扫了眼旁边脸被冻得紫红,止不住瑟瑟发抖的小乞丐,他又微闭双眼,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谢世宁很有默契般地站在皇帝身边,默默的,什么也不说。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短暂的杂音在两人进入牢房后便停滞了,气氛安静地骇人。

角落偶尔传出抽泣或者谩骂抱怨声,与此相反的,还有在门外不停玩乐的酒肉官兵们刺耳的笑骂,“这家伙又赢了,个臭猪!你该不会是出老千来骗酒吃吧?不成不成,再让我开一把!”

“一边儿去!妈的,输了就输了,你自己手气臭。哎哎!钱给我放下!不准拿!”

这些声音回荡在宋守东耳边,似乎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只见他毫无征兆地睁开眼,似乎清明了一点,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不住地哼哼轻笑起来。

“你是何时发现此地的?”

宋守东问这个问题时,听上去整个人有些狼狈不堪,不知他看到这些现实后,反射入心中的又是何等萧条之景。

谢世宁闻言顿了一顿,猛地跪了下来,向宋守东磕了个响头。昏暗的牢房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三个字:“不敢说。”

宋守东见他拐弯抹角的,不禁怒火中烧,加重了语气,“我赦你的罪,说!”

谢世宁不紧不慢地又朝他磕头,这一次的声音更闷沉,“得您知遇之恩前,小人曾被抓进来数十次,因此记忆犹新,一直找着机会……”

“哈哈……难怪啊,你让我穿这种衣服……”

宋守东红着眼,几尽嘶哑的嗓音轻描淡述道,“这么冷的天,外面确实有人穿着这一身在晃悠啊。可我就是蠢呐,没听出你的弦外音,饱受这种苦难,是我罪有应得!”

谢世宁打了个寒噤,连忙开脱,“绝无此事!只是那些贪官污吏浊者自浊,您大公无私,只是被他们官官相护蒙在了鼓里!”

“非也……我老了,眼也昏花了,这可是千不该万不该啊。”宋守东摇摇头,将深沉目光又放在了牢里生死不明的百姓们,过了很久才开口问道,“这些事都是谁干的?”

谢世宁见问到点儿上,连忙解释,“由户部尚书刘天宇及同党一手策划。他一度剥削百姓及下属的油脂,贪赃枉法,罪不可赦。此次押流民入狱,是因为他害怕您微服私访,发现他的贪污罪证。”

宋守东沉默了,他还记得自己曾夸赞过刘天宇的清贫廉洁。

……真是瞎了眼了!

谢世宁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微臣已经提前向兵部侍郎纪韵鹤通报一声,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来这里救驾了,还请您耐心忍受。”

话语间,仿佛都能听到外面逐渐变得吵闹的声音。

宋守东低下头,有些意味不明,“朕知道了……”

……

回宫后,宋守东立刻下命查抄刘宅。联合好的众臣也趁机弹劾刘天宇,报上了其种种罪例。

果不其然,在刘宅发现了名贵珠宝一箱,脏银三万两,同时有一本涉及各省官吏贪污的账本。

骇人的是,这次顺藤摸瓜而查出来的人还不少!

据账本记录,五品及以上涉案官员共六十余人,五品以下竟涉及官员数百名!

简直是把基层官吏通通抓了个完,国家大半江山几乎瘫痪!更何况还有些暂时没有证据的贪官污吏!

皇帝怒斥这么严重的贪污之风时,谢世宁感觉他的嘴里有着火焰,迎面而来的是灼浪。

刘天宇是此案的主犯。

他将本该赈济楚州大旱的灾粮灾款吞了个干净,又后怕皇上微服私访看见大量难民导致计划败露,于是勾结兵部尚书将街上的难民关进牢狱。

他还觉得计划天衣无缝,被抓前在府里大摆宴席,庆祝自己生辰,有说有笑的。但到了被抓时,叫的“冤枉”愣是比谁都响亮。

他本被判的凌迟,三天之内割他两千刀。但谢世宁上书劝皇帝改判,宋守东也念在他曾经有功于朝廷,改判斩立决,推出午门斩首。

刘天宇流着泪下跪,谢恩领旨,在午门人头落地。

涉嫌的从犯也都没放过,个个抄没家产,罢官流放,以儆效尤。

宋守东怒火未平,决心重新整改朝廷。凡是涉及本案的,只要贪了一点儿,不是革职就是流放砍头。

朝廷官员们都是战战兢兢的,上朝奏事报喜不报忧,生怕被牵连进去。

索性第二月初,刘天宇贪污案件彻底被解决,大臣们总算放下了心。

谢世宁在下午被宋守东拉出宫去,陪同他全程查看民间。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天气隐晦,雪仍是纷纷扬扬地零落在地上,温度比上次出宫还要寒冷。

谢世宁原以为宋守东只是一时兴起的玩心大发,便候在他身边,未曾想自己却被带进了贫民窟,心登时一凉。

贫民窟里比上次的牢房更加脏乱,遍地都是粪便与垃圾,恶臭肆意弥漫,疾病和寒冷威胁着人们的生命。

而他们住的房子根本无法挡风遮雨,只是一个矮小的洞口,密密麻麻地遍布在街道两旁。

时不时能够看见身体瘦弱的几乎程畸形的流民,软绵绵地躺在洞口外。

洞口里面是什么呢?

谢世宁看见的只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女人用已经干瘪了的乳.房去喂养那个头比身子还大的孩子。天冻得她的嘴唇发紫,面色铁青,表情比哭还难看。孩子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紧闭双眼,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微弱的呻吟,如同针头般根根刺进母亲的心里。

她只得死死地拥住孩子,祈求能传达些温暖,否则眼睛一睁一闭,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都不知道。

走完了整个贫民窟,谢世宁内心百味杂陈。

他确实没有考虑过带皇上看更多的黑暗,毕竟知道的越多,越会是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不愿因此打击到皇上。

出人意料的,宋守东反而主动去接触更多不为人所知的地方。

而这片贫民窟,也是他同朝廷几位重臣一起封锁的地方,是不允许被皇上知晓的禁区。

但没想到被发现了。

宋守东停下脚步,面前是白茫茫的雪景,四周空无一人,至极的恬静没有令人感到丝毫人间仙境之美——

只有无声的地狱之痛。

“你看到了吗?朕治下的太平盛世一度乱象迭起,藏污纳垢,该为公正的大臣们官官相护,朝上朝下是止不住的寻欢作乐,百姓苦不堪言啊……”

宋守东自言自语般地嘟囔,让谢世宁冷汗直流,下意识的就在宋守东面前跪下。

“起来吧,朕不治你的罪,你也没什么罪。”

谢世宁战栗不敢言,头埋得更低。

他经常和皇上接触,了解宋守东是个仁义至极,但也残忍恐怖的人。

刘天宇的事情才刚刚翻页,皇上还有余怒没有发泄,如果了倒霉,正撞到枪杆子上来了,不死也得大伤元气。

官越大,做的越是胆战心惊。尽管谢世宁没有贪污过国家银两,算不上贪官,但他也算不上清官。

他无法做到舍生取义,他也有自己的私欲,只不过表现得不明显,因为他知道皇帝不需要这些,于是被深深地藏在心底。

谢世宁为官的初衷是为了百姓没错,他希望没有人能有和自己一样的,贫瘠的过去。但真的侍奉皇上时,他也逐渐明白了两者之间的重量。

他爱民,爱百姓,希望他们能过得更好。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这也是他必须在皇上面前表现出来的。

但他怕!

伴君如伴虎,宦海沉浮,谁知道自己以后会是怎样的结局。因此必须小心翼翼,避免下一刻人头落地的就是自己!

宋守东低下头,见他长跪不起,也就没有再纠缠。

深深吸入一口气,仿佛里面掺杂着独属于贫民巷里腥臊的恶臭,让他不禁闭上眼,迫使自己忍住眼泪流下。

“是不是老了。”宋守东轻轻地说,视线流返于贫民窟,“想当年,朕也是骑着战马冲锋陷阵的战士。三支银箭射在朕的背上,朕也砍下了敌方将领的首级,带着将士们取得胜利。**时,钻骨般疼痛朕也没叫过一声,掉过一滴泪!”

“可这里……这里…”宋守东捂住胸口,两行清泪随着脸上的沟壑徐徐而下,“像把银闪闪的刀刃,刺进了朕的心坎里!朕疼啊!心疼啊!”

谢世宁悲痛欲绝。

那次战役,他亲眼目睹皇帝的刚强。他相信,就算天崩地裂,也见不到男儿落泪。可如今,伤心的的原因居然只是触景生情?

“谢世宁,你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在朕身边屡屡上谏,国家的繁华,有你的一半功劳啊。”

“臣……惶恐。”谢世宁颤颤巍巍地磕头。

宋守东接着道,“你就像一面镜子。朕这辈子,见惯了那些粉饰的面孔啊,哪像你?让朕看清了刚正不阿的大臣们,尔虞我诈的嘴脸,看清了歌舞升平的江山,饿殍遍野的真相。朕是对你又爱又恨啊。”

宋守东叹了口气,抹了把眼泪,道,“朕唯独钟情于你,不允许你拉帮结派,与别人勾结。如此不近人情,肯定有恨你的人。他们妄想毁掉你,但有朕护着你,也只是白费功夫。”

“谢陛下信赖!”

“朕这不知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宋守东自嘲般地笑了笑,“朕毕竟老矣,终有一天会走。你一没有拉帮结派,二没有讨好太子。到时新皇登基,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呢?”

谢世宁心惊胆战,低头坚毅道:“臣心甘情愿辅佐皇上,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谁知,宋守东却仿佛听见了笑话一般,大笑不止。直到后面呛住了,不止地咳嗽起来。

一声声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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