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队从京城出发的押送队伍。不论男女老少,犯人们一步深一步浅地踩在雪地里,双手双脚拴着沉重的铁链子,艰难地向前移动。
“快点快点!跟上队伍!”
负责看管的士兵见一名老者差点累得坐在地上,上去就是一脚,“不准偷懒,误了时辰看我不打死你!”
老人哪能经得住这一脚,直接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老头,你给我装死是吧?!”士兵解开皮鞭,狠狠打在那老人身上。
一时,空气里弥漫起血腥味儿。
老人身上本没穿什么厚衣,薄薄一层,加上鞭子因为天寒变得硬邦邦的,一下子给人打得血肉横飞,昏过去的人直接给疼醒了,发出的惨叫声让人骨寒毛竖。
“唉,官爷,何必跟个奴才过不去呢?”
士兵闻言,便停下手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笑眯眯地向他走来。士兵见他面容清俊,玉雕粉饰,也倒没像往常那般不讲理,道,“你想说些什么?”
魏瑞江加快脚步,三下五除二地来到他面前,握住士兵的手,“这老头不识趣,岂能劳烦您费心呢?还是交给鄙人来吧。”
士兵掂量一下手里的重量,乐了,“你小子算聪明的,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把他带走吧。”说罢,转身走到同行人的身边,炫耀那十两银子。
“多谢军爷。”魏瑞江恭敬有加地把他送走,知道那人不会再回来之后,蹲下身把老人扶了起来,“没事吧?”
老人疼的两眼翻白,嘴里含糊不清地感谢道,“多谢……少爷……”
犯人们多多少少停了下来,看了看地上血肉模糊的老人,担忧道:“少爷,他该怎么办啊?”
魏瑞江沉默了一会儿,道:“找两个人扛着他走,看时间,差不多也要停下来休息一下了。到那个时候,就看看能不能找点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
众人点点头,“是。”
果不其然,队伍很快停下来休息。不少人自告奋勇想出去找草药,但都被官兵拦住了。无可奈何,魏瑞江用一点钱“雇佣”士兵去找点有用的东西,到最后才发现那士兵根本就是敷衍了事,找的大部分都是草,对伤口没有任何用处。
众人没办法,只好让老人流一会儿血,然后撕几块布下来包扎,祈求他的伤口不会恶化。
魏瑞江有机会休息的时候,家奴们都朝他围拢了过来,他不解地问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妇人和周围人使了使眼神,然后掏出藏在衣袖里的银两,压在魏瑞江怀里,道:“少爷,这是还没有被搜去的银子,还有奴婢们藏了几年的私银,虽然不多……”
魏瑞江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大吼道:“拿走!”
魏瑞江对他们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立刻推开银两,伸手指着他们,激动得浑身止不住发颤,“父亲已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家主,与魏家共存亡!而现在,你们却要我拿着你们的钱——一个人逃?!哼,笑话!我魏瑞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更不需要逃!要杀要剐,任凭那宋姓皇帝吩咐!”
“少爷……”范如翼离他最近,也不管散落在地上的银两,泪眼婆娑道,“宅里的奴才大多年老,你是最有可能逃出去的啊……”
他是魏宅最有威望的管家,也是自父母逝世后,魏瑞江最亲的人,叫一声“范叔”也不为过。
“您别说了,我意已决!”
魏瑞江拒绝的很坚定,他必然不可能自己苟活下去的,要死不如一起死。
范如翼知道他是个倔脾气,虽然魏府大部分人一致同意把出逃机会让给少爷,但以魏瑞江的为人,能不能答应,则是一个难题。
范如翼身后还有一群人,都是在魏府生活了几十年,年老体迈的老人。而此时这些老人却是目光炯炯地盯着魏瑞江,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高兴,道:“少爷!奴才刚才去探了一番,发现看守的人都去打水吃饭了,您也别犹豫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啊!”
“少爷,不用管奴才们!奴才们几十年前就死过一次,托老爷的福才得了份伺候人的活,如果出去了,还是只有死的份,倒不如为了少爷您去死,也算奴才活过了!”
“奴才这辈子都没读多少圣贤书,出去了估计还得受侮辱,但如果您出去了,没准有朝一日还能东山再起!”
魏瑞江不忍见他们为自己担忧着急的表情,侧过身,道:“如果我逃了,留下来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况且我身为家主,理当留下来和魏家共进退。”
“少爷!不要犹豫了!!”
“呵呵!还在这里狐假虎威呢?”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叫声传来,如雷贯耳。
众人回望,只见一名老妪缓缓走来,道:“如今魏家败落,受万人唾骂,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愿意效忠你,真是养了群不得了的狗啊!”
“万素芳,你这话什么意思!”众人见她来者不善,出口伤人,纷纷大骂起来:“想来之前老爷可怜,分你住房吃穿,现在居然忘恩负义,别以为魏家垮了你就可以羞辱少爷,你个狗奴才还不配!”
范如翼也瞪了她一眼,“万素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老妪没好气道,“用不着你说!老身自然多谢老爷的收留之恩,可老身不想谢这么一个毛头小子!”
“想当年进魏宅的时候,老身做家务日夜辛劳,觉得能够混口饭吃就满足了,谁知道没过几年就变成了阶下囚,你们觉得憋屈,老身还觉得冤呢!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这般捣腾哪还受得住!还有你——”
她伸出兰花指对准魏瑞江,“还以为你是什么少爷呢?魏宅如今都变天了!你既没立一寸军功,又没创一点政绩,若不是之前有你爹的背景撑着,你连个屁都不是!大家都知道你学富九车,一口一个大道理,可你说道理起什么用?皇上从始至终都没召见过你,朝中百官都不肯为你说话,你学这么多道理又什么用?道理还不是说给人听的!可这么多天过去了,谁听你的?!”
魏瑞江有些惊慌,想要辩解,可万素芳摆明不吃这一套,接着骂道,“我也算瞎了狗眼,觉得你聪慧,一定能够重振魏宅!可却连摆在眼前的机会都不肯要,你还觉得你是谁,你留在这里还能干什么?”
“生在魏宅里,你自然不愁吃喝,伸手鲜衣,张口美食。可现在这里不是魏宅,你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害得多少人为你操劳奔波!还关心我们留下的人?我的大少爷,您的关心我可受不起!还不如把钱分我一点,我在京城有个信得过的亲戚,到时候改名换姓,重新做人,也比在这里受尽侮辱强!”
范如翼心急如焚,直接上前叫两个家奴粗暴地把万素芳拖出去,又见魏瑞江低着头似乎很沮丧,赶忙劝道,“少爷,你别听那泼妇说的话!她只是想要钱,她……她疯了!”
万素芳拼命挣扎,“我说的句句属实!!你就是个花瓶子,整天拖累我们,当了累赘还不知羞!说什么要和我们一起死!如果不是你爹,我们会和你一起死吗?!有种你就重新去考个功名!去当官!还不能当个小的!把魏宅里所有人的罪名洗清!在这里说威风话起个屁用!!”
那两个家奴扇了她两耳光,“你闭嘴!!”
在这种混乱的时刻,魏瑞江开口了。
“放开她。”
那两个家奴一时没反应过来,“少爷,您说什么?”
“放开她,她说得不错,我不该留下的……”他抬起头,看了万素芳一眼,眼角莫名泛红,“……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