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瑞江进了京城,饿了好几顿。
这倒不是因为他把钱花完了。
之前在路上,他偶遇一辆马车。只道自己心急又愚昧,担心被追兵追上,便上了车。
谁知那马夫把自己身上的盘缠都骗走了,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自己回京了。
京城相当于是个死胡同,稍有不慎就会被抓回去。但同时也是最接近皇帝和官吏的地方,有危险,也有必要危险。
不过没了钱,就算到了京内,魏瑞江也忧愁着整日的吃穿,不知何去何从。
东山再起吗?
魏瑞江慢慢靠近了燃烧的小火堆,心里暗自嘲笑了一番:“恐怕再起不能了。”
又想到还在远行队伍里受苦的众人,和里面饥寒交迫的生活,魏瑞江闭上眼,沉浸到充满痛苦和歉意的情感里,难过到了后半夜,终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次日,魏瑞江是被人唱着小曲吵醒的:
“瞧一瞧嘞看一看,这里有个穷要饭!各位路过若无聊,不如好心赏一枚!我一不偷来二不抢,赏点铜钱有何妨?银子老婆照样不少!唉,这位爷谢谢您呐!祝您功德无量前程无忧!”
那是一个残疾的乞丐,不停地敲着碗打节奏,嘴里哼哼着别有趣味的顺口溜。
路过的行人大多都会在他碗里施舍一点,看得魏瑞江羡慕不已,开口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你没看出来吗?”乞丐瞥了他一眼,继续手下的动作,“乞讨啊。”
魏瑞江又问:“乞讨还有这种法子吗?”
“现在乞丐满大街都是,不弄点吸引人的活,还能活下去吗?”乞丐笑眯眯地说,手上敲打的动作越变越快,花样也在不停地翻新,行人纷纷对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不到晌午,那乞丐的破瓷碗就满了一半。魏瑞江感觉有点口燥,对着碗里的钱咽了咽唾沫。
“哗哗!”几声,乞丐端起碗将钱全部捣腾到自己怀里,又把空空荡荡的碗端正地放在自己面前。
魏瑞江又问,“您这是做什么?”
“藏钱啊。”乞丐出乎意料的有好耐心,对他解释说:“看到碗里这么多钱,谁还愿意放钱进去?”
“您这不是欺诈吗?!”
乞丐觉得有些奇葩,“小孩,你知道什么叫欺诈吗?你又知道什么叫真实吗?”
魏瑞江哑声,乞丐见状哈哈大笑,道,“我告诉你吧,临死还在拾捡的尊严便是欺诈,能够在世间苟活一碗汤水便是真实!这位公子爷,你连这都不知道还来学咱们乞讨啊?快回去吧快回去吧!你不适合来我们这儿!”
魏瑞江不解乞丐为什么这样说,于是向他问了问原因。
乞丐答道:“我行乞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公子爷,你若是贪玩也好,可你总不能穿着靴子这么明显吧?这不早早就败露了吗?你回头看看,有多少走投无路的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你?就算没有这些,我也能看出你不是个乞丐。”
魏瑞江:“为什么?”
“乞讨的人和你,我一看眼神就能区分。那乞讨的人,为了钱过活,什么都做的下去,早就抛头改面了!他的眼神是低贱卑微的,可你不是。你的眼神是充满活力的,要么是蠢到无可救药,要么是对日子还有些盼头。况且你个屁孩来我这儿东问西问的,还知道什么‘欺诈’,一般人都该懂我的意思,这么好笑的话只能从你嘴里听到了。”
乞丐说的话很有道理,魏瑞江默然了。直到许久后,那乞丐叫了他好几声,魏瑞江才回过神来。
“你还呆在这儿干嘛?”乞丐问。
魏瑞江犹豫不决,“我……我想讨点饭吃……”
那乞丐一征,“你还愁什么饭吃啊?”
“我之前被家里人赶出来了。”魏瑞江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但我不知道怎么做。”
言下之意,就是想让乞丐教他一点技巧。
乞丐转了转眼珠子,脑补了七七八八的经过。既然这个人已经无权无势,身上还有一些宝贝,不妨敲他一笔?
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道,“我可以来教你,但你要付点儿学费。”
“我现在身无分文。”
“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吗?”乞丐指了指他腰上的玉佩,“我看这玩意不错,你如果把它当了……”
魏瑞江言辞拒绝:“不成!”
这个玉佩是父亲留给他,类似护身符的东西。这玩意挺神秘的,连官吏都不敢没收。
乞丐早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又说:“那我俩换一双鞋如何?你的靴子还值点钱,若是去当了它,店家见你是乞丐肯定要克扣点儿钱。但我嘴巴大,就喜欢跟人玩耍赖,他赖不过我,拿到的钱也能多点。”
魏瑞江开始有些惊喜,暗暗懊悔自己怎么忘了当铺这一茬,白俄了这么久。
但又仔细想,当东西只能解个燃眉之急,倒不如交上这点束脩,以后也许不用过得太艰难。
他点头答应了,伸手脱下自己细绒棉靴,换成了乞丐的烂茅草垫,倒也没多少不适。
“没想到这么我乞讨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做一回老师,也算值了!”乞丐自嘲起来。
魏瑞江点点头,这年头拜乞丐为师的,多半会被人觉得是疯子吧?
乞丐咳嗽起来,清清嗓子,对着自己学生缓缓说出多年的心得,道,“既然要讨钱,就必须讨好别人,说点好言好语,拉拉彼此的关系,钱讨来的最容易。所以口才必须好!要说现在当官的,哪个不是嘴巴干干净净的?夸一夸,再贿赂贿赂上司,官就蹭蹭地升!就算是皇上,听了那么几句马屁,估计天南地北都找不到了。”
魏瑞江不满:“皇上不是昏君。”
乞丐反驳道,“确实不是,但你有把握说以后没有吗?皇上也是个人!他有七情六欲,所以他有后宫,有游行,有战争,有天下……还有满汉全席!那可把我羡慕的!我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超过五盘菜的一餐!他他妈一出生就是几十盘!”
魏瑞江:“……”
“再说说有钱却不给的那种人,你还真别怂!你越怂,他就越得意,这钱就越难拿。这个时候该干什么呢?你就骂他!还得捡着不好听的骂!是个商人,你咒他血本无归,是个病人,你咒他早日升天,是个富人,你咒他变得和你一样穷酸!骂得他说不出话,也不敢难为你,这钱也就到手了!哦,对了,拿到钱记得再夸夸他。”
魏瑞江都有些受不了这种无赖行为,反驳道,“骂了人还夸,这不好吧……”
乞丐白了他一眼,“你就别这样做!下次来保准请你吃一顿板子!打个巴掌给颗甜枣懂吗?这种人多半记仇,你给他点小恩小惠,以后来也好不撕破脸皮。不管在什么地方,永远不要树立敌人,最好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朋友,这样不管在哪里都有人罩一罩,吃东嫖西的也方便,难道这不爽吗?你就是喜欢吃点苦头才改主意对吗?真蠢!”
“记住,人都喜欢,都想着自己舒服。只有别人舒服了,你才会舒服。别人不舒服,你也别想舒服了!要知道,现在君子能有几个?你可以和小人交友,也可以和君子交友,你可以得罪君子,但万万不可得罪小人!除非你自己有个强大的靠山,不然,早点给自己找块好地方埋了吧!”
“讨钱的时候还得注意察言观色。比方说吧,别人家死人了,正开着葬礼,你突然进去讨钱,别人肯定不会理你,没怪你一身晦气就算好了!如果你再骂他,人家心情本来就不好,一听你这骂的难听的话,多半要扭送你到官府。相反,如果你遇到个新开店的老板,夸夸他生意兴隆,指不定多赏你点儿碎银呢!”
说道后面,乞丐声音就越小。最后停下来,咋了咋舌说:“我已经讲完了,也不留你在这儿了,你走吧。对街那边的谢宅最近在施粥,我已经吃了几碗,撑死了。你饿了的话,去那边就成,顺便试试我教的‘乞讨之术’。”
“最后教你一句话。”乞丐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道,“以后,在你面前,他人不可信,只可相信你自己。”
语毕,便不再说话,无声地表示课已经结束了。
魏瑞江对他的话收益匪浅,便很感激地冲乞丐点点头,但肚里迫不容缓的灼烧感让他立刻起身,道了声告辞便离开。
走到一半,魏瑞江忽的脸色一白,他发现自己的玉佩不见了!
急匆匆的翻看自己衣兜一遍又一遍,确定真的丢失后,他立刻想到了那个乞丐,多半会是乞丐偷偷拿走的。
不过那个乞丐是个残疾人,自己这一走不过半刻钟,肯定走不了多远。等会找到人,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他人不可信,只可相信你自己。”
脑中突然蹦出乞丐最后一句话,魏瑞江心里一沉,该不会真的……
再到时,人已无影,用来敲碗的巴掌大石头还在。
果然,那残疾是装的!
“他妈的!”魏瑞江骂了一声,气愤地上前,一脚踹飞乞丐留下来的石头,却忘记自己已经换上了草鞋垫,这样一踢,竟然踢出血来,疼的呲牙咧嘴。
乞丐的话一定会让他铭记在心里吧。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