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觉得他们很像，她躺在雪地里，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仿佛世界或者说生死都与她无关似的。
他决定收养她。
若是别的小孩，他或许会交给来求茶人中的善良人。或许也有他不会照顾小孩的原因。
可她不同。
所以他决定收养她。
初时也有许多困难，毕竟他也只是一个茶师而已，毕竟他也只有十五岁。
十五年光阴，他唯一会的，就是泡茶，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照顾之余，他也会惊叹，原来再冷静的人也会出现本能的生理反应啊，当年，他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想着想着，准备泡一杯茶，才发现，原来他不在大厅，而在卧室里，以及，又有味道了。
只是她不哭不闹，他才不知道。
他苦笑一声，便去做那些该做的了，毕竟是自己选择的路，哭着也要把她养大。
于是
春风暖花结秋果，夏树青藤满冬雪。
一年又一年就过去了。
他给她取名叫无霜，没有姓，问他，他也不答。
她曾问，为什么叫无霜，他回答她的问题时，脸上总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
“你看，高山无霜。”
他让她叫他师父，她问他他叫什么，他也不答，仿佛没有名字一般，连来求茶的人，都只是毕恭毕敬的叫他茶师。
他给天下人泡茶，不管来人是好是坏，只要心诚，便可喝茶，只不过，会付出一点奇奇怪怪的代价。
看他的心情。
或者说无霜的心情。
他开始教她泡茶。
那一年，他二十一，她六岁。
“泡茶，讲的是一个过程，首先需要心静。”这是他教的第一步，于是他让她静坐在毯子上，闭着眼，和当年的他一样，只不过他当年学茶的时候第一步就是这样，而他对无霜，略有不同。
他先让她泡了一杯茶，然后自己喝掉，他不问味道，他只问她，想不想学茶。
她点点头，说可。
他便教她泡茶。
于是她在那小小的房间里，静坐了三年。
她说她静了下来。
那年她九岁，他二十四。
她泡了她的第二杯茶，是他喝的。
这茶，确实静了。
于是他对她说，她可以出师了。
若是凡人听了，怕不是满肚子疑惑，可她没有，她确实静了。
毕竟三年里，他从未主动与她交谈。
直到他说要她出去历练一番，她脸上的淡泊才碎裂，虽然没开口，但眼神里的疑惑是藏不住的，他未解答，但唇里的牙齿却咬紧了，毕竟，自从她与他在一起以来，她从未与他分开超过一天。
可他现在，要她走。
茶师草堂住山上，四季云烟皆无霜。
她没有太多反抗，背着匆匆行囊离去了。
屋前杂草无人清，高山无霜也无霜。
世人皆知高山无霜，可谁又知，茶师的无霜是指无霜呢？
她穿着一身青衫。
果然，他与她很像，当年他出去的时候，也是青衫。
她开始泡茶，开始泡茶来生活。
茶师向来求茶的人说过，让世人不要惹她，但也不要帮她，他想看看，她会不会和他一样，在人无视她的情况下，走人间世的道。
她离开她师父已经半年了，游历完了半个国家，每天泡一杯茶，来换取生活所需。
虽然那些人都挺喜欢她的茶，但碍于茶师的话，不敢对她太过殷勤。
她偶尔也会逛热闹的集市，纷纷扰扰的人群中，有各式各样的东西，这是与山上截然不同的生活，偶尔在月下也有冷清，这时才像山上，只不过，她师父不在。
她才发觉，不管自己多么淡漠，终究是会被外物所影响的，
师父与茶，占据了她的一生。
认识到这点后，她加快了步伐，回去了。
换上在山脚下买的白袍，她有点接近师父了吗？她照照镜子，镜子里的她眼角清冷，神色淡漠，一身白袍非仙似仙。
她会去了。
他看到历尽风尘归来却未有太大变化的她穿上了白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问她想明白自己走何路没有。
她点点头。
他以为她要说为天下人泡茶，可她却说，
“我接下来此生，只为一人泡茶。”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本以为她不会动情，却不知，神也好，仙也罢，都是有情的，不然怎会有传说？
更何况她不是仙。
他问她那人是谁，她指了指他。
此后，无霜总是跪坐在毯子上，只不过从房间移到了大厅，闭着眼，只有客人离去后，才为她师父泡茶，不限杯数，只要师父想喝，她就泡，从不反抗。
他想着，这样过去一生也行。
只惜好景不长。
她在游历人间时，被下了毒。
是有人妒忌她所做的。
而她不知什么是什么，毕竟她与她师父都只会泡茶。
他看她痛苦的样子，总觉得不对，于是他给她泡了一杯茶，她喝完茶后，他便抱住了她。她安睡了过去。
他走了。
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东西，只有一杯温热的茶，茶上飘荡着的气泡仿佛在告诉她，
“我猜到你会这时醒来。”
他回到了家。
他的师父问他:“是否想通了，积雪。”
他叫积雪，同样无姓。
他暗自腹诽到“要不是为了我那乖徒儿，谁鸟你这糟老头啊。”
“想通了的话，便自毁双目，三天后我会叫人给你送去圣果。”
这是惩罚。
他在房间里静静的，坐了三天。
“哟，这不是天才积雪吗？怎么瞎了。”
女子从外面走进来，口气很是嚣张。
“不必掩饰你的自卑了，我想清了，当年你是因为妒忌才排斥我的吧。”
“看来你那徒弟对你确实影响很大。”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便劳烦你送我一程。”
积雪来去匆匆，借了那女子的一种仿物让他看起来与之前一样，给无霜泡了最后一杯茶。
他这一生最后一杯茶，也是无霜喝的最后一杯茶。
他对她说:“恭喜你，出师了。”
他走后，山上积满了雪，结了霜。
很奇怪吧，
积雪在时山无雪，
无霜在时山满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