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 12月28日 距观测站二十八公里处营地 天气晴
“这里是北极第七观测站·探险家，我是站长罗伯特·切格尼尔，隶属于国际灾害监控组织，成员编号1917CE62，负责对近年来的北极气候异象实施监控记录。现在，我将进行最后一次观测记录，希望这段宝贵的灾害记录可以被后人看到。”
坐在椅子上满脸胡须的男人，将手放在身前暖炉上的留声机上，说话的声音略显嘶哑。留声机是他自制的------他有电子工程学博士学位。
他看上去很年轻，大概还不到三十岁，可不仅满脸胡须，还裹着破破烂烂的厚衣服，使整个人宽了一大圈。再加上那张被冻得通红，喝醉般的脸，以及满是冻疮的粗糙大手，他几乎像是一个邋里邋遢的西西伯利亚人------也许还是无业游民版的。但是很遗憾，他是罗伯特·切格尼尔，国际灾害监控组织最年轻的部长级成员。作为考察部部长，他曾多次记录过、经历过一些特大灾害，甚至亲眼见过近百米高的海啸奔涌而来。他从没有怕过。按照他同事的话说，他勇敢的像一头年轻的雄狮，死神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他这条命。
可是，这次或许有些不一样。
他确信，死神的镰刀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是一场由上天所带来的奇迹，一切目睹其震撼的人类都将埋骨于此地。
不论他多么的勇敢，多么的矫健，在这次史无前例的灾难中，他的终点唯有死亡。而他能做的，只有记录这场灾难，为后人提供宝贵的研究记录，即使他不知道是否会有人看到。
他咬紧了牙关，将自制的留声机抓在了手心里，轻轻骂了句“该死”。
其实早在情况刚刚恶化的时候，他就向总部申请过撤离，而那群混蛋只回复了两个字：“坚持”。
他冻僵的脸上没多少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后浏览着上面手写的文字。
这是他们最后的观测记录。
“三天前，“探险家”观测站遭遇灾害。于12月25日凌晨1点36分，一起强度未知的海洋地震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忽然到来，我们的地震检测仪甚至检测不到丝毫异象，这绝不是由一般的地质运动引发的地震，一周前地震检测仪的例行检查是由我亲自进行的，我确信它在正常运作，不仅如此，这场原因未知的地震引发了冰层下剧烈的海水运动，观测站所处的万年不化，如同大陆般的永冻冰架破裂。那一刻，神怒一般的灾厄降临在了这片冰原。可以承重近百吨的冰层顷刻间破裂瓦解，寒冷的海潮宛如狂怒的野兽袭卷而来。这场地震的强度超乎了人类的想象，数百米高的海啸理应吞没整个北极，并且改变全球的海水运动，进而改变洋流、气候，导致全球范围的特大灾害。临海的城市将会沉没，数以万计的物种将走向灭绝，一切目睹海啸的人都会成为鱼类的饵食。但是这一切却奇迹般的限制在半径二十公里的范围内。没错，灾难被限制在了方圆二十五公里内…… 就像是……盾牌…… 一面巨大的、无形的盾牌，让冲锋而来的灾厄停留在了自己的领地……”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纸被攥在他冰冷的手心里，窝成一团，却未能提升一丝温度。他或许太冷了，浑身不断打着激灵，又或许------他在害怕。
三天前的地震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唯一见证了整场神迹的人类。不得不说，他运气很好，因为他当时正前往二十公里外的营地去取一些燃油。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安然无恙。冰架的破裂使他在冰海里浸泡了近一个小时，他正在发高烧。之所以他的脸红成那样，也有这份原因。当然，他没死就是个奇迹，在零下数十度的低温里，人体在几十秒内就会恒温系统失调，不出三分钟，好好的大活人就会变成一具站立着的冰雕，最终被暴风雪淹埋------营地里的燃油救了他的命。然而营地里的燃油快被用完了，这同时也意味着水源中断，营地里的食物储量也少得可怜。况且他知道，那隐藏在深海中的东西不会放过他。他要死了，很快。但在那之前，他还得把他该说的给说完。
仿佛下定决心似的，他抬起了头。
寒冷，没能使他的声音有丝毫颤抖，他的语气毋庸置疑，那眼神宛如宣判真理的圣徒，目光中带着金属般的坚韧。
“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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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5月，北极鳞虾储量大幅下降，大量鳞虾从北极迁离，汇聚在维多利亚港，吸引了大批鱼类前来捕食，维多利亚港的渔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1996年8月，我们在距观测站四公里处发现鲸鱼的残骸，完整度低于百分之四十。体表几乎完全化为焦炭，内脏受到不同程度的损毁。我们怀疑这头不幸的鲸鱼意外遭受了海洋火山的喷发，一路漂流至此。”
“同年9月，大量鲸鱼及北极原生生物迁离。”
“1997年2月，强度三级的小型海洋地震发生，出勤小队不幸沉船身亡，我们损失了五位成员。现存成员里没有海洋专家，我们对三级海洋地震是否能使千吨级破冰船沉没感到怀疑。在船沉的最后一刻，我们接收到了出勤小队传来的电波，经解析，似乎是一首未曾被人知道的古老歌谣------我不记得出勤小队中哪位成员有音乐细胞。”
“1997年3月，将遇难成员的尸体火化送回家乡后，我们决定研究这首歌谣，研究者是一位热爱古音乐的地质学家，对古音乐方面略有涉及，但是他说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有这种风格的音乐，它比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更加令人震撼，这是一首独一无二的伟大歌谣。”
“同年4月，研究者怀特先生失踪。”
“一日后，我们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他化作冰雕的尸体，跪在地上像是在朝拜着什么，口袋里有他的遗书，上面写着------ ‘神啊，饶恕我的罪行吧’。”
“同年8月，北极上空出现了持续十天之久的极光，我之前从未见过有极光可以持续这么长时间。与此同时，我们的通讯设备出现故障，电波紊乱又导致半数以上电子设备瘫痪，我们开始与外界丧失联系。当时我们乐观的以为这不过是中微子爆发使得磁场改变，很快便能重新与外界取得联系。”
“9月下旬，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它就在冰层下方，庞大而又威严，唱起不朽的歌谣。”
“十月十五日，与探险家观测站失联已两个月的总部在最近的主权国家购买了一艘小型破冰船，对困在北极的我们实施救援。当那艘破冰船驶入距我们只有二十五公里的海域时，意外发生了------仿佛一头巨大的鲸鱼狠狠撞向船体，我们甚至能够听见金属不堪重负的悲鸣，于是在这声悲鸣下，海水吞没了船只，整只救援队沉没在了这片寒冷的海洋。”
“十月十六日，我们发现了救援队幸存的一名成员，他声称他看见了神的使徒。”
“十一月一日，该救援队幸存成员经抢救无效，死于脏器衰竭。”
“十一月二十日，北极发生了罕见的暴风雪。北极空气湿度很低，云层稀薄，降雨量几乎位列世界最低水平，这场持续了一周的暴风雪理应不该发生。”
“十一月三十日，观测站电力枯竭，发电设施因低温受损。并且，燃油告急。”
“十二月八日，异常持续。”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它又来了，在我们失去一切的时候，唱着那首鲸歌般的熟悉歌谣，于观测站周围的海域游荡。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它有着山一般的躯体，雄鹰一般的速度，露出水面的脊生长着狰狞的骨刺，以破军之势碾碎数米厚的冰层。它就像是潜在水下巡视自己领地的无上君主，环绕着、审视着我们这群入侵者，为我们敲响末日的丧钟。”
……
又是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罗伯特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像是一座森严的雕塑。
他不是刻意停下来的，也不是对眼前的未知感到恐惧------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崇尚科学，勇于去探索未知。那些神话中的可笑神明曾经在他眼里不过是手持束棒的高级猩猩，要么就压根不存在。的确，很多人都不相信这种违背科学的玩意。但讽刺的是，他忽然发现这该死的神，跟科学一点也不矛盾，就好比人们不相信神话中的大力士可以轻易举起数十倍于自己体重的东西，却没想过这活蚂蚁也办得到。人们执意去挑神话的刺，却没想到“物种”这决定性的因素。物种是基因的近义词，显性基因几乎决定了生物外在特征，以及各项身体能力。也许那些神话中的力士，人家压根就不是人，以人家先天的肌肉结构，举个重跟摆手似的，再牛B点的还能像蝙蝠那样玩个超声波，给你来个狮吼碎大石。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你一个人类，你再猛能跟恐龙肉搏？
罗伯特自嘲的笑了。他之所以沉默，其实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他已经尽量客观地说出了一切，可他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说，或许日后听到这则录音的人会以为他疯了，他还是要说出这句话。想当年那个叫比干的兄弟不是还拼死也要跟纣王说一句：“你玩完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这位神迹的见证者终于发出了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声音。
“1997年，12月25日，神的第一位使徒------复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