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点30分,操场
天早已大亮,太阳甚至已经开始偏西,北方晴朗的天空并没有留下昨夜飞雪的痕迹,但是地上的积雪却在明媚的阳光下透漏出隆冬正盛的事实。
俗话说得好,一上课就宣布解散的体育老师一定是位好体育老师
老师在点完名,简单的嘱咐两句诸如小心地滑之类的事情之后,便让开始了自由活动,也许他也在向往温暖的办公室里的一杯热咖啡吧。
同龄人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放松方式,或者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打篮球的三三两两的走了,几个偷偷摸摸的身影躲在楼角玩手机,稀稀拉拉的女生牵着手走向操场,无数简单的轻松,共同交织出一幅北方冬日校园的盛景。
而我,似乎是一个徘徊在这盛景之外的旅人。
我站在体育馆的门口,默默的等到重二班的同学解散之后,在人群中等到了了两对也正在看着我的眼神。
平静的那一个眼神带着一丝疑问,而更多的则是一种肯定:“老地方?”
“老地方。”我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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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着学校操场外围的侧路走下台阶,下到学校后面的宿舍区,那里有一个已经废弃了的,被一圈铁丝网格所包围的水泥地面,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那本来是个网球场。
我们离人群越来越远,直到练打篮球的人们的喝彩声也听不到时,我们终于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
这里,算作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也罢,算作是我们的训练场所也好,在我看来,这是一处远离人群的净土,是在学校中难得找到的一处不被人打扰的圣地,这里远离喧嚣和好奇的或是不理解的目光,只有风声与鸟鸣。
在这里,我离人群更远,离自己的本质更近。
可惜的是,这本应是室外桃园的地方却多了一点聒噪的声音——一只哈士奇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他的战术。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战术。
走下这条路,我们就会变成对手,于两步之内,用自己的勇气与经验去挥洒刀剑的三寸之极。
这是一个可以冠上“说来话长”的故事……
也许是为了强身健体,也许是心中的一丝情怀与幻想,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内心并没有被学习与游戏所完全覆盖而显得过分的随波逐流。
我们把我们青春中的难得的休息时间,交给了刀与剑。
不光光是指日本剑道,欧洲的,中国的,发展到最后,只要是冷兵器,都是我们手中的武器。
从最开始的小孩打架一般,打到后来慢慢的变得有理有据。
在每一次的空余时间思考与琢磨,以及,每一周的这一天下午。
把自己的剑砍出。
我知道的,这种事情听起来就感觉十分的傻,在别人看来,我们就是一群手拿着木头在破败的水泥地上打架玩的长不大的孩子。但是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单纯,而武器的本身就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单纯。
每个人的心中也许都会有那么一个梦吧,游戏,小说,或者甚至是学习。很多人选择把这个梦藏在心底,忙里偷闲是才会把它像珍宝一般拿出来细细的把玩。
而我们也不过是在呵护自己的梦而已,但是很可惜,这种行为并不像是篮球或者游戏那样显得大众化,所以我们必定会经历各种各样的困扰——不是每个人都把武道理解成一种精神,更多的把它当成是一种形如花拳绣腿的幼稚行为。
我说过,人们习惯于把自己所在的一方默认为正确的,所以爱好不同的我们在他们眼中便是异端。
令人庆幸的是,我还是有一点点可怜的先见之明的,我会假装我带着几本书去学校的角落里静静阅读,从而早在被判定为异端之前便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和大家没有什么不同的形象。
一个因为有一点害羞所以经常找角落看书的形象显然比一个找角落打斗的形象让人更容易接受。
我知道,一个人的现在与未来往往是由他的过去所死死地决定的,我那不愿回想的经历已经注定了我与别人看事情的眼光不同。况且,被判定为是异端是极其危险的行为,既然我无法忍受像别人看起来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的说说笑笑,那么为什么不塑造一个能被大家接受的形象呢?
用害羞来掩盖孤僻,用微笑来掩盖猜疑,用平易近人的温和来掩盖不愿深交的冷漠。我为我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感谢生命,在这里我不需要伪装,我从这里找到了属于我的平静。
栅栏门被推开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翻开了羽毛球馆的一角的几块木板,我从下面抽出了自制练习剑,这是我和韩东用铝管和水管零件所制造出重量与真剑无异,甚至重出了几分的练习用品。
剑上的海绵裹得很薄,如果我们用疼痛代替了死亡,那么起码让这痛的刻骨铭心。
我是这么想的,韩东也是这么认为。
在这个工业化的时代,很多人究其一生都不会遇到需要动手能力的时候——工业化与专业的服务人才早已为人们包办了一切,但是我很幸运的能够拥有能把我的想法实现为现实的手艺,从而能在被现代化所包办的范围之外按照自己的意志来规划自己想要规划的事物。
毫无疑问,制作过程没敢让那只哈士奇动手,那是一只仅仅用一把螺丝刀就有可能为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生命危险的生物,很遗憾,作为一只大型哈士奇,创造与它毫无缘分。
哈士奇擅长的只有犯二,以及破坏。
我回身把属于韩东的那把丢给了他,那把练习刀的原型是一柄日式的打刀,刀长一百一十厘米,重二点四千克,重心在刀柄前十五厘米。
东哥伸手稳稳地抓住了剑柄,耍了个剑花,像是收到入鞘一样,把它收在了腰间。
“感觉不错。”
他微微笑了笑。有人说笑是强者的权利。
那之后,他又把刀抽了出来,震了两下感觉手感,开始在上面绑防护用的布套。
“谁先开始?”
他的笑容退去,表情开始变得淡然,低声问了一句。
这个时候哈士奇不说话了,这种生物还是拥有基本的危机感的,而且他也很清楚他的聒噪已经让某些人心烦了。
于是,他一脸阳光灿烂的微笑地看着我说:“帅的人先观察,让‘鸡汁’的人先来吧。”
我发出了一丝苦笑,无论是力量上还是经验上,我都处于劣势。
但我依然把我的那把剑插在了地上,这是一名剑士的意志,脱离物质的那种。
我手里是一把欧式的十字剑,长度与重量和东哥那把无异,只是重心更加靠后,在握柄前的九厘米处,拥有更强的灵活与更迅捷的刺击,但是劈砍力道较差。
闭眼睁眼,一呼一吸,眼神中的杂念被排除。
此时我无比感谢剑所交给我的一句真理。
出剑在人,生死由天。
战场上,所有的恐惧与愤怒都是你的弱点,你需要的只有平静。
又一次,我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拔起了剑,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而后双手交叉于身前,把手腕叠在了一起,剑刃指向自己的右方,犹如一具天平。
这是我所掌握的起手式,也许并不是主流,但是这更适合我的风格。
这时的我眼中剩下了淡然。
“不错的眼神。”东哥说道。
他把刀收在了腰间,我的鼻根又开始发麻,这是危险的预兆。
比他的话音结束更快的,是他的撩斩。
这一刀自他的左下至右上斜着向我砍来,剑尖擦过地上的雪花,擦出一道长虹。
我的大脑快速的运转,短暂的判断与经验告诉我,自己接不住这一下,我果断开始后退。
拥有更强的心态进攻者总是更快的,在我后退的那一刹那,我便失去了先手。
东哥调转了在空中刚升上去的刀尖,自上而下对着我砍了下来,两剑之间如同行云流水,非但没有折损力道,反而使力量再一次的叠加。
这一切,仅仅是一个瞬间。
我一步向前,打算利用外侧的护手来挡住这一下劈砍,之后再进行欧剑所擅长的‘防反’——一种利用护手卡住对手剑的反击方式,在运动中寻求反击是我常用的策略。
但这一切似乎是他的假动作。
在砍到我的剑上之前,他接着腰部力量把剑收回,而后变砍为刺直击我的面门,快速的动作构成了一次教科书般的三连击。
这是才刚刚第二个瞬间。
而在这时,我的脑中大脑开始飞快的转动,我的眼光开始不再执着于剑本身。
而现在,北方冬天天黑得早,中午三点左右,太阳已经偏西了,天时已具。
抱歉了,东哥,我的战斗可不仅仅局限于剑。
我在打一场战争,而在我看来,战争要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
我一个轻微的转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现在的站位是我在西侧,他在东侧。
我放弃了平衡来获取更高的机动,猛地歪过身体,勉勉强强的又躲过了这次快而又快的刺击。
我再次后退,脚下踏到了雪面下隐藏的一个台阶,那是两块石砖三厘米左右的高低差,这个时候我的影子还在帮他挡着太阳。
这时的我满身是破绽。但鱼饵已经部下,胜利的方程式的第二项已经出现。
我拥有了地利,尽管很微小,但是细节往往能够决定成败。
第三个瞬间
东哥选择了继续前进,而我依然向后倒退,我自知无法在‘剑’这个方面打败这个纯粹的剑客。
所以我要找到突破的办法。
战争中的胜利很简单,简单到冷酷,那就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东哥似乎对我的不断后退感到不满,亦或是对我的不断后退感到了一丝危机。
他熟悉我的战术,不擅长正面交锋却诡诈多变。于是便短暂的调整了一下姿态,把剑举过头顶,追加了一记更加猛烈的上段位突进。
上段位善攻而放弃防守,在日本剑道中意味着全力进攻,以命搏命,用气势压倒对手而在他的手中,攻守早已融入了一剑之内。
对他来说这一剑有轻微的风险,对我来说这一剑封锁了我的退路。
我望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我读出了攻击的欲望,而这正是一个完美的机会。
对我来说,时机成熟了,胜利方程式的最后一项“人和”已经握在了我的手里,他高举的双臂让他的脸可以直视太阳。
我再次向左突然一闪,让开了我挡住的那缕倾斜下的阳光。
这个时候,他的脚正好踩到了那个微不足道的台阶,而这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重心,但是眼睛被太阳猛的一晃,上段位的攻击被无形的阳光阻挡了。
在我看来,战场与赌场没有本质的区别,而我正在胜利的天平上一块又一块的添加着我的砝码。
胜利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由无数的量变积累出质变的,糅杂了概率论与哲学的过程。
而现在,是我的回合了。
我轻微蹲下,然后接着腿部的力量与腰肢的弹性猛的跃出,长剑自下而上挑向他的胸口。
在他重新整理姿态防御的同时,再次借用腹部力量,倾斜了自己的身体,放弃了一定的平衡,获得了更远的攻击距离。
仿佛一切都按照剧本所演,但是我的心中却没来由的涌起一阵不安。
——急躁。
刚才什么声音?
该死!我犯了个大错,攻击过于急躁了。
然而木已成舟,我也只能将错就错一路到底。
东哥依然淡定,或者说,他的存在早已是淡然的具象化,他还是没有后退。而是做了一个日本剑术中经典的防御动作,举刀过头横住我的剑,之后轻微一转让开我的锋芒,回身一刀劈向我的腰边。
虽然我的计划因为心态的原因出了一些偏差,但大体还在计划之中。
被一点点抛出的,名为“胜利”的诱饵所吸引,那名纯粹的剑客一步一步的犯下了错误,他的脚踩到了台阶上。
我迅速把剑竖了起来,向前突进,双手发力格挡,企图进入近身缠斗的范围——相较于日本的打刀,拥有长且坚固的护手的欧剑在缠斗中拥有更大的优势。
为了限制他的移动,我用脚绊住了他那踩到台阶上的前足。他的重心被我牵制,而后我接上了一次短促的刺击。
这时候,我似乎赢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连续的紧张与放松的转换,让我没有注意到我又犯了个错误——我放松的太早了。
韩东是一名比我更为纯粹的武士,他拥有一种被称为“残心”的心态——哪怕最后一口气也不会放弃反击,他把他的剑刃倾斜,卡住了我的护手。
我们开始了角力,我的护手把我们的剑卡在一起,我们全力把剑锋压向对方的胸膛。
但我最后的大意给我酿成了苦果,东哥的反击凑效了,作为裁判的哈士奇在旁边叫了一句:“双杀。”
我的剑锋刺到了他的胸膛心脏偏下的位置,而他挑到了我手肘内侧的动脉。
空中飘舞的晶莹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下来,两名剑士同归于尽的景色,似乎被时间刻录了一般呈现出诡异的静滞。
如果我们手里拿的是剑的话,他此刻要面临死亡的结局,而也许我还能抢救一下,但是也失去了战斗力。
在战场上,失去战斗力的结局与死亡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幸运的是,我们手里所持的并非真正的兵刃,所处之地也并非向死而生的战场,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被严密的防护与自我控制所约束的“竞技”。
东哥勉强笑了一下“你的鬼伎俩还是这么多。”
我知道他是承认我的“伎俩”的,他明白我的战术,但他依然保持着他作为一名“武士”的纯粹。他不愿使用,也不屑使用这些“伎俩”,可他有不屑的资本。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哈士奇看了一眼秒表,在边上补了一句:“你们打了10.7秒。”
这不算快,当然也不算慢。
“兵不厌诈嘛,运气好点的话我能活得更久些。”我笑道,这是对于自己战术的一种庆幸,庆幸自己还没有倒在伤痛的泥沼之中。
“刚才那个叫得很欢的,现在该你了”
“卧槽?”
哈士奇愣了一下,然后我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轻浮以一种可见的速度消散了下去,这时候的他终于认真了起来,他也抛掉了他那名为“轻浮”的伪装,展现出他作为一名斗士的一面。
是的,如果用剑客来形容韩东的话,斗士无疑是对于邢常轩最贴切的描述。
而我又算是什么呢?一个靠着伎俩妄图挑战真正的勇士的丑角吗?
我深知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武士,虽然我愿意以武士的内涵来要求自己,但是我知道,我注定不是勇者。
“到我了吗?好吧。那就到我吧。”
他握住他那把剑简单的行了一礼,那把剑与韩东的那把无异,从外观上来讲。
我看的出来,东哥面对他,远比面对我时更加凝重。
“开始吧!”我说
话音还没有落下,哈士奇,不,这个时候也许不应该,叫他哈士奇了,这时的他是角斗场上的斗士,是被释放出来的猛兽。
他看似毫无章法的猛地一记自左下到右上的斜劈撞了过去,完全没有防御,但是在绝对的气势面前,攻击与防御都凝聚在了一剑之内。在我面前从不后退的东哥,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后退。
斜劈之后,邢常轩并没有停止,而是整个身体连着腿部,腰部,肩部,肘部一条线的力量猛地集中在第二剑之上,然后面是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剑都不精巧,但是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如同发动的战车,在摧毁敌人或者是被摧毁之前,是不会停下脚步的。
他一步一步的往前逼近,我的所关心的那些细节诸如阳光或是地势等因素完全被他忽视,这时候的他更像一只野兽,眼中只剩下猎物。
东哥开始后退,一步一步的后退,但是后退中却并不显得慌乱,我看的出他在找一个时机。而那只疯狂的野兽正在对着面前的一切疯狂的输出,把他的力量用在每一个下一剑之上,剑刃有时擦过雪堆,溅起满天的雪花,在狂乱中折射出一种别样的晶莹。
一剑叠着一剑,很乱,却很有力,这是属于他自己的,被压抑在轻浮之下致命的节奏。
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终于,东哥退到了铁丝墙边,这是邢常轩挥出的第九剑。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不成功,便成仁。
但是韩东从来不会退缩,他的后退只是为了拉开距离,他的后脚猛的点在铁丝网之上,对于这样的敌人,后退只会被更强的战意碾成粉碎。
而这个时机恰到好处,正好卡在了两次攻击那不到零点五秒的间歇之中。
这一剑猛地撞入了邢常轩的内圈,如同直面风暴的海燕,带着一丝返璞归真的纯粹与简单。武士刀那短短的护手精准的抵住了对方的剑根,但是剑上夹杂着疯狂的力量逼得他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之间,犹如一只起舞着的搅乱了风暴的蝴蝶,邢常轩的节奏被打断了。
他也后退了了半步,重新的拉开了距离,想要重新踏起他那如同战车一样的步伐。
但是东哥没有给他那个机会,右手的剑突然就到了左手,掌心一松一紧,紧紧地抓住了剑尾的位置,双手的交换简单中折射出经久联系的娴熟。
而后,单手一次有力而又短促的刺击,这一次,正好刺到对方咽喉。
——换手刺,动作模型纳入记录。
“呼,还真是,难缠的家伙”东哥的脸上有一丝苦笑,或者说是微笑。
那只哈士奇,对,这时候又是哈士奇了。也勉强的笑了一下。
“啊——果然还是压制不了你啊,嘛,算了,没办法,东哥还是东哥啊——。比‘辣鸡’强多了。”
“这次你们更快,5秒8”
我在一边补充,不到六秒的时间,已经是十几剑之间的交锋,我自知没有这个体力,也挡不下来东哥那一次换手刺击……等等,刚才有人说话吗……
很可惜,除了练习,实战中东哥从来没有对我用过这招,他的解释是,我没有这个破绽。
也许没有吧,我并不想过度的自信,而这句话或许也是韩东对我的一种迷惑——虽然我认为他不屑使用这种方法,但是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战场上一切战术都是可以使用的,而欺诈正是其中之一。
我可能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强行把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我估计我思维发散的毛病大概是没法改了。
但现在明显不是思考的时候,因为下一轮我要面对那只野兽了。
…………
他,或者说它,还是一样的起手,一样的疯狂,还是那样如同一往无前的战车,摧毁着路径上的一切。
但是我不是东哥,我没有他那高而又高的精准的剑技,无法进行风轻云淡而又精准有力的斩杀。
它的力量并不比我强太多,但是它的节奏叠加了每一次的力量,一次次的量变积累出质变,直到一个我无法阻挡的程度。
我不得不用后退来弥补我力量上的不足,寻求反击的机会,但是它实在是太疯狂了。我看着那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睛中读出来攻击的方向,但是我失败了。
我只看到了他想碾碎我。
我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决定出险招了。
抓住斩击的空隙,我把我的剑根直接撞到了他的剑上,借着巨大的弹力转身,随后迅速下蹲,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
同时,又接着腰腹的力量猛地抬起上身,回身砍向他的腹部,进行一计来自下段位的突袭。
他并没有在意,或者说,他的攻击来就是最有效的防守,接力的攻击把我的剑猛的砸下,因为突进而不稳的重心导致我直接半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雪上,陷下去形成一个深坑。
随后他高举剑打算给我终结的一击。
但是我没有脱手,剑道教过我一件事情。只要我还活着,便绝不要认输。
这就是“残心”,胜负未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所以只要还拥有意识便不能放弃抗争。
我左腿撑地,猛地站起来,利用快速撑起身体扬起的雪花短暂的遮挡了他的视线,如同扑火的飞蛾,又一次撞向了他的内圈,尽管过程是危险的,但哪里是烈火之中惟一的出路。
他的眼睛被激起的冰冷的雪花刺激,我看出他想去揉而又凭借着意志力阻止了自己的行为。对于这种敌人,决不能让他有连续挥剑的机会。
在这个时机撞进内圈,正好能阻止他的发力。
——失误,又一次的失误。
耳畔仿佛又有声音传来,这不过是我的幻听而已。
可惜了,世界上最多的就是未能完成的计划,我又高估了我的左腿,膝盖突然的疼痛导致这一下速度慢了半拍,我拼命向右侧摆动身体,试图躲开这次断头台般的斩击。但他尽管视线受阻,但是剑刃却呈现出一条透漏着野蛮的优美的弧线,劈砍到我的肩膀。
一股力量从肩膀传到身体,我抬起的上身被猛地砸到了地上,砸出了一个人形的雪印,仿佛一个另一个我被击败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
东哥明显看出了我那一刻膝盖的失稳,他走上来带着关心问了一句。
“才4秒多一点,你的膝盖还好吗?”
我摆了摆头,压住了膝盖内部传来的刺痛,钻心的疼痛让我的视线有点模糊,冷汗从我的额角无声地滴落,仿佛是败者身上留下的鲜血,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要缓一下,你们两个先继续吧,我去摸一摸那几杆枪。”
我默然的放下了剑,一瘸一拐的走向了那几块木板,坐下,把剑放在了膝盖上。
看着不远处又打成了一团的两人,我的心中的痛苦在肉体的疼痛的催化之下,开始转化成一种阴暗的烦躁。
为什么又是这膝盖。
第一次左膝关节囊破裂之后,不到三个月,左膝关节囊再次破裂。刚从放下拐杖的喜悦中走出,就又要拾起拐杖,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要去经历这些?
为什么别人就没有这些烦心的事,可以轻松的体验青春的简简单单与快快乐乐,而我就必须得去经历这些别人不需要经历的痛苦?
我莫名其妙,亦或是理所当然的有了一种报复社会的冲动,而过去的阴影如同黑暗的泥沼,一点点的吞噬着我心中来之不易的象征着理智的光明。
——保持理智。
“冷静,这不是你想要的,别理那些幻觉。”
我劝导着自己,亦或是努力的去欺骗自己,我早已明白所谓的公平不过是幸运者为了平息不幸者心中的不平所放出的虚假的谎言。但是理智告诉我,尽管平等的幸福不过是虚假的幻梦,但沉溺于过去的伤痛只会让人止步不前。
尽管前路似乎依然会有更多的挫折,但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当面对下一次挫折时,我坚强,或者说是麻木的内心能让我比别人更好的去适应。
我知道我还在骗自己,但是这是我心中最后的光明——正如茨威格写过的:她那时还太年轻,还不知道命运所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明了价码。
我放下剑,扯过了放在一边的一杆长达两米一的木枪。
冬天的天气冷的彻骨,零下30度的冷风把白蜡木的枪杆冻得梆硬,表面呈现出一种类似金属的触感。
我抚摸着还沾着冰雪的枪,冰冷的枪身让我的内心渐渐的归于平静——相对于用剑,我更擅长的是枪,可惜的是,我们之中,哪怕是韩东,也没有用剑去面对长枪的信心。
我的心境开始放缓,逐渐的与这片飘落着雪花的原野同步,感受到了冬日草原的凌冽与辽阔。
我始终努力的去相信,所经历的过去都不过是命运的另一种礼物,这种礼物不作用与外在的光鲜亮丽,而作用于一颗在千疮百孔中显现的无比坚强的心,而这是幸福美满的快乐生活永远无法带来的。
“想想剑道教导你的,逆境逆流则上,死局向死而生。”
我对自己说到:“我还没有倒下,这才那到哪里。”
我的内心与手中寒枪慢慢的同步,在太阳渐渐西斜的雪地上,身影被慢慢拉长,仿佛成为了遥远的去中那无数的守望者之间的一员。在这一刻,时间似乎变得短暂而又漫长,而我对手中的枪无言中又多了一丝理解。
突破与贯穿,世上的困难与阻碍都是可以突破的,而能够贯穿的困难似乎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困难了,那只会成为我们的回忆。而回忆,无论幸福或者痛苦,总会带上一丝淡然。
反正一切困难都会沦为突破后的回忆与收获,那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面对阻挡,像在雪原上起舞的长枪一般贯穿一切就好了。
一声战吼又一次把我沉寂于内心世界的思绪拉回现实,那两人在不知打了多少次之后又一次的分出了胜负,这次常轩成功的击穿了韩东的防御,拿到了一次不错的胜利,回过头来还有心情对我开了个玩笑。
“辣鸡,在那蛋生完了就该上天了,你可是要成为黄金脆皮鸡的鸡人啊,李商隐还等着你去报晓呢!”
呵呵,胡诌八咧却又是实打实的关心,这家伙一直是这样,难得还借用了李商隐“无复鸡人报晓筹”的典故,看来最近有了一丝的进步,是该好好的“教导”一下他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谢谢了,兄弟。
可惜……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还是对手才是,我会用我手里的枪好好的“教导”他一点做人的道理。
真的,就一点,不骗人。
“我好了,这回换枪,下一个是谁?”尽管问着是谁,但是我一直面朝着他,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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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嗷——嗷——真爽啊!,今天我剁了你这只辣鸡五次,完全可以拿来炖鸡汤啦!”
脱离了战斗状态的邢常轩又变成了那只没心没肺的哈士奇,嘴里飚着让人跟不上思路的胡言乱语。
好吧,他说的倒是事实,关于剁了我五次这一点我无力反驳,但是我必须纠正他的一个语言上的错误——长枪优秀的手感让我的心情有所好转,甚至跟他开起了玩笑。
“哈士奇同志还请注意,你这五次之中,有三次是双杀,你带着自己一块玩完了”
“那~又~咋~样?——故意拖长的音调显得很是欠抽。“五次就是五次,你屁股开花还是开花,一会可乐钱你包啦,你就当今天你用可乐吧自己炖成可乐鸡翅好啦!”
“可乐你个锤子,我有在任何时候说过可乐这一码子事吗?今天你用枪的时候擦中过我一次?”
“辣鸡么奥,你要学会愿赌服输油~”
东哥只是在边上笑笑不说话,看着我们两个互相扯皮,仿佛是在看一场喜剧。
其实,我今天的伤八成都来自于这个笑而不语的家伙,每当我把他的微笑和凌厉的攻击结合起来时,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唯一高兴的是,那只哈士奇比我更惨。
“对了,东哥,这两天我要在咸鱼轩家住,你会来么?”
“看情况吧,提前祝你们两个假期快乐。”东哥一如既往的显得风轻云淡。
他的“假期快乐”让我想到了什么,抚了一下额头,我终于想起了相对于这个下午的放松,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说到假期,你个哈士奇精,是不是还有卷子要做?”
“啥,你说啥子嘞?,风太大,我的鸟类信息接收天线被吹跑啦,收不到信号啦~!”
鸟类信息接收天线是个什么鬼……
唉……一想到要在这照看哈士奇两天,我就感觉到有点绝望,是一种养了一只大型哈士奇的那种绝望,这种绝望与面对韩东的剑相比更胜一筹。
还好只有两天,还好。
我抬头看了看晴朗天空,清新的空气吸入肺部,让我更加感觉天空无比的蓝,深邃而又神秘。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根突然开始发麻,我没来由的感到了一丝心慌。
错觉吧,我摆摆头,和他们两个一起走出了校门。
这和平的年代,除了有外星人从天上掉下来,还能有什么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