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晚钟

作者:Doubt一艺 更新时间:2020/3/7 18:39:33 字数:5816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日,五点三十五分

雪停了,街上弥漫的是一种安静的彻骨。

我把自己缩在羽绒服里,拉低了头上的棉帽,无声的走在路灯的阴影中。天空被阴沉的云朵覆盖,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少有的几人也都行色匆匆,过早降临的黑夜没有带来南方夜市的繁华,反而更像是一只肃杀的野兽。

没有人会喜欢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逛街,哪怕是边城土生土长的孩子。但是人类构建的,由钢筋混凝土构成的森林把这只野兽困在了囚笼之中。

或者说,被困在囚笼中的是这些与寒风隔离了的我们呢?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循环一周由呼了出去,朦胧着小城的街景。

六点到八点,有英语的补习,在那之前我得去超市购买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那只哈士奇对于食物的消耗超出了我的预期。

买几块列巴——一种产自罗西亚的切片面包——还要半斤鸡蛋,再来几根火腿肠吧。

我叩开了老师小区内熟悉的生鲜店的门扉,平时整洁干净的店铺今天似乎有点杂乱。老板是个有着爽朗笑声的戴着金边眼镜的半老赵姓男人,他是很少的愿意为学生赊账的好人,没事愿意听听新闻论坛写写书法,他的字在柔和中透漏出一股苍劲。

但我很少看到他的妻子儿女,赵叔总是孤单的牵着一只金毛犬,漫步在小城的街巷。

而今天的他好像是病了,时不时的咳嗽,发出有点粗重的呼吸声。

——注意防止飞沫传染。

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可我分不出声音的来源。

思绪一闪而逝,似白驹过隙。

赵叔把整个人蜷缩在案台后面,裹着厚厚的被子,我向他打了个招呼,而他似乎没有听清楚我的招呼,顺着声音向我看了一眼,缩在棉被里的身影点了点头。

错觉吗?赵叔的身影似乎不那么岣嵝了,是因为穿的多了吗?

“赵叔怎么了?看起来脸色有点发黑,肝病又犯了吗?”

我对店里那名员工问道——她有着一张平凡的面孔,戴着一副大黑框眼镜,是无数边城人的面孔的缩影。

她其实只比我大两岁,但是高中时候因为家庭辍学了,辗转了一年后在这家小店找到了港湾。不只是满洲利亚这座小城,所有的城市都会有这样的人,像是世界中最平凡却不可或缺的颜色,一生安静的行走。

但是他们的眼睛会认识各种各样的人,或许这其中就出了开天辟地的伟人和改天换日的栋梁。

我又何尝不是这些平凡中的一份呢?

“赵叔带着元宝前天去广场回来就不舒服了,这两天经常发高烧,元宝也是没精神,是不是太冷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眼神中满满都是担忧——赵叔对她很好,甚至就像是自己的女儿吧。

“这两天带他去了医院,全都是人,听医生说可能是新型的流感,都是发热,住院的地方都挤满了。”

她一边帮我称着鸡蛋,一边半是倾诉半是悲伤的对我说着,眼睛又望向了店主的方向,赵叔的呼吸还是很粗重,不断地咳嗽着,痰液似乎有点发黑。

“我今天听以前的同学说,南方现在也有这种病,好像是肺病吧,真让人发愁。赵叔这两天越来越糟糕了,我看要不关两天店门吧,带他去省会看一眼。”

我倾听着她的讲述,未免感到有一点疑惑。

“元宝先关到楼下了,这两天好像老是吃不饱,得病了,多吃点应该是好事吧……”

二十二日……二十二日……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真的有什么在发生吗?

这两天的新闻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无非是元旦将至,人们在庆祝,祖国在发展。

“注意安全”

梁澈的声音仿佛是幻听一般,突然在耳边响起。

“一共三十三块二毛五,算你三十三吧。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啊,要不要早点去医院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吧,和平而又安静的生活是来之不易而又值得珍惜的。打开钱包服付款时,夹层里那黄铜纪念币擦过我的指尖。

“咳咳,好多了啊,就是饿的有点发晕了,小张,帮我拿点……巧克力吧,要便宜点的那个,对,一毛钱一个的那个,再来点去痛片吧。”赵叔带着咳嗽,沙哑的说道,似乎不是很清醒。

“赵叔,那个……这两个都在你的手边。”小张看起来很紧张,她小声的对我嘀咕道:“赵叔的头很痛,好像有点烧迷糊了,但是好点了就是好事,是吧?”

“找你两块,硬币可以吧。”

我表达了我的关心,建议了一些类似于早点休息的话语,把硬币揣进裤兜。作别了这一家小店,推门的时候,小张做的风铃被门擦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尽管容貌并不出众,但是她拥有一颗纯朴的心灵,小而又温馨的店铺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工饰品。而这无疑是这个年代宝贵的财富。

风铃清脆的声音让我的精神缓和了不少,是啊,这两天一直宅在屋内,忽视了寒潮入境这一条新闻。这两天诡异的安静一瞬间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我的步伐变得轻快了起来。

说实话,我的生活才刚刚从黑暗中脱离,和父亲与母亲的关系才刚刚好转一点,难得有了幸福的可能,我为什么要胡思乱想那些混乱的预兆呢?

或许这个冬天是一个机会吧!让我拉近和同龄人的距离,也许不那么孤僻是件好事?我可能疲倦了吧……这时的我与同龄的青年无异,渴求着关心与理解。

那么,晚上英语补习的时候好好的努力吧,学习成绩搞好了,一切都会变好,不是吗?

心中突然流上了一种虚假的温暖,我明白是自欺欺人的欺骗。但是我不愿意去打破这种心中的期望。外面的寒风仿佛不再那么寒冷了,我加快了我的脚步。

身后的小店,赵叔又咳嗽了几声,又吃了一点东西,走到屋内躺上了床。小赵喂他吃下去痛片后,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安静了起来。

说到底,我们不过是芸芸众生,用自身的平凡谱写时代的不凡。

谁知道呢,也许你对爱因斯坦的印象还不如对你的小学老师来的清楚

漆黑的夜晚下,寒风渐渐消散,一切都在灯光下显得金碧辉煌,雪地仿佛海边金色的沙滩被北风的浪涛拍打,远处的乌云仿佛薄纱,一切折射出一种虚幻的平静。

——————————————

补习班在车库里,卷帘门隔绝了寒风构造出知识传承的角落。

但是今天到的人只有六个,三男三女,还不到一半,这之中还有一个经常浪费金钱与别人的关心而在补习时翘课的男孩——他们不知道他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一些人眼里看来是多么的珍贵,

但是还有很多愿意学习的人,甚至是哪个风雨无阻的沉默女生今天都没有来。

老师的丈夫从车库的地下爬了出来,放下了84消毒液与喷壶,似乎有刚给屋子消了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他和老师简单的交代了两句后就离开了,我们一如往常的上课,做题,批改讲解着阅读与作文。

我身边的那个经常睡觉的,在暖气带来的不易的温暖中,又闭上了眼,头再抬起与低下之间反复地循环,像一个古老的钟摆,透漏出这年龄里不该有的暮气。

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而且,也是很难唤醒的。我不会浪费心力去尝试让他从自己的梦中醒来,他距离残酷的现实太远了。

更何况,我连自己是否清醒都无法确定,那么又有什么资格去唤醒别人呢?

排除自己的杂念,在答题卡上填写了一个又一个的答案。我标准的“衡水体”用机械化的字符排列出机械化的文字,妄图在百余字的作文中可悲的证明文字的彼端并不是机械化的思想。

我只敢小心谨慎的修改,否则,机械化就会用“跑题”来把我制裁。

时间安静的流动着,卷子越翻越少,仿佛世界都在等待着什么一般,连一根针都不愿料落在地上。

安静到了极点,恍惚间有了一种错觉,就像这种宁静马上就要被撕碎,再也无法拼凑的那种。

老师似乎有急事,每当给我们布置任务后都会出去打个电话,带来满屋子的寒风。一切都很正常,我检查了一下作文。

与八股文无异,但我确信它能为我带来学生世界的通用货币:分数。

鼻根莫名其妙的有点痒,我打了个喷嚏,惊醒了边上睡觉的同学,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有点生气,但是一看到是我,马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清明,把阅读题给我看一下,谢了弟。”

我当然知道这是错误的,但是我并不愿把他唤醒,有的人活在梦里是件好事,对谁都好。

更何况,梦境破碎的样子,很值得参考。我知道我的行为最后会导致什么结局,但是我必须得从别人经历过的失败中找到预防自己失败的可能。

再怎么说,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会尊重每个人选择的权利与义务。

人拥有选择的权利,但是,很少有人承担得起选择的义务。也许勇气并不是人敢去做什么,而是人敢于承担什么吧。

在同学们眼中,我似乎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呢……

但我只是自知承担不起后果罢了。

趁着老师又一次急匆匆的出去接电话时,我把卷子递给了他,他眉开眼笑的道了句谢。

“阿嚏!!!”

鼻根还是好痒,我感冒了吗?和小店店主打个招呼而已,寒潮带来的流感传染性有这么强吗?

我从小多病,知道自己的免疫力并不强大。看来回家得买点药了,简单的板蓝根就好。顺带着煮点热奶茶。我放下了检查完的卷子,开始思考晚上的计划。幸福的生活是来之不易的,必须照顾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做点宵夜犒劳一下自己顺便喂喂那条大型犬精,吃药,预习一下明天上课的数……

“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声女性收到惊吓的尖叫狠狠地击穿了我的耳膜,打破了我内心深处的宁静,这声音似乎是我们的英语老师,但是音调在高到破音后却戛然而止。

边上的同学丢下我的卷子,像车库门口探头探脑,那个家伙嘴角的口水还没擦掉。难得有了不坐的老老实实的的理由,他套上外套,似乎在兴奋的期待着发生什么。

我好像听到了某种像是疾驰的车辆撞到了肉体之后发出的低沉碰撞声音,老师被车撞到了?我担心的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挎包——包里面有着书籍,我用来应对突**况的预案和刚买的菜。

——小区路灯昏暗,地滑,是经典的车祸高危区,穿着外衣打手机的行人听力受阻,不能及时避让。但是没有刹车声和引擎声,而且小区里也很难开到这个速度。

耳边似乎是有人在低语,声音又仿佛是信息的具现,一条条信息在我大脑中跳动着,让我的大脑从机械化的作文中转移到了一种思考的模式,注意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等等,刚才那个是什么声音?被掩藏在女性高声尖叫之下的,脚步声……钝器击打肉体……衣服撕裂……什么东西砸在雪堆上……还有……低沉的……沙哑男子的嗓声?

——肺活量很大,呼吸粗糙,嗓音沙哑。

脚步声在接近,压在雪面上的本应该发出柔和的声音,却因为不规则的步伐显得刺耳,而且声音过分的大了,像是被车碾过。

我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抢劫,还是谋杀?行凶者体格粗壮……肺活量高意味着拥有更强的体力……一个壮汉……危险……拥有某种武器,铲子,斧子或是丁字镐……危险……不规则的步伐,神志可能不清醒……危险……嗓音沙哑……饮酒过量……危险……唯一的出口被他挡住了……危险……到底……怎么了……是什么……为什么……危险……

——……危险……危险……危险……

一条一条的信息向我不断地透漏出门外的危险,直到最后向我透露出的只剩下危险本身。

强壮而又疯狂的行凶者甚至不在乎有人看见而在小区里行凶作案。而那个不知无畏的人却在叫嚷着什么,还带上了板凳想要打开门,脸上满是兴奋。

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退到了地下室的活版门口,无意间踢翻了一瓶84消毒液,刺鼻的气味让我从深深的恐惧中稍微冷静,我反应过来,不能开门,决不能开门。

我想张开嘴巴制止他的行为,但是颤抖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响。不幸中的万幸,他闻到了消毒水洒出的味道,回过头来看到我满头的冷汗,眼神中带上了一丝……不屑。

那两个个平时只是专心于学习的双胞胎姐妹站在中间,似乎是觉得我并不可靠吧,向那个举着凳子的家伙靠近了两步,另一名男生并没有说话,只是附和着。

“怂货,这就软了?外面能有什么事,看都不干看一眼,胆子都喂狗吃了?你缩头乌龟啊”

我摇摇头,想示意他靠后一点,但是他把我的行为当成了对他嘲讽的默认,哄笑了起来,又弯下腰去拉卷帘门。

我阻止不了他,他根本不知道手中的板凳和自己的躯体在钝器之下是多么的脆弱,而我衣袖中隐藏的改装美工刀十厘米长的刀刃几乎没有近身的可能,他自以为勇武的街头打架仅仅能够欺负怕事的书呆子,在面对醉酒的壮汉时根本不堪一击。

无知者可怕的无畏让他有了开门的冲动,却不知道这扇抵御着寒风的不锈钢夹层卷帘门是我们生命最有效的护盾­——这是哪怕拥有钝器都无法马上击穿的,而这个时间足够争取到警察的到来。

我掏出了手机,准备报警,而他看见了我的行为。

“**,你**真的是怂的一逼,报警?老师在外面怎么样了都不知道,警察到的时候黄花菜怕不是凉了,这时候还想着别人帮着你?老子告诉你,遇到危险就得迎难而上,怕这个东西有个鸡毛用。看在同学的份上跟你说一嘴,不是我看得起你,你**连娘们都不如。滚,滚一边去,角落里怂着去。”

他不知道,这句话无形的让向后屋里退的姐妹停下了脚步,而那个男生静静地,只是围观,却离我又远了一步。

他的言语害了这里的所有人。

我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因为反驳必定无力,沉默就好。人总是默认自己是对的。但是他真的不能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一个人的生命并不只属于自己而已。

我无声推出了手中的美工刀­,它在自己的改造后,得益于额外添加的两组簧片而使得这把看似普通的美工刀的刀刃拥有可怕的稳定性,调用了大脑曾经预演过的:在补习班遭遇危险中的——持械歹徒袭击预案。

而不知为何,这准备此刻显得苍白无力,我知道是因为自己考虑到的太少了。

如果他们真的要去送命的话……不去……还是去帮忙吧。醉酒的疯子行事方式混乱,很难通过语言安抚,只能暴力镇压了。

但是,心头的恐惧声愈演愈烈,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恐惧,不是因为恐惧危险。

一个醉汉对我造不成什么威胁,哪怕拥有长柄钝器,但是在空间相对较小且拥有大量可投掷物品的补习班内,仅仅可以被评价为‘较为麻烦的对手’而已。

我在担心的,是最坏的可能成真,如果这几天我的猜测不仅仅是猜测,如果那样的话……

一切都会混乱……我的常识与准备将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苍白无力……我……我的家人……不……一定不是这样的……

我的预感啊,求求你这次只是出错吧,外面的,只是一个歹徒而已,是吧,求你了。

脚步压在雪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消失了,因为门口是没有雪的。

我捏紧了刀,左手拿起后座的不锈钢水杯,心里祈祷着不要是最坏的可能…………

………………

那一刻的时间仿佛是定格了,他猛地抬起卷帘门,举起凳子高呼一声砸过去,两个女生站在他们的背后,那名男生依然在围观,而门外的人影……

不,那不是,不是“人影”…………

某种类似人的生物,拥有近两米的身高……肿胀的肌肉撑开残破的衣服组成了一只猩猩一样的野兽……发出了兴奋的咆哮。

野兽黝黑的脸上带着狩猎者的贪婪。根本不管凳子砸在它身上变成碎片,它举起的双臂就如危险的钝器,猛地砸在开门者脸上。

他脸上的轻蔑还没有消失,头颅便如同一颗被打烂的西瓜一样破碎。

红色的液体,白色的膏状的凝固物,黑色的纤维和灰色的碎片在一瞬间飞溅。

没有人尖叫,因为已经失去了尖叫的勇气。

——跑!!!地下车库!!!

我转过头,意识已经混沌,某种幻听唤醒了我最后的理智,带着我的身体机械的抬起地上的盖板,跌跌撞撞的滚到地下室里面,猛地插上地下室天花板上的门栓,把我与那混乱的世界隔离。

门口的野兽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最后的我消失了。

它眨了眨灰白的眼睛,发出了兴奋的咆哮声,举起双臂砸向了那三个呆愣在原地,被发着热气的混合物溅了一身的木偶,开始了混乱的盛宴。

那咆哮声响彻云霄,一时间竟得到了无数的呼应。

如同是月光下兽群狩猎前的号角……

……更像是,黄昏入夜,天宇间长长回荡的晚钟……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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