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不……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在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事情出乎掌控的…………
不……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
是梦是吧……只是一个噩梦是吧…………
………让我醒过来…………醒过来吧…………
我把自己蜷缩在地下室的墙角,狭小的空间里,白炽灯和暖气仿佛是摆设。
不然我为什么在发抖…………
对……假的,一定是假的……灯光与暖气无效的话…………这里一定不是现实是吧……
那为什么……地板上的瓷砖这么凉呢……
……而且……那是幻觉吗……
为什么我可以清清楚楚无比清晰的隔着一层地板推测出发生的事情…………
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裤兜中的老人机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如同平地惊雷。
“Iwillrun,Iwillclimb,Iwil——”
鬼使神差的,我的手指按到了接听键。
熟悉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嘈杂。
“辣鸡,家里没可乐了,回来的时候给……”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惊慌失措,手机仿佛成了烫手山芋,邢常轩拉长的声音被我连同手机一起狠狠的丢在墙上,摔成碎片。
心跳猛地加速,数据越发越显得混乱,大脑似乎不愿与放弃,它拼命的向我传递这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拖拽声,咀嚼声中推断出的信息……
渐渐地,它似乎不再满足单纯的‘信息’,碎片悄然打破了平静的现实……
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幻影……
仿若虚幻的真实……
不……不要……不要这样……为什么……又……又开始了……
大脑额叶传来不断地抽搐般的疼痛……
幻影开始扭曲,渐渐的,从一块块的色块中凝聚,勾勒出发着微光的模型。
地下室的墙壁,地板,逐渐的被这实体渲染,被一墙之隔的世界所替代……
求你了……我不想看……停下吧……
画面轻轻的抖动了一下,仿佛最后的校准完成,我站在了一个杂乱的车库中央,一切仿佛还是我跳下活板门瞬间的景象。
——一只黑色的野兽,定义为野兽一,定义青年男子目标一二,青年女子目标三四。在践踏了目标一的头颅后,野兽一发出了咆哮,此时为坐标原点。目标一倒下,碰撞地板发声。
——野兽一右前行进一步,踩踏目标一的实体发声。
……停下,停下……
——野兽一靠近男性目标二,自下而上挥爪,击飞目标二发声,砸中车库门铰链发声,实体落地发声。
荧光的实体变得越来越真实……我的大脑无视了我的呼唤……只是机械的向我呈现我不愿看到的惨剧……
……停下来……停下来……
——目标三,四呐喊发声,铰链错位发声,车库门受损落下发声。
我看到女双胞胎在我面前,尖叫的抱在一起又把彼此分开,脸上再不见平日的平静。
她们在对着我尖叫,疯狂的后退,却被车库门关在了狭小的空间之内。
——她们,无理由害怕……模型实体……无用的动作……无反抗意志……
……不,不是这样……她们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一对会用同步的语音语调开玩笑的双胞胎,是两个文静的……人……
——是由钙基骨骼填充肌肉纤维,消化,循环等系统的物理模型,身高161CM体重51kg,攻击模式单一,发力不均衡。
……不,不是……不是……她们……不是……
——远不如野兽一的力量,耐力,以及行为结构。分析校准。
野兽一……向我走来,狰狞粗糙黑色躯体身披着破烂的毛衣,狞笑的向我挥起拳头。
我无力的闭上眼……
但是……闭上眼……幻觉却更加清晰……
——野兽一挥右拳斜下40度…………
够了啊!!!!
——野兽一击毁目标三,四…………
够了!!!
——野兽挥拳击飞车库门残片,随后拖拽人形三…………
够了。
我抬起手,狠狠的给了自己一拳。
幻象如同镜子一般破碎,散成一地微光消失不见,我喘着粗气,缩在角落里,耳朵嗡嗡作响。
好了,冷……冷静,那只不过是幻觉……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我所料。
刚刚退散的阴影再次聚集到了一起,构成了更深的,更真实的世界,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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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构成了小学的班级……
终于,到了最后宣布成绩的时候。
‘我’以一个小学生每天学习到后半夜的毅力来得到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全市唯一一个满分一等奖,‘我’希望从此能打破老师对‘我’不好的印象。
但是……
“大家别理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天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答案。”
真可笑,这句伤人的话竟然出自一名小学班主任之口。
而那之后,另一个得了三等奖的孩子,手里抱着大大的遥控车奖品,享受着全班人的荣光。
而‘我’,成了“欺骗者”,被班主任专门分到一个‘差生组’里面去。被孤立于群体之外。
小学期间有很多同学都选择了转学,接近三分之一,那个势利的‘班主任’居然把责任推卸给我们勤勤恳恳的数学老师身上。
这不算什么,并不是什么大事,孤立反而带来成长……
早就过去了,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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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构成了旧家里的阳台……。
军区家属住宅楼院里向下看,就隔了一堵墙,正好可以看见营区整个训练场。
看见上面整齐奔跑的身影,与充满热血的呐喊,‘我’的心中充满了崇拜。
‘吱嘎’的开门声突然响起。
“徐清明,我说过写完作文之前什么都别干,你怎么一个上午才写了这么多?”
“我想往外看看找点素材……”
面对父亲的盛怒,‘我’支支吾吾的解释着原因。
“别找借口,最烦找借口,错了就是错了,怎么错的是你的事,但你连做错了都不敢承认吗!!!”
‘我’的解释反而更加激怒了他。
他说着,一脚把我从房间踢到了门口,愤怒的把‘我’书桌上的书本丢出窗外。
‘我’愣在原地,不敢出声,也不敢阻止,眼泪无声滴下。
他好像生气生够了,又转头看向‘我’。
“书不想要了?滚!滚去捡回来!!!”
‘我’在潮湿的地面上一张一张的捡回课本的碎片……
潮湿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我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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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操场。
“我说,你们就这样欺负别人,表现自己很强?”
‘我’护住那个被人围住踢的同学,站了出来,怒目那一圈施暴者。
他们似乎也在踌躇,‘我’知道,他们不敢在有那么多人的地方行使暴力。
那么接下来只要等到另一个去找老师的…………
突然,背后的一击踢中了‘我’的小腿,‘我’重心不稳的跌倒。
‘我’身后,那个刚刚被我保护的人,扯开嗓子大叫:“我把他踢到了,大家快一起踢他!”
随后,又一脚踢中了‘我’的头,突然的眩晕感让刚爬起的‘我’再次倒下。
而那个,说是去叫老师的孩子,一直都没有来。
双拳毕竟是难敌四手的,那之后,换了一个受害者…………
‘人’并不可靠,远不如兵刃与机械。
……我说了,我不在意了……那是他的选择……他……它……他……它……它的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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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前三天。
马上要拍毕业照了。
‘我’低着头,默默地在站满同学的走廊中走着,心中带着一点喜悦。
很好,这样下去能保证重点高中了,‘我’沉没了许久的脸上渐渐地多了一线笑容。
‘我’的梦想是北平航空航天大学,而满洲利亚市一中的状元也很难达到分数线,为了达成梦想,‘我’需要向海喇尔二中努力。
‘我’现在的成绩,超过分数线10分。
但是…………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留级了两年的高壮学生猛地冲出来,而‘我’正好挡在了他的路上。
“老子正不爽,感挡老子的路,你以为你是谁!!!”
随后,一记重拳打向‘我’的太阳穴,‘我’下意识的抬手去挡……
“还敢还手!!!”
又是一击重拳,年龄的差距让‘我’在他的手里仿佛瘦弱的绵羊。
……视线突然灰暗……
“你再跟我牛啊!!!”
……视线再次灰暗……
“牛啊!!!”
……灰暗……
……第三次……
“老子就是看不惯……”
……
……
“你以为你是谁?”
………
……
…
———
七次,整整七次,昏迷后又被打醒,打醒后又被打昏迷……
……头好晕……走廊里……都是说说笑笑的同学……类似同学的生物个体……
……没有人……哪怕去找一下老师……人们……都在关心自己的未来……
……甚至……没有人愿意去关心……
……初中的毕业照上,永远少了一个身影,谁又会在意呢?
至于学校……
“这一届已经毕业了,与我们无关,我们也不希望把事情弄大,影响不好,请你们自行协调。”
学校删除了录像。
而自行协调的结果吗……
他的父母给了‘我’一件T恤了事,那上面的打篮球的兔八哥仿佛是对‘我’的嘲讽。
中考的分数……差重点高中五分……
而且……那之后……我的脑子好像不太正常了……
幻觉,大量的幻觉,尤其是梦里,偶尔在现实。
残暴而又残酷的画面,时不时的把我身边的场景替换……
在梦境一般的现实中,我被暴徒一次又一次的袭击……
……它们是谁……
它们拥有无数张面孔与身形以及声音,可能是我身边的任何人。
它们拥有各种各样的武器,这些武器都会使我痛不欲生。
我呼救,我逃跑,然后,被冷漠的旁观,抛弃,附加上嘲笑…………
剧痛从我的断肢中涌出,成为一条河流。
没有人是可靠的,他们,不,它们只是旁观者……
或是行刑者,很多时候旁观也是一种处刑,只是并不作用于肉体。
…………
直到,我发现,我可以反击。
它们只会愤怒,只会疯狂的挥舞武器。
它们攻击的行为如此的……容易预算。
笨重的斧头,菜刀,匕首,油锯,撬棍…………都是如此缺乏灵活的武器。
我与它们一样,但是有很多不同。
这并不算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你看,我只要轻轻闪开,匕首就能……
和它们比,我多了一种叫做冷静的武器。
它们甚至算不上战士,最多,也就是疯子。
疯子可怖,但是并不可怕……
有时候,对抗的方法……除了暴力……还可以……让疯子认为你是他们的一员……
………………
……打住吧……我说过……都过去了……到底想表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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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
我们在楼梯上‘笑’着走着,后面的‘朋友’跌了一跤,‘我’被压在身下,左膝盖狠狠的砸到台阶上。
…………
“膝关节囊破裂,很难好,可能会落下病根。”
…………
我并不向它……不……他生气,他不是故意的,并且他照顾了我半年的拄拐生涯,很真心,所以我选择了原谅。
况且,也不是很疼,和我梦中经历的相比。
我只是不知道如何掩饰在那之后经常出现的和他一模一样的暴徒拼杀——也许有些不妥,并没有‘拼’的过程——之后如何对待他的歉意。
但只是……有点消沉……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我还要去承受……
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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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次跳转,这次是我的卧室,那时候我们已经搬出了军队大院。
上一次坎坷后的半年,‘我’卸下了拐才一个月。
天外布满阴云,初春的寒意打在边城的每一个角落。
‘我’在房间中学习,父亲最近的心情很不好,似乎是因为‘我’的未来发愁。
那时的‘我’,消沉到了低谷,考试成绩上一本都悬……
我如同一具提线木偶,知道要怎样做,但是没有扯断丝线的力量或是坚定,也不愿意去想太多……
这几天,尤其的沉没,仿佛在酝酿什么……
或是沉没如一潭死水,或是……变革……
一阵风吹过,‘我’房间的门被风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之中,这平静的弦,绷断了。
父亲发出一声怒吼,从厨房冲到客厅。
“徐清明,你到底要醉生梦死到什么时候!!!”
他愤怒的咆哮,而这表情与梦中的幻影诡异的重合。
他狠狠的抬起手,暴怒的抽向‘我’。
……太慢了……
‘我’抬起左手,用肘尖简单的挡住摆过来的拳头,就像梦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右手握拳,中指凸出一个指节,狠狠的刺向腹部与肋骨相交的地方——可以造成膈肌抽搐,瘫痪敌人的行动……看吧……如此简单,就连指节接触皮下骨骼的触感都是如此的熟悉……
……
等等!!!我在干什么!!!这不是它!!!
这是我父亲!!!
‘我’格斗的架势一下散掉,父亲被我直击弱点的刺拳击倒到沙发上,脸一下变得通红。
而后的事情我记不得了,我狠狠的蒙蔽自己的大脑,无视了它继续向我展示的攻击轨迹。
膝盖猛地一痛,‘我’跪在了地上,父亲愤怒的踢在了‘我’刚好不久的膝盖上……
……
“怎么才刚好又送过来了?我说了要好好养,这你让我怎么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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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像是我印象中,父亲第一次……哭……
父亲一直给我一个铁一样的身影,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挺直脊梁,容不得一点的软弱与拖泥带水。尽管早已退役,但是永远是一名军人。
他曾和我说过他的青春,以极其优异的成绩,在志愿上添上了‘中华海军顺旅舰艇学校’,愿意去作隐姓埋名人,却被爷爷私自改成了‘中华后勤工程兵学院’。
爷爷的初心是好的,那个年代学习土木工程是一条康庄大道,不需要像在尚未壮大的中华海军中那样开拓荒凉。
但是,爷爷的擅自决定,打破了一个明白大国向海图强,甚至愿意为此献出自己青春的有志青年的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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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明,你要记住,一个人一生中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无法选择自己的道路。
所以,我不能容忍你在应该奋斗的年华醉生梦死,我走过的路,太痛苦了,我不希望你再走一遍。”
那天晚上,父亲和我谈了好多……第一次,不是作为一个长官,而是作为一个父亲。
我第一次感到……这世界,必然寒冷,冷的彻骨,所以人,造就了温暖……
感谢这阵改变了我命运的狂风,用一种血淋淋方式把我从黑暗的泥潭中挽救——破后而立,换羽而生。
如同塞北的寒风,如同我的内心。
——逆境逆流而上,死局……
死局……向死而生。
……所以说……这就是你想向我表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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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幻境,渐渐的平息,而后消失为虚无,残存的光点挂在车库的边角,仿佛寒夜中的繁星——那一刻没有太阳,这便是惟一的光。
我又回到了孤单而又冷清的地下车库之中,身体还在发抖,但是没有那么冷了。
我发觉我并不孤单。
幻影向我展示了我人生中许许多多,但是仅仅是一小部分的,我不愿回首的过去。
可悲的是,正是这些过去,构成了‘我’这一存在的本身的思考逻辑。我曾经想要隐藏,想要逃避,但是我也清楚的知道,过去便是我内心的阴影,而人是逃不开影子的。
这些幻影,构成了我,所以它们……未尝不是一种真实。
它救了我两条命,就在刚刚。
一次挽救生命,一次救赎意志。
在这一刹那间,我似乎明白了,明白了一些我一直压在心底的重担。总是在警惕,总是在揣度,总是在伪装……终于……放开了呢……
我有点想笑,却并没有什么笑的意思。
人,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只有终将释怀的过去,没有命中注定的未来。
过去的,就让他……
——过去吧。
……过去……吧……
……路还长的很……现在还有很多事要提到日程上来……比如说分析一下外面的情况……
终于,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内心,在孤独与自欺欺人的温暖之中,得到了真正的解放。
那一刻,我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命运’的傀儡,不在执着于我的过去。
我终于,把我的过去变成了的故事,在接受后感到了释怀,曾经困住我的链条,终于成为了我的一部分,那一刻它便不再是束缚。
过去固然无法摆脱,但是,我还有未来,不是吗?
锁链是可以铸成剑的。
终于,那些隐藏在车库角落的残响,如落幕般绽放,渐渐消散,如同……
——星光。
我终于知道,这低语不是幻听,而是我自己的呢喃,我始终都在那里。
我把身体贴近暖气,人造的由巨大的锅炉组成的心脏,把温水的顺着城市的经络传向这只巨兽的四肢百骸,这温暖透过钢铁与衣物传递到我的身体之上。
在大脑的昏昏沉沉之中,我断绝了与这座暮光之下的城市之间一切的联系,蜷缩在这角落之中渐渐入眠。
拥抱曾经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