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声,天台上的铁丝护网成为了泄愤的工具,被狠狠地拍击着。
“你,一分钟内从学校消失!”毫不留情地指着兴高采烈的戾,气得浑身发抖的水月咬牙切齿地说。
“你似乎很擅长制造结界。”戾避而不答,环顾着四周。为了防止有人凑巧来到天台而听见他们的对话,也为了不让无辜者卷进一场也许即将爆发的战争,水月刚上天台就立刻用结界将整幢教学楼全部笼罩起来,隔断了里外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速度快如闪电,戾似乎都没有看清她出手。“你的一技之长?还是天赋?”
“…都有。不过准确地说,凡是有关结印一类的技能,我的实力都是位列全族之首的。家族的……”水月似乎因为戾的这句话而让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半带骄傲半带厌恶地说。好像提到有关家族的事她就会露出愤怒而恐惧的表情,尽管她掩饰得很好。“别指望岔开话题。”看到戾开始为侥幸逃脱拷问而欣喜,水月冷若冰霜地补充。戾的脸顿时又垮了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你如果在学校的话,总有一天会暴露我的使命。”直截了当地问,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信任。
近乎完美的结界淡淡地散发着水蓝色的光芒,仿佛一只迷途的小狗在寻找自己的主人般在空气中浮荡。但是一般的普通人全都看不见,似乎给结界内的空间徒增一丝寂寞。
“那还用问,”被这样一说,戾反倒放松起来,双手伸懒腰似的垫在脑后,懒洋洋地说,“我说过了吧,我是你的协助者,这只是为了出现情况时更方便战斗而已,你应该没有理由拒绝。”
“我也说过了吧,我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协助!既然是宗家的命令,你就呆着好了,但是根本没有你出手的必要!况且,”水月略一思索,低声但坚决地说,“你的实力又怎么样呢?已经到了可以帮助‘秒杀女神’……”
水月的话没能说完。一丝熟悉的感觉如一炮惊雷轰在她的心头,她忍不住转身。随后叹气。
这么快又有事做了。这次的还真麻烦。
斜眼看看身后的戾,一如既往的懒散,看起来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样子。对其实力抱有强烈质疑的水月根本不指望戾能有什么战斗力,何况这次的确有些棘手,水月绝不能再让任何事情影响她的战斗。
“你在学校等着,我去把这次的‘裂缝’解决了就回来。”收回结界,抛给戾这样一句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的临别赠言,水月就打算奔向事发点。但是她没能走成。
感觉到手腕被紧紧抓住,水月一转头,莫名其妙地看见了戾突然离得很近的脸。“你干吗?”
“你讨厌紫界堂家吗?”
“不是讨厌,是恨!”水月的情绪突然失控,当意识到自己失态时,已经将最直接的心情脱口而出。努力掩饰着一不留神闯出的祸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裂缝在扩大,我得赶快!”
“你就打算这样一个人去?”
“你在说什么废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根本就不明白,完全不明白使命的重要,根本不明白使命的意义——!快让我走!”已经无法抑制了。
尽管知道什么都没有做的戾并无过错,水月依然无法原谅对自己提起家族情况的人,急于逃避的她愤怒地喊着。什么冷静,什么镇定,什么理智,全给我滚!
“我不知道紫界堂家跟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又没有做什么!不要乱吼人!”无法忍受的戾愠怒地说,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水月的手腕顿时生疼,但她几乎麻木了,完全没有反应。
“我又没有说你做了什么,我只叫你放开我,不满的话,我也没有让你跟我一起去战斗,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吧!”
“你是白痴吗?!”出乎意料,戾像是变了个人,之前天塌下来都与己无关的懒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样高分贝地吼道,“你以为我想去出风头?这次的‘裂缝’是‘黑噬’!你知道的吧?居然还想自己一个人去对付它?你不会向宗家申请援助吗?!你会死知不知道?!”
已经没有多余的神经去为戾突然的性格变化而感到讶异,“援助?宗家?我死了谁都不在乎吧!从8岁那年起!”尘封了8年的黑暗记忆如汹涌的潮水般冲上心头,耳边仿佛又响起一个小女孩稚嫩而凄厉的惨叫声,“现在,现在的我就算从这里消失,世界也不会因此改变!没有人会为我悲伤,我一直都只是一个人而已!一直都是!
“所以宗家从小就给我灌输‘你最适合这种没有报酬而又最危险的使命’这种思想,因为我死了没有人会难过,没有人会理睬,我所拥有的力量在宗家只是对其他人的威胁!我一直都很清楚,所以才一直都很努力让自己坚强,要这样的我向宗家申请援助…?!”
不知不觉,清澈的泪水已经流满了水月泛红的脸颊,心中强烈的情感不受控制地爆发。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完美地掩盖了8年的痛楚、愤怒和悲哀竟会在这种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时刻向一个仅仅认识一天的人完全地倾倒出来。
“……”戾一时哽住了,虽然凑巧了解到了自己一直挺有兴趣的水月的部分情况,但是水月的这种心情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他高兴起来。在一片沉默的喘息中,唯有戾紧紧抓住水月的那只手不曾放开。
一缕夏末的暖风轻柔地掠过天台。带动了水月水蓝色的长发。
感觉到柔和地环绕着自己的温暖,水月惊讶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喂,你…”
尽量将动作放得轻柔,戾小心翼翼地将水月拥入怀中。闭上眼睛,能够嗅到水月散发出的清新的芬芳,连激动的心情都平静下来了。不可思议。似乎时间停止了流动般,空气中洋溢着美好的味道。
“或许你以为你是一个人,但是你却忽略了周围的关心呐。”
“我没有…”死鸭子嘴硬。虽然心情依然悲伤,但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潮。
“就算你回忆不起以前曾经享受过的些许温暖,那就从现在开始争取吧。我也希望能在协助者的身份之外给你一点你真正需要的帮助。”清透的话语,似乎直入灵魂。水月感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像是终于在一片混沌中找到了前路的灯光。
“那,煽情结束咯!我们走吧。”牵着仍旧一脸迷茫的水月,戾又找回了他那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态度。
“去…去哪?”
“哈?搞了半天,你已经忘记‘裂缝’的事情了?!”
“啊——!完蛋了——!拖了这么久,‘裂缝’范围肯定又扩大了,得赶快啊!”水月一边火急火燎地叫喊,一边拖着笑得一脸灿烂的戾,助跑着张开一对水聚而成的翅膀,跃向蓝色的天际……
水月真的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将戾一起带出来了呐。
分裂地——新绿大街。一条两旁都栽满各种各样绿树的美丽街道。曾经。
降下一个结界后平安降落。刚一触地,那对水翅膀立刻碎成了千万颗水滴,裂成的水珠像闪闪发光的防护罩,一高一低起伏不定地环绕在水月周围,一直不散,极其美丽。
街道已经成为一片废墟。楼房倒的倒,塌的塌,连路牌都成了废铁一堆。一道醒目的黑线贯穿了整条道路,砖石都沿着黑线裂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缝,缝底便连接着通往冥界的道路。四周隐隐传来无数混杂的呻吟、咆哮,空气中充斥着恶瘴的难闻气味。
“装饰物?还真有创意。那翅膀是什么玩意儿?”比起眼前的惨景,戾似乎更关心水月凭空生出的翅膀。
“胡说八道,什么装饰物?翅膀是利用精神力制造的‘沧海之翼’。这些东西是‘沧海之翼’的分裂物,相当于变身之类的,像这样使用可以提升力量和速度的。
“那边的就是源头了。”水月指向街道尽头的一团十人多高蠕动的黑色巨大不明物。
“解决那个就可以了…”轻摄来一颗漂浮的水珠,霎时化作一把发亮的利刃,散发着灼目的光芒。
速度快到肉眼无法看清,一团蓝色的影子势如破竹地冲向蠕动的黑色。
虽然慢了半拍,戾好歹及时反应出水月所采取的行动,随即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于是冲向不明物的军团又多了一道黑色的疾风。
距离近了,才能稍微仔细地看清战斗中已经模糊成一片的一道道冷冽的光芒。
明明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的黑团,一旦靠近就能感觉到空气中划过的兼具保护和攻击性的强力气刃。而水月光凭一把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武器(那搞不好都不能称得上是正规的武器),在一秒钟内同时要完成抵挡、前进和砍杀的复杂动作,虽不算吃力,但也决不可能轻松。
“别攻击得这么直接!”总算跟上了水月的步伐,仍然没有出手余地的戾显得有些担忧。
懒得理你。送了迎面扑来的气压一记强有力的回旋踢,平稳地落回地面,水月抽空瞪了戾一眼,又返身投入战斗。
或许是意识到向自己攻击的敌人实力很强,“黑噬”的攻势越显凌厉,数以万计的强大气刃从上下左右不断袭来,已残破不堪的地面又多出了数道气刃留下的轨迹。
前面…后面…左边…上面…
水月身上、脸上忽然出现了几道划破的血痕。她手持的那束灼目光芒挥砍的频率明显加快,环绕着的一颗颗水珠上下起伏的次数也增加了不少,身周所笼罩着的蓝色光芒仿佛跟不上风一般的战斗速度,像一道模糊的影子般拉长,几次险些脱出水月的身体。
这样下去很麻烦。
意识到这一点后,水月猛然从地面上跃起,突出重围,激起四周一阵飞扬的尘土,带着气流窜上高空。在几乎与黑噬齐平的高度,“呼啦”一声张开了沧海之翼,战斗场地几秒钟内就从地面转换成了空中。
“这样至少…”猛烈地拍打着翅膀,掀起的风暴险些将戾吹翻。水月却顾不了那么多,最大限度地在拍打翅膀的同时大幅度挥舞着手中紧握的光束。风刃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卷土重来,水月的喘息声越来越明显。
“呀啊——!”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吼叫,水月双手并于胸前,慢慢拉开,一个闪亮的水球逐渐成型,水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当水球亮到令人无法直视,蓦地啪一声碎裂,水月置于胸前的双手猛地挥至身后,将碎裂的水球尽全力甩了出去。
一阵流星状的水波尖锐地刺向黑噬,风刃几乎被完全压制,只有少数几道“漏网之鱼”依然以凌厉的攻势飞向毫无防备的水月……
在水月倏忽睁大的清澈眼睛里映出了自己胸口渐渐洇湿的一片深色。血花四溅。
“水月——!”
无法再继续袖手旁观的戾冲了过来,及时接住了因沧海之翼的突然消失而从10米高空坠落的水月。难以置信地望着一道从水月肩胛一直斜着延伸至近腰处的长长伤口,血流如注。
已经被伤至无法轻易动弹,“…很强…我们…会输…!”双眸的焦距变弱,但水月脸上的不甘却表达得一清二楚。
伸手握住水月勉强能够动弹的一只手,戾深色的瞳孔内仿佛出现了什么,一股愤恨正缓缓流泻出来。再看黑噬,虽被水月的攻击削去的一半已经灰飞烟灭,但剩下的一半仍在蠢动,企图扩大道路中央冥界通道的范围,好获得新的生命力。
轻轻地将水月放在地上,戾轻道:“剩下的我来解决。”看到水月焦急而担心的眼神,戾深知她已经无法顺利说出话来,于是补充,“会赢给你看的,放心吧。”
在三两句对话的间隙,黑噬的新一波攻击已经涌来,强到能够用肉眼看出风的轨迹的气刃,毫不留情地飞来,像是决心让戾碎尸万段。
“凭你遭到重创之后的攻击,也想伤我吗…?”带着深不可测的笑,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在戾的身周就骤然展开一地殷红的火焰,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心的戾却没有任何灼热感。
“去死吧。”傲然吐出三个音节,随着话音落下数条火龙霎时间拔地而起,交织升腾着张开血色的口,狂吼着扑向只剩一半的狼狈不堪的黑噬。
在滚烫的空气中,地基终于禁受不住强大攻击的压迫,纷纷碎裂开来,砖瓦碎石倾注而下。本未完全崩塌的楼房也接连爆炸,到处都是被爆炸的气流炸飞的瓦砾和粉碎的玻璃。原本布满整条街道的绿树浓荫已经化作一堆焦炭。
这个被结界包围的诡异空间内回荡着铿锵作响的攻击相碰撞的巨大响声,震耳欲聋,仿佛连结界所竖起的半透明屏障都为之颤动。
十多分钟过去,在旁观的水月看来简直像过了十多个世纪,滚滚烟尘终于散去,依旧零星燃烧着的残骸七零八落地铺散着,而道路中央如高塔般凸显出压倒一切的存在感的,是毫发无伤的戾。
“黑噬…”在十分钟内利用与生俱来的自我修复能力努力治疗伤势的水月,已经能够不是很稳地站立起来。确认了戾的平安后,扭头寻找着制造出混乱的黑噬。
什么都不存在了。
眼前的情景令水月瞠目结舌。真的,什么都不存在了。
那团令人深感恐惧的黑色,明明十几分钟前还矗立在街道尽头。自己明明被它的攻击伤至无法动弹。它明明曾妄图用冥界之路将整个世界吞噬。刚才明明……
可是现在什么都找不见。连通常摧毁冥界之路后应留下的一滩混沌的黑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令世界地动山摇的火焰将它烧得一干二净。道路中央的裂缝还在,但是缝底变成了一般的碎石残渣,之前从缝底传来的怨声和晃动的冥界人形全部消失了。
对,就像是这里曾经经历过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大地震。除了燃烧的残骸外,任何发生过战斗的迹象都没有。
“水月……”水月还在发愣,戾已经走了过来。水月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身子一软就要倒下来。“喂!没事吧?喂,喂!”
“你…不是紫界堂家的人吧…”不知为何,说出这话时水月感到深深的绝望。
“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是。”
“你的力量…你到底…到底是…?”水月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你的协助者。”说这话时戾无比的认真。但水月只感到强烈的恐惧。
“不对!你在欺骗我,一直都是!宗家不可能派族外人来协助‘秒杀女神’!而且你的力量也不是控水之力!是火,是与神女的力量所对立的火!你比我强的多,你根本就是来杀死我的‘冥使’!”水月的指甲用力地掐进手心。她刚刚才将戾当作是未来的安慰,她刚刚才承认戾,她刚刚才发现自己正在努力一点点萌生对戾的感情!!!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不是冥使!”坚决不放水月逃走,戾锐利的眼神柔和下来,“我承认我不是依紫界堂家的命令接近你的,也请你原谅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原因!”
“我还能相信多少?相信你至少不会趁我睡着将我不知不觉地杀死?相信你至少会跟我正面交锋然后把我……”
水月的话被堵了回去。她又一次未反应过来就跌在了戾的怀抱中。
“我求你要杀我就趁现在…!”紧紧抓住戾的衣襟,水月的声音哽咽得不成声调。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说好不再轻易放弃生命吗?我不知道控火之力和控水之力有什么区别,那不都一样是力量吗?关键在于我们怎样去使用它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觉得我看不见未来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水月有些语无伦次。
“我拜托你不要流泪,这是我们联手的初战,已经大获全胜了不是吗?我们打败了黑噬呐,请你微笑一下好吗?”戾的心跳得好快,快到难以呼吸,快到有一阵痛楚刺激着大脑。
“这真的能算是大获全胜?我还能继续让你生活在家里吗?”
“绝对可以,绝对。”语气里是十足的坚定,令人惊讶的温柔却也饱含在这简单的几个字之中。戾环绕着水月的双臂收紧了些。“现在,修复新绿大街吧,用你守护他人的力量。”
“嗯。”满怀幸福地应道,水月将双手轻柔地叠放在心口。双唇轻启,口中缓缓飘出一段优美婉转的旋律,平静而安详,那歌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好似近在咫尺,如神灵的音乐般。像是能让人看见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随着宛如天籁动听的歌声,水月身周环绕的上下漂浮着的水珠伴着淡蓝色的光芒逐渐化作一掬荡漾的清波,柔和缓慢地四散开去。水波所及之处,破碎的玻璃归复原位,倒塌的楼房重又屹立,裂开的街道焕然一新,碎石瓦砾全都消失不见。
一曲终了,街道已经恢复到原来的美丽。水月放心地收回了结界。街道上顿时又出现了熙熙攘攘的行人。
“这一次有牺牲者吗?”戾问着。
“没有。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被我事先布好了不太强的结界,一有‘裂缝’出现,人们就无法接近这里。”
“考虑真周到。”看着繁华的街市,戾感叹着。
笑了笑以示感谢,水月大跨步走上了回家的路。身后传来戾的喊声:“你以后还要在学校装出大家闺秀的高傲样子吗?”
“因为我真实的自身是不能轻易让别人了解的哦!”远远响起水月愉快清澈的声音。
“哈?那是什么啊?”
“因为我是史上最强的‘秒杀女神’啊!”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和轻快的脚步声,水月的身影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渐行渐远。也因为如此,她没能看见戾释怀的微笑。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杀你,那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我要…
“…我要一直守护你。”
已经夏末了。虽然阳光还是很灿烂,但不再灼目,因为多了几缕清爽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