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这声音……】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诡谲的歌声只是这恐怖场景的背景音,但很快我就发现它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每一次蜿蜒都会给我的颅骨内侧留下灼烧般的痛楚。这些疼痛并不是单纯的生理反应,更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脑浆里搅拌,每一根针都带着旋律的震颤,每一次震颤都让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
【不行……要抗不住了……】
我咬紧牙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这才勉强没让自己当场昏厥。伴随着疼痛的加剧,我的思考越发混沌,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不久之前在圣心医院的一幕幕突然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对了……诗音,是诗音的歌!】
集中剩下的全部注意力,我总算想是认出了这灌耳魔音的出处,虽然旋律上有些许的差别,但它跟我在圣心医院的核心区遇到的那个叫诗音的泽塔变异体唱出的曲子无比的相似。当时我只认为那是变异种特有的某种“觉醒”现象,现在来看,这其中恐怕另有深意,因为这两首曲子并不是偶然产生的凡俗之物,它们都是对我在废都中听到的“永恒赞歌”的某种模仿,某种拙劣的、生硬的、像是孩童照着乐谱胡乱敲击的模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
在我这么想了之后,我的喉咙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就像在面对暴走的诗音时那样。
当我嘴巴张开的那一刹那,某些古老的、根本不该存在于任何人类语言体系中的音节争先恐后地从我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可怕,每一个音高的起落,每一个节奏的顿挫都恰到好处,就好像那些旋律本来就刻在我灵魂的深处,从我还不能称之为“生命”的时候就一直在那里静静地蛰伏。
歌声响起的瞬间,周围的世界狠狠地震了一下。
震动不是物理层面的——脚下的地板没有摇晃,头顶的黑暗没有崩塌——但我的“感知”被剧烈地撼动了。这就好比有人用一把无形的锤子,对着这个空间的根基狠狠砸了一下,砸出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裂隙。
下一刻,那些环绕在黑暗空间四周的“门”开始了疯狂闪烁。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形态变换,而是像老旧电视信号中断时的雪花点,无数光影交织闪烁了数秒后……它们“碎了”。
这种碎裂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而是某种哲学意义上的……消失。那些阻挡我的“实物”,已不再被我的感官认知为“门”,透过它们仅剩的残骸,我看到了无尽的虚空,看到了无数在虚空中漂浮着的、我根本无法理解的“形状”。
就在这时,我眼前那个奇怪的沙发开始了“变形”。
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用错了形容词——不是变形,而是显性。沙发还是沙发,但它的形状正在变成某种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些线条太扭曲了,坐垫的位置太高,靠背的角度太刁钻,根本不像是给人类这种体型的生物设计的,它的主人更像是一种拥有佝偻的身躯和起码四条反关节肢体的外星生物。
比沙发变化得更加剧烈的是那面金字塔形状的电视幕墙。
那些老式显示器像被烈日烤化的冰淇淋一样往下淌着浑浊的液体,而那些液体也没有流到地上,它们只是悬浮在半空中,像一滴滴凝固的眼泪,不大一会,我就透过“眼泪”形成的水幕隐隐约约的看清了被包裹在它们后面的东西——
一台织布机。
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织布机——它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纺织机器都复杂一百万倍。密密麻麻的金属丝线从机器的各个角落延伸出来,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我头顶上方的虚空。那些丝线粗细不一,有的细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有的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所有的丝线都在那台巨大机器的牵引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交错、撕扯,而每一根线的末端都消失在黑暗中,无始无终,就好像整个空间正在被这台恐怖的机器编织重组。
凝视着它,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落进了庞大蛛网的小虫子,但即便如此,我口中的歌声也没有停止。
不知唱了多久,赞歌终于进行到最高潮的部分了。我心里清楚随后会发生什么,但当整个空间真的开始凝滞时,我依然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我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巨大的织布机停止了运转,丝线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就连黑暗本身都好像被冻住了。
正当我思索着这次我会被传送到何时何地的时候,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
“够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上,没有重量,没有任何压迫感,但这轻柔的一声却让我刚刚还在引吭高歌的嘴巴像被拉下了闸门一般,嘎的一声闭上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大口喘着粗气,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战斗躯体本不该出汗,可我现在却湿得像个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后背的衣物紧贴着皮肤,那种黏腻的感觉让我一阵反胃。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毛滑进眼睛里,辣得我使劲眨了眨眼。
等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我这才重新开始打量起身边的“新世界”。
【果然还是被传送了么……亦或者更糟。】
目力所及,垃圾迷宫、不落的水滴和那些像士兵一样戍卫着整个空间的“形状”早已不知所踪,除了我自己,那台大得不像话的织布机,从机器上延伸出的无数丝线,以及那个已经变成某种非人造物的皮质沙发外,其余包括地面在内的一切东西都被一抹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取代。这种黑暗不是简单的“光线不足”,而是压根感受不到任何光的存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能清楚地看到纳米附层细微的流动,能看到皮肤下隐隐透出的微弱荧光,但再往外延伸半米,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就算我切换了红外视觉也一样,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从那里一刀切掉,只剩下了纯粹的虚无。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能让我感到新鲜的体验啊。】
自嘲了一句后,我深吸一口气,试着往前踏了一步,好消息是,我没有坠入万丈深渊,坏消息是我所踩到的绝不是地面,而是某种比空气还要稀薄的东西。
【所谓的“踩在棉花上”形容的就是这个吧。】
确认“棉花”能承受我的体重后,我朝着织布机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只是还没走出多远,我就骚着脑袋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接近那台近在眼前的巨型机器。
【这又是在搞什么飞机……】
我明明在走向织布机,可那鬼东西和我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有缩短哪怕一厘米。就好像我一边往前走,它一边往后退,而且退的速度还和我前进的速度保持相同。
【操!】
我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脏话,随即开始尝试别的办法,一开始是斜着走,之后是绕圈,再之后是后退,我甚至试着往旁边跑了几步,然后迅速从侧面接近目标。只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不管我怎么移动,那台机器和我的距离都没有任何变化。异形织布机就像固定在坐标系的原点,而我无论怎么折腾,都只是在同一个圆周上打转。
【所以……那只是个虚影么?】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我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奥哈拉给的信号棒。
结果我手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发力,一个散发着白色光芒的女性轮廓就仿佛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般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正好挡在了我和那台机器之间。
【终于肯现身了吗!】
新来的家伙离我实在是太近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除此之外,我还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以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清楚的香料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就像很久没晒过太阳的旧衣服。
随着时间的推移,女性轮廓身上的白光缓缓散去,我也终于能看清对方的全貌,毫不意外的白色斗篷与毫不意外的面容。
来者正是我先前追赶的“幽灵夫人”。
【不愧是能迷住斯特劳斯的二次元角色啊,这等级,也就克罗艾中尉能打一打了吧……】
尖俏的下巴,微微上扬的眼角,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颊,还有那种介于“我很尊贵”和“我还没睡醒”之间的微妙表情,那股独特的气质,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凝视一位落难的公主,而对一位公主来说,“颜值”大概是她身上最不需要详叙的部分。
此时,“公主”的眼中也倒影着我的身影,但她脸上浮现出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她在……害怕?我有这么可怕么?】
这种表情我见过很多次,拉布雷斯被塔希拉羞辱时,九原被雨宫博士当成“劣等品”谈论时,都是这种表情,一种心里紧张得要命,却还要佯装镇定的表情。
‘没有人邀请你。’
“公主”的嘴巴没动,但一阵轻飘飘的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这是典型的脑波通讯,我不会认错,哪怕不管是她还是我,此时脑袋上都没有佩戴脑波天线。
‘你不该在这里出现。’
幽灵夫人再次“开口”说道,在她说话的时候,我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动到了她的胸口,虽然对方斗篷下的**确实“宏伟”得有些不太真实,但引起我注意的却是其上的一块巴掌大的青色印渍
是血。
青色的血。
和我之前在追她的途中收集到的液体一模一样。那液体不是从伤口涌出来的,而是在渗,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是谁?’
我把信号棒用左手握住,右手丝滑的按住了腰后的手枪,斯特劳斯的枪里其实早就没了子弹,但对方应该不知道这个信息。
‘……’
听到我的问题,夫人抿着嘴唇,一脸委屈地看着我,那副样子就好像被欺负了却不敢哭出来的小学生。过了足足十几秒,她才用脑波给出了回应:
‘……美幸。’
‘你是说……你就是雷中尉的姐姐,丽园竞技场的所有者?’
我歪着头思考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
边说我边往前逼了一步,对方则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人类不会有青色的血,人类也造不出这种——’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她身后那台巨大的机器。
‘——这种鬼东西。’
听到我这么说,自称美幸的女子不说话了,但她那双灵动的眼睛一直在我的脸上和手里的信号棒之间来回游移,却一次也没有看过我伸向腰后的右臂。
【什么意思,她不觉得我有武器?还是说她不怕我开枪打她?】
稍微思考了一下,我就否定了自己提出的两个假设。幽灵夫人先前逃跑时被我用手枪打中了不止一次,而9MM子弹显然也不是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为了确定自己的假设,我抬起了左手的信号棒,做出要扔的姿势,而美幸果然对此有了反应,那个白色的身影像弹簧一样朝我扑来,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中枪的人,不过这对拥有战斗躯体,还早已做好了战斗准备的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我侧身让过她的飞扑,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借着她的冲劲往下一带,直接就把她整个人按到了“地”上。
女子的体重轻得不像个正常人,眨眼间就被我压得动弹不得。枪伤的位置遭到撞击,青色的血又多渗出来一些,与此同时,美幸的眼泪也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做过头了吗。】
与夸张的泪水量相比,美幸并没有嚎啕大哭,我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根本就发不出声音还是因为她的意志力强到了可以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
无论如何,看到一个柔弱的女子在自己的钳制下抽动着肩膀强忍泪水,我还是动了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
只是我才放松了一点力道,对方就突然发力挣开了我的双手,在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女子毫不犹豫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根——
【魔……魔法棒?】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眼前的东西看起来真的就像是玩具店里卖的那种小女生的玩具,粉色的柄,顶端有一个齿轮和心形交缠在一起的造型,类似某种精密的钟表机芯,闪闪发光的假宝石点缀在机芯周围,让整体的廉价感又提升了好几个台阶。
正当我疑惑这东西到底能用来干什么的时候,美幸握着那根破棒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我的脑袋砸了下来。
力道大得出奇。
如果不是战斗躯体,这一下估计能把我脑袋砸成西瓜,魔法棒挥下来时,我甚至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轻微爆鸣。
在伊恩之带的辅助下,我抬手稳稳接住了夺命的一击,下一秒,我将那可怕的武器从美幸手里夺了过来,随手扔向了一旁的黑暗。
美幸愣住了,似乎她完全没想到我能挡住她卑劣的偷袭,她用她那双还带着泪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我扔进了黑暗的魔法棒,随后,这个可怜的女人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尖利声音。
“呜哩呜哩啊呜拉呜嗷呜嗷呜嗷!”
【原来她会说话啊……但这说的真的是人话?】
美幸念得又快又含糊,我根本听不清她在念叨什么,但在注意到不远处那根本已经消失于黑暗之中的魔法棒莫名其妙的爆出了耀眼的光芒后,我再迟钝也立刻产生了“大事不好”的强烈预感。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我伸手紧紧掐住了美幸的嘴,任凭对方“唔唔唔”地拼命挣扎,双手不停地敲打我的手腕也不敢放松一刻。
眼看美幸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胸前青色的血液渗得越来越多,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是好,而就在这时,女人的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还有高手吗?】
美幸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的魔法棒,所以很自然的,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棒子所在的方向。
随着美幸的“收声”,原本光彩夺目的魔法棒现在只剩下了一层淡淡的微光,但它却没有像先前那样躺倒在地,而是稳稳的浮在了半空之中。
我期初以为这是美幸的“咒语”生效了,魔法棒启动了某种“自律”模式,但我很快就注意到了其他的异状,首先是棒子手柄部分发出的光芒与其他部分截然不同,很像是被某种会发光的东西给握住了,紧接着,我看到另一个修长的白色轮廓像穿过舞台上的幕布一样“穿”过了魔棒后方笼罩天地的黑暗,不用说,握住那跟花哨根子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像我一样不请自来的新闯入者。
“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与美幸不同,新入局者的身体轮廓有明显的男性特征,而且他也没有使用脑波通讯,而是直接开口说出了我能理解的语言。
轮廓的光芒很快散去,但对方的脸庞却湮没在兜帽的阴影里。透过魔法棒发出的微光,我只能看到来者线条分明却又不显得过于阳刚的下巴。就在我思考这家伙会不会是我认识过的人时,美幸一脚踢到了我的裆下,力量之大差点没把我的战斗躯体踢飞起来,还没等我想明白这古怪的女人怎么总能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怪力,她已经脱离了与我的接触,连滚带爬一溜小跑的躲到了新来的人身后。
“失礼了,但刚才那下我觉得还不至于伤得了你,格林中校。”
在无声的安抚好自己的同伴后,男人在我惊讶的注视下幽幽的说出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其实我也一样。”
不等我开口质问,男人用不紧不慢的语气接着说道。
“但很可惜,我们没有时间了,无瑕信标不能落到‘它们’手里,助我一臂之力吧,希尔德小姐,不然我们所有人的‘未来’都要断送在‘此刻’了。”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
抢在对方继续发声之前,我迫不及待的问出了自己最关切的问题,然而我话还没有说完,周围的黑暗就好像被人突然拉开了窗帘一般瞬间烟消云散了。
旋即,一个我既陌生又熟悉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