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东窗进来,被雪白的花窗帘筛成了束束金光,照耀在屋内。
我……这是在哪?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间,熟悉到可以安然入睡的床。
“在家里吗?”
我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难以形容的难受遍布全身,尤其是发僵的背部更让我充满了不适,使我不得不拍打着后背。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昨天的衣服还穿在我的身上,这不禁让我回想起那张彩票,我赶忙掏了一下兜,幸运的是彩票还在。
可我再去想昨晚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我以前的记忆也消失了许多,就好比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但却不介绍一样,我的至亲之人的身高名字我都能清楚的记得,但却想不起关于他们的事情来,乃至我自己的形象都有些模糊起来。
可我即便是头疼欲裂也想不出那缺少的一部分记忆,于是我放弃了挣扎,放弃了回想,运用现有的记忆临时拼凑了一个,然后思考并着手当下的事。
我下了床,穿着拖鞋,在屋子里开始了我新的一生。
中午时分,烈日当空,秋老虎的凶猛算让我再一次领教到了,拿着兑出的3000元现金,心底很踏实的窝在一家金德利民快餐店中,吃着包子,喝着免费的白开水,在阴暗的墙角中很不厚道的看书打发时间。
三个小时后,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终于躲了过去,看完书的我,在店员的众目睽睽之下,很潇洒的走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老槐树下,我铺了一块布,将各种书整齐的铺开,结果还没完成这项‘伟大的工程’,我就被热心市民举报来的城管给找到了。
“小伙子!新来的?”
“嗯!第一天,所以我想找个好位置,就早来了。”
我见他们还能听我解释,没直接掀摊,就边正解释着,边从兜里掏出了一包开了封的软红狼,然后抽出两根,很识趣的递给了他们,见他们没拒绝,便低头哈腰的跟他们交谈。
“呼~”
“你还挺识趣的,既然是第一次,那我们也不为难你。”
“不过,别让我们再逮到你!”
看着抽着烟的两人潇洒的离去,我的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望着地下还未铺好的书本,只好重新收了起来,在移动摊贩那里买了瓶冰水后,又重新回到了老槐树下,只开马扎坐下,但不铺开书了。
背对着黄昏的光辉,我又拿了本书看了下去。
时间快速的流逝着,转眼就到了夜晚,公园的灯先是闪烁了几下,随后亮了起来,而这也宣告了夜市的到来。
很快,公园里就涌上了一大波人,当然在我眼中,来的大部分人都是摆摊的,真正的顾客应在七点后才能到来。
正想着,我身旁就来了个卖小玩意儿的大婶,她笑盈盈地看着我,令我有些尴尬到不知说什么好。
“小伙子,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嗯,第一次卖东西。”
“哎呦,新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我听着大婶浓重的东北口音,咧了咧嘴,附和着尬笑。
“小伙子,你姓啥 ?”
“我姓楚。”
“哦~这姓可挺少见的……你多大了?”
“……二十了。”
“有对象没?”
“没有,我现在上大学,没时间找。”
“嗯,也是,学业为重。”
我耐着性子,被大婶牵着鼻子问东问西,就在家底都快被问出来的时候,一个客人终于从苦海中解放了我。
随后我把马扎向另一方向移了移,想与大婶分开得多一些,就在这时,一个短发女孩来到了我的面前。
“那个!……你旁边有人吗?”
我抬头看去,一头漆黑色的齐刘海短发泛着些棕黄的光芒,红框眼睛戴在鼻梁上,棕黑的双眼泛着光芒,小巧的鼻子和樱红色的嘴唇,配合着一张带有些许婴儿肥脸蛋,不经让人想掐一下,而一米六多的身高几乎让我不用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脸。
“你旁边有人吗?”
少女抱着手中的手提布兜,埋下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啊……你说的是我旁边的位置吗?”
“嗯~”
“没人。”
“谢谢……”
从少女细小的声音中,我可以看出来女孩还是很内向的,而且我还有一种难以叙述的眼熟。
少女弯着腰,打开怀中手提布兜,掏出一块精美的正方形的布料,铺在地面上,随后又掏出了很多手工制作的书签,正面是写了一些名人警句,后面则是漂亮的图案,有些笨拙的摆放着。
“挺漂亮的!”
“啊!”
少女一听我的声音,犹如兔子见了鹰一样,慌乱地将手中的书签洒落在地布上。
“没事吧?”
捡起了离我比较近的书签,递给了少女。
“这个……就送你了!”
少女将书签退了回来,微微颤抖的身子,让我产生了一丝保护欲。
“没事,我又不会吃了你。”
“吃了我?”
少女不知为何,好像只听了后半句话一般,将手提布袋遮住了我与她之间的视线。
“哎~”
我看事态越来越糟糕,也不好在言语,便回位坐下掏出书来看。
我惨淡的生意和隔壁大婶的生意对比起来,真是鲜明的对比,当然,令我欣慰的是,我还不是最差的,想着另一个隔壁更加惨淡的生意,心里也有点安慰了,只是那种被人偷看的感觉真的
——很糟!
我想了想后,喝了口已经不凉的矿泉水。
“这话说起来有些扯,但有时真的是这样,明明从来见过的两人,却互相感到面熟。”
“见过……”
我扭头看了一眼少女,但她很快用手提布兜挡住了视线,掩耳盗铃地说:我没说话一样。
我见有些效果,就继续说道
“要是按以前封建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姻缘吧!”
“才不是呢!……是……”
听着少女底气不足的言辞,我心不在焉的翻着书页,静静地侧耳听着。
“鸫见过你……”
鸫?她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有些疑惑……于是,我合上了书扭头沉默的看着她。
“鸫,是另一个我……”
“是不是有点荒唐吧?”
她扶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苦笑着。
“如果我更荒唐呢?”
“嗯?”
她歪了下头,脸上求露出疑惑的神情。
“如果我就在今天早晨失去了一些记忆?你信吗?如果另一个你见过我的话……那如果可以的话,能让再看你的脸吗?”
少女原地愣住了,我看着,说实话其实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只是心中似乎想要找的一个答案。
许久,少女虽没说话,但脸还是转向了我。
我看着她脸红的犹如红苹果的脸庞,总感到差些什么,也许是我单身久了,思春了吧?
“抱歉,提了这么无理的要求。”
“没事,其实……”
她摇了摇头,低头看向地面,双手紧抓着粉红色的毛衣,又突然抬起了头,用她水灵灵的双眼看着我。
“其实鸫对你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我能感觉出来。”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当然你……”
“鸢!白鸢,另一个我叫白鸫”
“哦?白色的大鸟呀!要知道鸢可是鹰科,可你看上不去一点也不凶。”
“你也看不起我吗?”
白鸢又抓紧了衣服,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不不……我只觉得你很可爱,像鸢在天上飞一样。”
“飞?”
白鸢忽的一下看向了,又忽的一下扭过身子,将红色眼镜摘下,从掏出镜布拙劣的擦拭着眼镜,就像个小孩犯了错,用漏洞百出的谎言掩饰着实事一样。
“我曾在一本自然杂志里看过关于鸢的文章,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鸢的照片,白色的头和颈,从黑色的羽毛还有那淡黄的喙。”
“它们能在蓝天上展翼飞翔,随心所欲地飞翔,自由地它们总能做出优美而又持久的动作。”
白鸢已经没有了先前那般拙劣的动作和神态,取而代之的是安静,就如一位听客一般。
“我小时候也想过变成一只鸟,在没有规则限制的天空上活着。”
“那现在呢?”
“现在啊!我更想成为航天员,在宇宙上感受一下宁静的环境。”
“宇宙吗?”
她顺着我的话,思考着抬头看向了天空。
“当我仰望天空时,望着那深邃的黑暗之中,或许就存在着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世界。虽然这种几率几近于零,但万一呢!也许就在我们注视的一刹那间,另个世界的人们也在注视着我们,这种世界般的相望,真的有点像古时候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你说是不是……”
我刚低头扭向白鸢,就看见白鸢静静地凝望着我,几近失神,良久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扭了回去。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
“我叫楚生。”
“交个朋友,好吗,白鸢?”
白鸢激灵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既然是朋友了,就要发挥朋友的优势对不对?”
我看着白鸢愣愣的点了点头,不知她再想什么。
“你看你的书签这么漂亮,不如夹到我书里,然后卖出去怎样?”
白鸢又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惊醒一般迅速的摇了摇头。
“这样我的书签不就成赠品了吗?”
“没事,卖完我分你一半,这样可以了吗?”
白鸢摆着手,而头则像拨浪鼓似的摇着。
“不行!这样你不就亏了吗?”
“有你的书签就不会了呀!”
白鸢用质疑的眼光看着我,像似看骗子一样。
“放心就好了,我这些旧书有了你的书签可买的很好的。”
……
“嗯!”
我伸出了拳头,笑着看着歪着脑袋,表情很疑惑的白鸢。
“不碰一下拳,鼓励自己一下吗?”
白鸢迟疑了一下,然后握起了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
“为胜利加油~”
“……加油~”
白鸢附和着,随后她把书签放到书里,我找了一条长布,用粗头黑笔写上了两行捡漏的广告挂在老槐树上。
【书在增多,人在变老,一本好书,可以告诉你过去的荣光。】
【——买书送书签!!!】
“你说第二行是不是和第一行不搭啊?”
白鸢回头仔细的看着槐树上‘广告’,摇着脑袋想着。
“挺好的……”
“好就行。”
很快,我们就布置好了摊位,并分好了工,我应付客人,她交货记账,很快我们就迎来了最后一波来中山公园买东西的客人。
“您要悲剧浪漫点的?”
“那牡丹亭应该挺适合您的!”
“您要白话小说?”
“还不要当代的……”
“那三言和二拍可能适合您!”
……
“呼——”
时光匆匆,斗转星移,转眼间就到了九点多,快到十点了,而我和白鸢手上的书也所剩无几。
“楚……生,我想了想,我真不能拿一半的钱,这样我……”
“刚才可都定好了的,做生意可是要讲究契约精神的。”
“但……”
“拿着就行。”
我用一本书夹着一半的钱,硬塞到了白鸢的手中,不等不说白鸢的手是真的软又暖。
“Pablo Neruda?”
“聂鲁达的诗集,虽然有些诗比较奔放,但还是挺浪漫的,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谢谢!”
白鸢先将书和钱分开,然后把书放进了手提布兜里,而钱则放入了自己的衣兜里。
“你这样容易丢钱。”
白鸢摇了摇头,沉默地又看向了星空,让我不禁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去,突然白鸢凑了过来,在我背包里不知塞了什么。
“送你个书签,再见!”
说完白鸢带着慌乱扭头就跑,让我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白鸢不会把……
我脱下背后的书包,翻开竟是一沓散乱的钞票。
“傻女孩!”
我嘟囔着把钱拿了出来,塞到口袋里,背上书包就追了出去,当我到达站台时,就看到白鸢把头靠在窗上,坐着公交车缓缓开去,正当我叹息之余,跟前一辆同编号的公交车又慢慢停在了我的面前。
——这也许就是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