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冰冷的雨夜,她躺在自己的住处,一个破败不堪的小牛棚,她坐在略微靠近牛棚外侧的一堆茅草上,这就是她的床了。
其实她蛮喜欢这样的夜的,虽然会有冰冷的雨水透过破旧的屋顶滴到她的身体上,那种冰冷刺骨很不好受却让她有一种还活着的实感,而且也能让她想起与他初遇的那份寒冷。
她知道自己还能活着要感谢陈家村的乡亲们,他们给了外乡的自己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还让她帮忙放牧以维持生活,但她最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些枯燥,她看向牛棚里的牛们,她知道天一亮就得带它们去河边吃最新鲜的草,这样牛才能长得更壮。
虽然下雨的天会让河边涨水,但技术娴熟的她只要小心一点就够了。
可是自己真的就这样过一辈子了吗?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也不记得她干过什么,她有记忆的那一刻她就是个小乞丐了,她低头看了自己的麻布衣衫,之前的她还穿了不这么好的衣服呢!她应该感恩和知足的。
嘀嗒
又是一滴雨水打在她的脖子上,顺着她的锁骨往她的胸口溜去,她觉得有些冷和痒,她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块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她只有这么一件衣服而已,这下雨天柴火都湿了,烤火已经是不可能了。
等它自然干的活肯定会得风寒的,她可没有治疗风寒的钱,而且她也不想把风寒传给那个人,尽管她从来都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她觉得身子愈发冷了,但她不敢脱掉身上的衣服,她知道村长随手可能会来,村长看她的眼神就和城里那些穿着华贵的衣服的让看未出阁的小姐一样,虽然她同样离出阁尚早,但她可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小姐,身边没有护卫,村长的眼神让她害怕,村长平时对她百般照顾,就连她能在这个村长待下去都是因为村长的首肯,对她也很好,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村长的好都是有条件的,她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尽管她懂,但她不太想付出这个代价。
她已经不可能离开这里了,这个村子里都是村长的人,而且最近她也能感受到黑夜里那道充满了欲望的眼神,她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呢?要不,逃吧!
乞讨也好,流亡也罢,她舍不得从始至终就只有那个人而已,最多加上这样她养大的牛牛。
不过她还是放弃了,村长今天应该是不会来了,马上就要天亮了,她又能看到那个人呢!她有了动力,双眼开始流露光彩。
她决定今天要提前带牛牛们去吃草,这样也可以多看一会那个人,说干就干。
她不再缩着,从茅草上跳了下来,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地方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她感觉有点难受,她把紧贴着皮肤的地方掀开,抓了一把茅草贴在被雨打湿的地方,虽然很痒,但能缓解一点寒冷。
现在距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依旧漆黑而且外面正在下一场雨,这样的放牧无疑是十分危险的,但她不想错过那个人的一分一秒,她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村长的欲望正在渐渐变得不加掩饰。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戴上自己的斗笠,她是没有蓑衣的,她走出牛棚,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她的身上,她打了个寒颤,不一会,她的身体就被雨水彻底打湿了,她眯着眼睛,牛牛们不愿意离开比较干燥的棚子出去淋雨,但她没得选了,她本以为村长今天不会来监视她的,可她在淋雨时,衣服贴紧了她的身体,浑身都湿透了反而没有之前湿了一片地方冷,她正想把茅草拿出来时,却浑身一阵恶寒,这样的眼神她经历很多次了,有人的时候他还会收敛一点,但没人时他就会肆无忌惮观赏她的身体,那单薄的衣服根本不能阻挡那股要把她吞吃入肚的眼神。
就像是此时昏暗的雨夜里,黑暗中藏匿着的双眼。
她没得选了,离天明还有些时间,牛群可以保护她,但只是暂时的,曾经被她养大的领头牛,曾经带着她上山爬坡,曾经她以为她能靠它来对抗村长,她在村长的面前做鬼脸,虽然他没有任何表情还笑了笑,但她知道的,那个人最讨厌她反抗他了,虽然她没有正式接触她,但那个人在她被欺负时,晦暗到极致的双眼透露出的欢愉与嗜血,她很清楚,他喜欢看到她无助的样子,最好是他一个人的玩物!
她的头牛在她某次砍柴会来以后,被村长叫人把它端了上来,她看着碗里已经不会再带着她上山爬坡的它,内心的郁结越发浓郁。
他可能以为她不懂,在别人看来他是照顾她这个孤儿,但她是在乞丐窝长大的人,她经常偷别人的包子吃,别的乞丐的经历告诉她,她不偷就会活活饿死,偷东西被打的时候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的装死就可以饱餐一顿,她是和死人睡过不止一晚上的人,她乞讨的路上有地方爆发了瘟疫,那里的食物为了果腹她也吃过了,但她还是挺了过来。
世间冷暖不说全部,一两分她还是了解的,她来到了这个村子,村长对她的好都是有目的,那个目的她无法接受,所以,她注定要与这个村子分开。
其实,这个村真的挺好的,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个乞丐,没人知道她偷过东西,虽然只是个牛棚加上一堆茅草,但起码没人会来赶她走。
身上的衣服尽管只是粗布织的,但这是她用那把捡到的破柴刀劈了好久换来的,她在这里一个人放放牛也挺好的,村子里的人都挺信任她的,虽然他们看不起她,不让孩子和她玩,看她的眼神也像是在看可怜虫,但她不在乎,她觉得这里挺好的,挺不错的,她放牛的时候,牛牛们都很乖,她不用管也不会跑远,她有的时候可以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睡一会,她可以骑那头最近养的最大的牛闲逛,这真的挺好的!
可惜的是,那天她用磨出了许多水泡的手,背了也不记得多少捆柴火,她去陈奶奶家换到了她女儿小时候的衣服,她拿着那件粗布衣服,她很激动,这是她自己换来的衣服,她自己的第一件衣服,她不记得自己在乞丐窝有没有洗过澡,她只知道那里有人踢她,有人对她吐口水还有人对她撒尿,她的一切都是肮脏的,她穿的是裹尸布,她的身上是尸臭味还有饭菜发馊的味道,她是乞丐窝里最弱小的存在,因为她才八岁。
她知道自己有多惹人嫌恶,但她没办法,那是她偷完包子的某天,她被人打的奄奄一息,那里的店小二把她扔到了街道上的某个角落,她的头磕到了石板,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店小二打骂一声晦气以后,把她之前躺过的地方用水冲干净后就走进了店里,装死的她看了看周围才颤抖站了起来,她感觉脸上有热热的东西流下来,她闻着自己血液的味道感觉这世界真不公平,那些人同样是女孩,她在这阴暗的角落里哭哭挣扎,她看着桶子里还剩下的小半桶水,这是店小二打来的井水,是她平时绝对喝不到的东西,哪怕装它的是装过猪馊水的桶子,她摸出她被打的原因,一个白面馒头,她看着自己怀里的已经脏兮兮的馒头,看着自己肮脏的双手,她咬了自己舌头一下,她把馒头放到地上,做了她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用桶子里的水洗手,她把桶子里的水都洗黑了,她睁着没有被伤到的那只眼睛看着自己的手,白白净净的双手,葱莹玉白,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柔软若无骨,就算是打赏她的那些小姐也没有这么好看的手,她的眼眸一亮但转瞬暗淡,她知道自己的这一切如果被乞丐们知道了会怎么样,曾经有个落难的小姐被贬,流落到了乞丐窝,那个小姐的下场她是知道的,就连她自己也被迫…,这是乞丐头子的要求,只有这样大家才是共犯。
她记得自己一开始回梦到那位小姐,可不记得多久后来就再也没有梦见过了,只是自那以后,她没有再开口说过话,她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女孩。
她捡起地上的馒头,把黑掉的地方揪掉,在馒头白白净净以后,虽然这是她拿命换来的,虽然已经没有多少了,但她的眼角含着泪光,她把馒头往嘴边靠。
噗通一声,她感觉到世界天昏地转,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她感觉脑袋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她本能的缩成一团,听到了店小二的声音
“好啊,敢装死骗老子,看不打死你这小贱种”
她感觉身体在被他踢着,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她之前没有受伤的那只眼睛,现在睁开也只能看到血红的一片,她动了动手指,那个馒头被她双手紧紧握住,没有碰到裹尸布的一丁点,她笑了笑,可惜又牵动了嘴角的伤,但她不在乎了,她也不知道哪里的力气,她面对的店小二翻了个身,把馒头就着她流的血往嘴里塞,她把馒头咽下去的那一刻,人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之前被她突然翻身下了一跳的店小二,在发现她居然敢在他面前偷吃更是气得不行,下手的力度也就更狠了,再然后她就不动弹了,店小二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装死,但他也确实不愿意直接去碰这个不知道多晦气的小乞丐,反正城卫军会来收拾这些烟气的恶心东西的。
再之后,她从乱葬岗里醒了过来,从尸体堆里钻出来,她看着这满地的尸体,想到了曾经被她…的小姐,不经感到一阵反胃,她顺着小路一路往北走,期间她看到了几个正在…的乞丐,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像乞丐头子看那个小姐一样,可能是因为她脏把,最后她还是离开了。
再然后,她来到了这个小村子,她找到了自己的一份工作,她换到了自己的第一件衣服,她激动的去了湖边打了一桶水,她决定要给自己洗个澡,但那时是初秋,虽然湖水冰冷,但她的内心无比炽热,她脱掉了自己的裹尸布,把它埋到深深的土里去,看着牛牛们喝水的地方,她走了进去,可是水在接触到她赤 裸的肌肤时瞬间就冻结了她的灵魂,她好冷!
她在水里一动不动,她,要死了吗?
她太高看了才10岁的自己,她不怕死,可她只是不甘最后也没能穿上那件衣服,她沉了下去,睁着双眼看着这水下的世界,终于要解脱了,听说人死了会见到脑海里最重要的人,我会看到我的父母啊!还是说会看到那个小姐,还是说是乞丐头子呢?
她什么也没看见!
她闭上了双眼,选择沉沉睡去!
可下一秒她就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她看到了那个可能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的脸,可在水下那个人的总是模糊不清的,她看不清楚,她奋力的挣扎,想要用手抓住那个人,但双手早已失去力气,早已重度缺氧的身体失去所有的力气,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可惜的是与这和河水交融,又有谁会知道这河水里流淌着一位少女的眼泪呢?
她张开了除了进食从未张开的嘴,想要呼唤那个人,只可惜她一张开嘴,冰冷是河水就灌进了她的喉咙,她难受到了极致,但忍不愿意放弃那个人,哪怕只是记忆深处的人。
但下一秒,她感觉冰冷的湖水里有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了赤 裸的她,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大腿,她被那个人抱出了水面,她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她拼命的咳嗽着,贪婪的吸食氧气,她在视线逐渐正常后,死死的盯着她本以为是幻觉的那个人。
那个人,他好好看啊!
他站在湖水里,而她正被他公主抱着,她一动也不动的盯着他,就好似他下一秒就会跑了一样。
那个人看她好像恢复了一点,面带笑容的对她轻声说道:小孩子玩水可不好!。”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她在彻底昏迷以前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