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之间。
◇◇◇◇
“你跟上来做什么？”
摇晃的马车上，身材魁梧的男人这样向凯斯发问。
伴随着第一片雪花的落下，泥泞小道的空气正在不断降温。
凯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下意识地顿了顿，“我有点家里的事情，”他筹措着自己的词汇和语法，“一些……额，我必须亲身前往森铎才能放心的事情。”
然而这种语气，却在电光火石间勾起了杰尔•德亨特的兴趣。
他并没有什么挖掘别人伤疤的癖好，但确实钟情于驱散谜底前的雾气。
“什么事？”杰尔不折不挠，从口袋里拿出昨天用口袋里最后几个钢镚从菲力尔老人那儿买过来的粗糙卷烟，“能让你作为一个局外人，毫不犹豫地加入商队？”
凯斯想了一会儿，十分勉强地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回绝变得礼貌一些。
“这大概和您关系不大……我想。”
“真的？”杰尔深色的瞳孔看向他的眼睛。
凯斯低下头。马车摇晃不停，少年的身子跌来晃去地在原地摇晃起来。
“真的。”他嗫嚅。
外乡人深吸一口气，把那支烟搭在唇间，却并不急着点燃。
这种难言之隐没什么可好奇的。
杰尔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胡乱地去摸索放在睡袋旁边的燧石袋子，把那两个被装在不知道用什么兽皮缝制出来的小皮袋中的椭球状石块取了出来。
——碰。
他轻轻敲击二者，小巧的火花迸射，但却无法点燃近在咫尺的卷烟纸。
——碰，碰。
他又试了几次，但与他目睹其他村子里的男性吸烟的情况时不同，杰尔似乎并没有熟稔到能够灵活使用燧石的程度。
——碰……擦。
雪花很不赶巧地落在了石块上，潮湿的石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再也打不出些许光亮。
倒霉。
他把燧石装进袋子里，摆回它原本躺着的那个位置。
宛若惊雷的巨声就在这时响起。
其他人都愣住了，但杰尔没有。
因为他确实感到灼热的感觉从指尖划过。
木屑清香，然后是什么东西流动的触觉。
余光瞥到食指与拇指间的木材，一个崭新的弹孔出现在那里，被划破的拇指正在出血，血流到了装燧石的小皮袋上。
走运，杰尔•德亨特。
今天你真走运。
他在抽出手枪的同时抬起头，短暂地在心中抱怨这地形给他们带来的不利因素。
小道两侧的山坡很高很陡，甚至高到几乎难以从下向上地进行瞄准或者射击。
不过这种红色的贫瘠土壤上植被很稀疏，所以杰尔在抬头的一瞬间就锁定了目标。
一个女人，穿着长袍，留着长发的女人，这样的情况下，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个魔女。她大胆又鲁莽的站立在陡坡边沿，纤细的手还微微发抖。她手里抓着一支步枪，枪口还冒着烟。
她正在拉动枪栓，上着第二发子弹。长袍阴影下的面庞闪烁着，隐约显露出一个光洁的额头与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种射击姿势很愚蠢，既危险又不准。可是她还是差一点打中杰尔，就差一点。或许她是一个神枪手。
这个魔女很危险。
所以男人没给她第二次机会。
移动手臂——扣下扳机。
女人很光洁的额头上突兀地出现一个漆黑的弹孔，同样突兀的还有她后脑飞溅出的大团血浆。
她像断掉骨头的洋娃娃一样滚落下来，她的血却掉在了身后的红土地上。
杰尔•德亨特短暂地
“怎么了！”吉姆慌慌张张地地拉动了前车的木制制动杆，伸手抓起自己身边的步枪，漫无目的地四处瞄准着，“是土匪？还是什么强盗？”
“别停车，在这里停下就得死，”杰尔站起身，扳动击锤来旋转手枪弹巢，“快让车队继续前进！”
他的声音是如此不容置疑，但吉姆并没有照办，或者说他来不及照办，因为在他能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另一发子弹从他肋骨的间隙里钻过去，撕裂了他的心脏。
蒙塔格在这里安排的观察哨由两人组成。
那自负自私的商队头领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坠地死去。
凯斯和其他人拿着枪站了起来，但他们的目光茫然无措，甚至迟顿到无法表现出自己的恐惧。
杰尔顺着枪声看去，另一个魔女正俯卧在与她死去的同伴遥相对应的地方，她看上去和那个已经死掉的没有什么不一样，一样光亮的额头，一样明亮的眼睛。
此时，这个魔女正扳动着自己双管猎枪的击锤，准备对着车队扣下枪膛里的第二发子弹。
已经没有时间来让自己开枪反击了，杰尔估算着那个魔女开枪的时间，一把按住身边站起来的凯斯的肩头，重重地扑倒在车厢里。
旧睡袋上那种混合了汗液，血浆和潮气的皮草味顿时充斥了他们的鼻腔。
双管猎枪响了，霰弹丸从他们头顶飞过，发出飒飒的破空声。
血肉与钢铁碰撞时的噗噗响动同时出现。
吉姆那辆车上的两个年轻人被击中了，但杰尔和凯斯没有事，坐在驭车位上的菲力尔老人半边耳朵被狠狠擦了一下，他用与自己年龄不符的敏捷抓起身边的另一支博丹单响枪，粗略瞄准后扣下了扳机。
子弹没有打中那个魔女，她放下已经打光子弹的猎枪，掏出了一把很大的黑色自动手枪。
一支亘恒生产的自动手枪，20发弹匣，射速800发每分钟。
那东西只用一梭子就能把它们全部报销。
所以那支自动手枪不能响。
杰尔掏出自己的转轮枪，想扣动扳机的时候却发现一枚球形霰弹恰好打中了自己手枪的枪机。
见鬼。
他抬起头，那个魔女的眼睛里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一种肆意摆弄他人生命却毋庸自惜的神色。这种神色常见于督战队或者行刑者，因为他们可以尽情枪毙别人，却根本不用考虑被枪毙的问题。
自动手枪响了，他的思绪短暂地暂停了一瞬间，杰尔闭上眼睛，等待那些灼热的钢铁射穿自己的血肉。
凯斯手里的博丹单响枪冒出了烟。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中弹，男人重新睁开双眼，他看到那个拿着自动手枪的魔女正满脸震惊地捂着自己的下巴，一粒子弹打穿了她的下颌。
那梭子子弹打空了，也许是因为疼痛，或者第一次操作的不熟练。魔女滚落到了野草之间。
走运的小子，他想。
但现在不应该继续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