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静下来,只有鲜血径自流淌。
——年轻的女性,携带了望远镜、弹药和信号枪。
一个尖兵,或者侦查员。
杰尔•德亨特从那个被凯斯射杀的魔女身边起身,手中多了那支自动手枪和一个挎包。
凯斯抱着自己的博丹单响枪,惴惴不安地看向那具了无生机的尸体。
“别管他们了,”杰尔在菲力尔准备上前查看首车上两个中弹的伤员时,开口制止了他,“那些人还会追上来的。”
“我们离斯坦尔还不算远,”老皮匠回头看向他,喉头蠕动一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这两个人还有的救。”
杰尔望向伤者的方向,有一个已经陷入了昏迷,另一个被子弹打中了肝脏,正捂着肚子上的弹孔面色惨白地流着血。
“你要掉头回去?”杰尔的眉头紧锁,以微不可见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刚才那两个袭击者不是什么简单的劫匪,她们是魔女。”
凯斯和菲力尔的表情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讶与恐惧,他们明白“魔女”这个词汇的重量。
那代表毒蛇般的轨迹,杀戮凡人以取悦藩神的恶劣勾当,无可名状的异端的崇拜……当然还有致命的美艳。
杰尔看见他们的眼睛里涌现出难以遏制的恐惧。
可以利用的恐惧。
于是他继续说。
“如果剩下的魔女要追上来的话——她们一向精于此道——我们往回走就是自投罗网。
“何况就算跑回村里,我们下一步又要怎么做?除了小棍子地和几条羊肠小路,斯坦尔没有通往外界的道路,被她们逮住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当然,”他用沉重浑厚的嗓音补充,“你们当然……当然也可以驾车回去,原路返回,只要分我一匹马就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掉头的。”
“不仅是因为原路返回要冒着极大的风险,而且我还有重要的使命需要在森铎完成。”
“什么使命值得您赌上性命?”一直沉默着的凯斯问道,不安的两眼中流露出深深不解,“如果只凭两个魔女就能杀了吉姆大叔他们这样的普通人……那后面跟着的大部队岂不是能将您生吞活剥十几次?”
“所以这才被叫做使命,”杰尔思考片刻后合上双眼,冲着少年的位置摆摆手,欲言又止地蠕动了一番嘴唇,“你知道你会陷入火焰的**,但依旧愿意穿着木制的甲胄踏入其中。”
“毕竟我有两个朋友还需要我去拯救。”
一老一少沉默了。他们毕竟和这个行路匆匆的外乡人目的不同。
一方的目的活命,但另一方的目的确是救命。
或许他们害怕了,而这也正是杰尔想要营造的。于是他走到第一辆马车旁,掏出刀子,开始割断绑在那两匹不安地打着响鼻的栗色马前胸的鞍具。
但一双手搭在了他的前臂上,杰尔诧异的转身,看到年轻的猎人正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也要去森铎,杰尔先生,带我一个。”
凯斯急促地说道,语速快的几乎不愿意多做一丁点停留。
“这不是玩玩的,”杰尔再次以微不可见的幅度摇摇头,“小子,你很可能会死。”
他伸手,试图把小猎人压在自己前臂上的那双手挪开。
前路未定,而一个毫无战斗经验的猎人在魔女眼中无非是一块毫无抵抗能力的肉。
“别忘了我是怎么在刚刚救了大伙的命的,”少年昂起头颅,固执地抗拒杰尔的力量,“我有胆量,也有决心。”
“告诉我为什么?”杰尔不再尝试把他驱离,而是对视着凯斯的眼睛,努力让氛围变得风趣幽默,“或者更直白一些,你的[使命]?”
凯斯的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笑容——混杂着羞怯、诧异、疼痛和苦涩的笑容。
这种笑容也重新告诉杰尔•德亨特——这与你无关吧?我的朋友。
片刻迟疑后,他对少年点了点头。
“旅者哟,你们两个人搞这么一出,不把我的后路也断了么?”马车上,菲力尔老人额头上的皱纹蜷成一团,但又慢慢松弛着散开。
“我们一人一匹马。”杰尔背过身,利落干净地切断了那两匹栗色马的鞍具,大步流星地挎了上去。
菲力尔老人笑了起来,“可是要是你俩一人骑走一匹马,那么路上需要的睡袋和干粮怎么背呢?”
他拍了拍车座旁的木板,慢悠悠地点燃自己装在玉米芯烟斗里面的烟丝,放到嘴边抽了一大口。
“带路吧,旅者,”菲力尔把大口大口的烟雾,从嘴里吐出,“你俩没有这辆装满补给的马车,根本到不了森铎。”
◇◇◇◇
一片狼藉的红土地上,魔女们凝视着自己同胞的尸体。
追击的队伍来的太慢了。倘若蒙塔格能早两分钟整完队形,倘若训犬师没有因为沼泽地的松软泥浆而延误时间,倘若这个两人观察哨能在出现状况时表现的稳重一些以拖延时间……
那么结局或许会出现彻底性的改变。
“我救不了她,长官,”训犬师懊丧地从其中一具倒地不起的魔女身旁站了起来,手上和长袍的膝盖上还沾着泥浆与血沫,“有颗活见鬼的子弹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他们还把梅丽的挎包和枪偷走了。”副官在旁边安静地补充道。
但是蒙塔格却对此一言不发,她出神地望向这条小路的尽头,望向车辙失去的方向。
自从发现斯坦尔村以后,她的脾气突然变好了,变得好的出奇。她没有责备或者惩罚间接导致包围圈战术失效的训犬师,甚至都没有对这场惨败的冲突发表任何意见。
恰恰相反,她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愉悦。
只有复仇的快感能带来如此强大的欢愉,尽管这欢愉现在仅仅显露了冰山一角的威力,但仍旧让蒙塔格高兴地几乎发疯。
杰尔•德亨特,你果然不会这么轻松地被干掉。
杰尔•德亨特,你依旧保持着能让猎手和海员感到兴奋的实力。
杰尔•德亨特,我很快就会抓住你,从你的背后射出子弹,打穿你那腐朽地跳动着的活尸心脏。
“长官?”
大概是蒙塔格的沉默过于长久,副官这样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戴着别了信天翁尾羽的指挥官以轻轻颔首来回应她。
“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
“上马,”蒙塔格简单地命令,“沿着车辙找到幸存者。”
“然后杀了他们?”
“不留活口。”
漆黑的马队在风雪中开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