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它发出声音前,赫洛关闭了的手机,随后走到宿舍厨房,打开炉灶下的抽屉,取出一把厨具尖刀,熟睡着的白雾雨毫无知觉,依旧平静地躺着。
赫洛举起尖刀,竟然对准白雾雨的脖子凶猛地刺了下去!
刀下落地瞬间,赫洛的意识进入到心象世界,他扭开拦在眼前玻璃窗的旋转把手,覆盖铁锈的绿漆一层一层剥落。
“啊,我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天空,好像连云层也全都粘在一起了。”
诗女坐在铺满瓦片的楼顶上,保持她那副优雅的笑容,只是衣服轻薄了许多,正用笔在记诗本上书写着什么。
赫洛踏出窗外,他迈上楼顶,观察眼前的心象世界。
建筑物从坡道两侧朝下一个方向延伸,开裂的墙体中嵌着齿轮,粗细不等、精密运行,那些齿轮状物体似乎推动时间前行的唯一动力。
“残破不堪内心世界,任何诗都无法去形容。”
女人将本子收回口袋,她慵懒地抬起手,以天空为起点,一直比划到城市的尽头,齿轮咬合在一起,剧烈噪音刺痛耳朵,赫洛拔出猎魂人的手枪,他瞄准诗人的脑袋,对方的十字弓也对着自己。
“……”
尖刀的刃口与白雾雨的脖子相隔几厘米。
棉被和床垫被刺穿了,在幻觉中清醒的赫洛察觉到,身体正被诗女栖魂者操作,他用力挣扎,想要摆脱她的控制,右手拔出剔肉尖刀,而左手握着右腕死死不放,他想要大声咒骂,但喉咙像是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扼住。
赫洛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身体被控制的感觉,他低估了诗女,也开始理解空间重叠的现象,虽然两者不能进行对比,但此时的体会与“重叠”一词非常契合,思想和意志逐渐被诗女替代。
“我很喜欢人类,喜欢人类的社会,深爱着天空和云层,骤雨和深雪。我曾经被囚禁在人类的魂玉中,遭受残酷对待,他们想吞噬我,不管我是否愿意,即使吾等并无痛觉,可就像人类为了追求力量,不停模仿其他种族一样,为了接触和理解人类,吾等也必须学习人类的行为。”
诗女的话钻进赫洛耳朵,他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露出狰狞笑意。
“被人类囚禁的种族?那你们未免也太弱了吧,血族可是奴役了人类几百年!”
“那天你们遇见的少女,她的实力不足以将我融合,于是我逃走了,如你所见那样,现在我需要身体,一具能够承载我的身体,一间没有人妨碍的屋子,请你杀了她吧,不然你和我都要走向毁灭,杀了她,这难道不是你的愿望吗?”
赫洛紧紧按住自己的手腕,他笑着质问道:“我的愿望?你又懂什么。”
“杀了她,听我的,她会伤害你,让你痛不欲生,趁现在还来得及!想戴上王冠,就不能有多余的感情!”
赫洛使出力气,将握在右手的尖刀调转方向,反过来对准自己的腹部。
“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吗?‘宁可伤害别人也不要作践自己’、‘连伤害别人这点狠劲都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价值?’这些都是你曾说过的话,寄宿在你体内,我能得知你的过去!你是血族,世界上最强的人,能够轻易承载灵魂的完美素体!”
那你何必要阻止我?
赫洛反问着身体里的栖魂者,就让我作践自己,与你何干呢?你大可脱离出来嘛。
“阻止我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你现在也离不开了,我受伤,你也会跟着受伤,想要谋杀白雾雨,并非你怕她,而是想要把我逼上绝路,脱离人类的社会,是这么思考的吗?”
见诗女不再言语,赫洛笑道:“你的从容呢?现在又不说话了。”
赫洛放肆地狂笑,他不会容许栖魂者动白雾雨一根汗毛,
“你要为她放弃自己?这是血族之王的行径吗!”
“还说你喜欢人类的世界?我看你对人类一无所知。”
赫洛微笑着,用尖刀划破了腹部,鲜血渗透衣物,沿着肚皮一直将裤子染红。
他半跪在地上,看到白雾雨睁开眼,赫洛提醒寄宿在体内的恶魔:“你最好躲起来,胆敢操纵我,你知道你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吗?我会把你撕碎,把你族人从这世界上赶尽杀绝。”
右手渐渐失去力气,但赫洛脸上却露出胜利的笑容。
爱别人,这是赫洛学会的第一课。
“赫洛大人!”
少女惊叫着跳下床,拼命揉着因酒精而肿胀的眼睛,她掀开赫洛的衣服,扶他躺在被褥上。
“你疯了吗?干嘛自己玩起切腹来,这样会死的!”
低头看着赫洛腹部的伤口,少女从背包里取出绷带和药水,先用卫生湿巾擦干伤口,再涂上药水,虽说血立即止住了,但不停冒出泡沫的药水疼得赫洛微微发抖。
“真是的,你发什么疯啊!”
为赫洛处理伤口的白雾雨咒骂道,一圈一圈地绷带把他肚子裹得严严实实,“非看我着急才高兴吗!你说啊,到底要干嘛!”
少女气得脸色惨白,啜泣着,眼泪涌出眼眶。她的掌心浮现一股微光,轻轻悬在赫洛的伤口上面。
“呵呵,这么短时间里还学会医疗魔法了?”
“比不上治疗师的,伤口很浅,应该很快就能愈合了。”
起身去寻找手机时,白雾雨发现了被尖刀划破的枕头,她拿起手机,扭头看着赫洛。
“我的手机为什么关机了?”
“谁知道呢,大概是没电了吧。”
治疗魔法的起效比赫洛想象中快了许多,肿痛的伤口失去知觉,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愈合,跟血族的治疗术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如果猎魂人有这种能力,大概褐发少女被射穿的大腿也早就被治愈了吧。
“不开玩笑了,现在跟说点正事吧。”赫洛坐在地上,鼓起力气去看白雾雨的眼睛,“栖魂者刚刚控制了我的身体,那位诗女的目的自然是想要刺杀你,我和他相处的不算融洽,总之就这样,暂时是我将他压制了,上午的时候,尝试让我与他分开,结果也办不到吧?”
“对不起,我原本还很有自信。”
“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你能陪我一下吗?”
白雾雨看了一下手机屏幕,困惑的望向赫洛,她问:“可现在快要半夜了啊,这么晚要去哪?明天不行吗。”
“我坚持。”
赫洛抓过衣服,把头钻进去,也不顾腹部的伤口,利落地穿上裤子。
白雾雨拗不过他,瞥了一眼混乱的宿舍,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赫洛已经候在客厅等她换衣服。
虽说是初秋,明亮的夜空依然繁星闪烁,大多数住在楼里的居民都已熄灯睡觉了。
初秋的星光与路灯照亮了封印城的街道,俩人结伴而行,除了遇见喝醉的酒鬼,这个时刻再没谁还逗留在街上。
“坡道原本是这样的吗?”
赫洛领着白雾雨去往那夜遇见褐发少女的坡道,在最初倒下的地方驻足。
“这里也是我的故乡,小时候父母带我来到这,所以我也算这座城长大的孩子,我忽然想起这个坡道了,小时候明明很熟悉,这里距离城堡很远,我和血族小孩骑马来这儿玩,我们现在站在的地方,原来有一座小屋。”
白雾雨边听边点头,凑上前帮赫洛将他的羽绒服拉锁向上拉紧。
“说那是小屋,不如说是木头拼凑的房子,到底是用来住人还是猎人小屋呢,在我小时候,房子的门就已锁死,唯独剩下一扇窗,用脏兮兮的亚麻布给封住了。”
赫洛诉说着,由于他口中的小屋在千年前已不复存在,白雾雨只能凭想象去感受。
“小伙伴都对这间小屋感兴趣,传言屋里藏着怪物的尸体,烂成骷髅的尸体锁在柜子里,我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来到屋子内部,后来我骗他们,吹牛说自己偷偷进去过,那儿没有骷髅,却有个通往地狱的洞穴。那帮小孩都信了我,结果谁也不敢再靠近,直到那天晚上咱们无心走到这儿,看见褐发女生被栖魂者袭击,倒下去之前,我想起了这里千年前的模样。”
“赫洛大人想对我说什么呢?”
“说这里通往地狱,的确是我在撒谎,但那些怪物是真实存在的,我想,栖魂者恐怕是古神派来的。”
“古神……赫洛大人那么忧心他们?”
“啊,跟古神相比,你们人类现在遇到的问题,根本称不上问题。”
白雾雨退后了一步,她垂下头。
赫洛伸出手抚摸着少女的秀发,忽觉有雨滴在手背上,再抬头时,夜空已看不见月光,天色说变就变,路灯如剑身般狭长的光影,穿过无数安静的雨滴。
“你头还疼吗,喝了那么多酒。”
少女摇了摇头,她开始变得不知所措,赫洛明白,这都是自己的缘故。
轻轻握起她的小手,赫洛渐渐清楚,眼前的女孩子为何要这么努力,她具有女性最好的优点,比所有人都温柔,她未来也会成为最好的母亲,如果有那样的未来,赫洛也想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