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
尹泰梓却没有感到一丝热度,反而有种寒意侵人的意味。
白日见鬼……
邮差果断拔出腰刀,站稳脚步,紧盯对方。
掘尸者同样盯着眼前的活人,先是迟疑了片刻,然后像青蛙一样,突然“唰”的高高跃起,只留一袭黑影,几下跳进雾区深处,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尹泰梓知道自己安全了。
据说掘尸者这种东西虽然实力很强,但异常谨慎,从来不会主动和有反抗意图的人交战。
所以只要人类稍微虚张声势,这种怪物就会立刻退走。
但是话又说回来,掘尸者只不过是僵尸产生的源头之一,算不得战斗品种……
也许是因为中午只吃了一些凉水饭团,又或许是因为过度紧张导致肠胃紧缩,甚至可能是雾区的气候情况诡异。反正尹泰梓浑浑噩噩的走出雾区、到达下一个村子的时候,只觉得腹中绞痛、还伴随着强烈的干呕欲望,浑身更是大汗淋漓,以至于面如白纸。
新到达的村子因为地势较高,位置险要,所以建有碉楼。村庄的主事人也就不是村长,而是一名驻守本地的总旗。
尹泰梓将路上的见闻、详细的告知了守将,但没有引起对方重视。
他只是嘱托了军医,要手下人对邮差多加照顾。
“也许是我大惊小怪了,这世界就是这样的诡异……就像身处战区国度的人们,会对枪械炸弹这种东西习以为常一样。”
就这样休养了一天,又花了几日,四下联系周围的村庄,把剩下的文件书信送完后,尹泰梓决定回去复命了。
但偏偏这时候,守将又找上了他。
“自从我过来后,西河村那边就没人来过了?!”
“没错,在碉楼上放哨的士兵说,附近连路过的人都没有了。”
尹泰梓想起在雾区的经历:“这样啊,那我还是隔几天再出发吧。”
守将却反对了:“不行,你今天必须启程。”
“为什么?”
“我担心,我们村子和本述寺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分割开来了,所以我会派几个人去西河村侦查,你顺道一起过去。如果有情况,大家会送你突围,让你直接向本述寺求救。”
这是来拉壮丁的!
但尹泰梓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反驳,毕竟这种求救的信息,邮差也是有责任、有义务去传递的。
“拜托了,尹先生。我们这里没什么读书人,而且从上次的交谈来看,能把一切事情讲清楚的,估计也只有你了。”
虽然关注的角度有点奇怪,这守将倒是还记得几天前的事情。
加上话都讲到这份上了,邮差只能答应去传信。
于是,双方都开始准备行李——尤其是兵器的准备。
守将拿了一把苗刀给尹泰梓:“这次事情颇为唐突,这把长刀,就送给尹兄弟防身用了。”
尹泰梓接过武器,抽出刀来:刀身修长、刃口雪亮,就连刀背上的钢材也纹理精细,显然是把精炼好刀。
鉴于农业时代的生产力,对方算是下了大成本。不然,随意给个大刀片子也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守将解释道:“我看你只有一把腰刀,没有真正的双手用长兵,而朴刀那种东西,太费气力,以尹兄弟的身板,还是长刀最恰当。”
“那就谢过总旗大人了。”尹泰梓表示不要白不要。
接下来是和同路的士兵互相认识下。
两个藤牌手:一个姓张、一个姓赵。都是军户,不纳粮饷、只服兵役的那种,武功盖世算不上,但某种意义上也是“家学渊源”。
两个朴刀手:都姓周,估计是堂兄弟。也是军户。
四个镗耙手:镗耙这东西,有点像三叉戟,前端尖刺是一长两短的长杆武器。由于两侧横股的存在,非常适合用来推搡僵尸,分散尸群。
但镗耙有个问题:它只有穿刺伤害,所以很难制服僵尸——除非你能一下戳到头部。
甚至于对那种没有头的僵尸,镗耙根本没伤害力可言……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真的很懆蛋!
所以镗耙手一般由临时服役的民夫担任。民夫别的不说,力气总是有的,而且只是推搡僵尸,对当事人的胆色也没什么要求。
最后是整支队伍的队长:钱小旗。这里的【小旗】是指官职,或者说,是生死薄上面寄名的等级。
实际上:【军户】和【民户】也是生死薄上面寄名的等级。
“所以生死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尹泰梓感到很奇怪。
钱小旗岁数不大,留着一撇小胡子,看上去才二十七、二十八岁的样子。他紧了紧绑在背上的三角令旗,扛着朴刀想了一阵,终究是没得出结论:“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估计是和军册一样的本子吧。”
姓张的藤牌手搭话:“那要把所有人的名字记下来,这本子可就大了去了。”
另一个藤牌手也有意见:“没这么简单。据说生死薄上面寄名的等级越高,就有诸多好处。节度使和神姬这些大人,都是因此而受益的。”
尹泰梓无语:合着他们自己也弄不清。
封建社会就这样,人们对于事物的根本原理,往往以迷糊的思维方式随意推论,经常连可以精确表述的总结性想法都没有。
难怪那守将要专门委托自己这个邮差去传信。
“算了,不要闲谈了,把东西收拾下,现在出发。”钱小旗开始催促手下人快点办事。
镗耙手打头,朴刀手随后,藤牌手护在两边,殿后的是小旗官以及尹泰梓。
一群人出行,不见得比一个人行动方便。
实际上事情还更复杂了:
因为一个人出门,看到饿死鬼那种傻缺货,直接绕开就完事了。但人多的情况下,反而经常一个人绕的过,两边的队友却绕不过。
那就只能正面碾压上去……
镗耙手用武器将饿死鬼推倒在地,戳住对方,顶住长杆,压制的僵尸不能起身。
藤牌手走到一侧,举盾护身,趁机用腰刀卸掉僵尸乱舞的手。
最后朴刀手抵近,一记重砍,直接斩首,解决问题。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反复不断,每个士兵都面容笃定,好像只是到菜市场切块肉一样日常。
这就是尹泰梓第一次和这个世界军队同行的感想。
钱小旗到底是底层军官,一下就察觉到问题,他问道:“尹兄弟没参加过剿尸?”
“送信的时候,有时路上没办法,还是砍过一些的。”
这事情没必要撒谎,而且在这方面,尹泰梓终究也没什么底气。
小旗官立刻怂恿邮差开始学习的旅程。其他人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主动将尹泰梓“夹带”到队伍中,让他直接开始实践。
要么是较高的文化素质,有助于学习新知识。要么是物竞天择的自然定律,使潜在的杀戮基因被迫激发。要么是奇怪的社会氛围,改变了一个人的观念。
反正尹泰梓在用苗刀砍下几个头颅后,一切配合都自然流畅起来了。甚至还能和队友变换阵型,对付不同的情况。
“你这可就厉害了,我当年学这军阵,学了一年的功夫,还经常走错位置的。”钱小旗挺震惊的:“你这才半天不到吧。”
尹泰梓转了个圈,把位置空出来,顺道还拍了一下旁边藤牌手的肩膀。藤牌手立刻会意,直接横穿整个队列,用藤牌施加一个冲撞,将一个无头的饿死鬼直接撞到了路边的水池中,估计一时半会上不来了。
那些士兵见此,也开始佩服:“哈哈,这种无头的鬼物,平常可是不好对付的!小旗官,他现在这招,已经超出传统的走位了。”
“你这样,只是当个送信的,未免太可惜了。”钱小旗奇怪尹泰梓为什么不去追求上进。
尹泰梓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刀尖缓缓地滴落着污血。他摇了摇头:“也许现在这样随波逐流,其实也挺好的。”
剿尸这种事……他就算是参加了,那究竟是为何而战?难道就为了一些钱粮?亦或者是为了地位?
这种事情,很难有实感啊!
思虑间,尹泰梓一行人来到了西河村。
“太安静了。”钱小旗说道:“大门紧闭,土墙上也没有人放哨。”
也就是说,他们被关在了村子外面。
但这难不倒队伍里两个藤牌手,他们一人一个钩绳,直接勾上墙头,翻身进了村子。
很快,村庄大门被藤牌手打开,他们面色难堪的跑出来:“这村子已经完了……”
整个村子以谷场为中心,将各式家具门板堆砌在房屋街道之间,形成街垒。谷场中间的土台上,更是插着出鞘的刀剑、架着长矛大斧,似乎正随时等待村庄乡勇取用。
但这些东西全都被捣毁的一塌糊涂!
同样一塌糊涂的,还有遍地的被褥、草席、柴火、旗帜等等各种各样的生活和作战物品。
在这些物品间,肆意散落着无数的体型不一的白骨,街道石板上,也满是血迹拖拽的痕迹……
“这是……呕……”尹泰梓用布捂住口鼻,也抵挡不住空气中散发着的腐肉恶臭。
虽然没见过这种事情,但是所有人都猜到真相:河西村,被【吃】掉了。
队伍在大家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快速散开,然后快速的聚拢,互相交流起各自的侦查结果。
“村子里没有看到僵尸……”
“村庄其它的大门也都是关着的!”
“地上的尸体看上去有十几天了。”
“村民在谷场这里防守过。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守墙呢?”
尹泰梓听了这些情况,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们推测河西村十几天前就完了,那……”
“几天前,我过来送信的时候,是谁回应了我的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