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岚一咬牙，将窗帘拉上了。他重新坐回了对面，同黑衣人对视。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现在是不是只有我还活着？”
曹岚这人平时不爱说话，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多半是病怏怏和阴森森。他最富有代表性的特征是他的双眼。他从来不会在说话语气上大做文章，他的语气无论在什么语境中都是一副将死的老人的语气，然而真正表达他情感的却是他那一双眼睛。他可以通过皱眉，眯眼，瞪眼等眼部动作细微地表现他的情绪变化，仿佛整张脸只有他的眼睛是能动的。同他说话的人都要仔细地瞧他的延伸变化，否则无法直通这个寒气逼人的家伙的内心。
黑衣人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压迫感，这是一副审问者的架势。
黑衣人轻声一笑，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怎么会知道？”
“你是委员会，这种决策事务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曹岚紧逼一步，双手撑上了桌面。“在你回答这个问题前，我不会告诉你我会不会去参会的。”
“没错，他们都死了。”黑衣人说。
曹岚如一枚泄气的气球一样倒回了沙发上。
“你会不会想，同你一样被抓到这的人都死了，你可能是下一个？”
曹岚没有说话，但凭他额头上的冷汗来说，事情已经明了。
“我觉得不会。”黑衣人微笑道。“因为你是与众不同的。”
黑衣人留下了一份纸质文件：“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想好了，就在这张纸上填写你的信息，传到递交口，如果你不去，这张纸可以留给你擦汗。”黑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曹岚溜进了卫生间，打开镜柜，用一根细细的铁丝撬起了镜柜后的板子。板子后的墙被挖了个小洞，里面藏着一台长相特殊的固话。
曹岚接上有线耳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那边的嘈杂声中传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
“杰罗德，你姐姐在哪里？”
“呃。。。她。。我们昨天蹦迪。。嗨到了很晚。。她。。她喝高了，现在睡着了。。要不要我叫醒她？”
“你最好把她叫醒。”
“莉迪亚。。。莉迪亚。。。呃。。她睡得很死。。有什么跟我说吧。。”
“好，你们听说过今天的十将军议事会了吗？”
“他们邀请你去了？”
“是。”
“你同意了？”
“还没有，这需要等你姐姐回来后我们详谈。”
“ok，等她回来我会详细跟她说的。”
“等等，你说什么？她不就在你旁边吗？”
“呃。。我需要挂了。”
曹岚还想说什么，但那头传来挂断的嘟嘟声。
他走回客厅，拾起了桌上的文件，带着它走进了钢琴房。坐在琴凳上的他一遍又一遍阅读着上面的声明，但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最后阅读到两眼发昏的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他的思绪回到了5年前，他被俘的三周前。
“我已经决定好了，这场仗我非去不可。”那时候他也是坐在琴凳上望着天花板，只不过那时候的他眼中充满了坚定。
辛元见曹岚心意已决，忍不住唉声叹气。
“安康，既然这样，妈就支持你。妈明白，联合国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太阳系也沦陷了，联合国只有天鹅座来做最后的底线了。被这样强大的敌人打败也是迟早的事。你是不肯向量子屈服，像羔羊一样被它们屠宰的吧，我知道。安康，记住，如果在你进退两难的时候，选择你直觉中认为正确的事情吧。”
“在我进退两难时选择我直觉认为正确的事？”他在心里重复道。
不久后，琴房传来了流水般舒畅的钢琴声，曹岚安静地弹奏，似乎心中的一切都已经落定。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填写完毕的文件。
会前一小时，他得到离开牢房的许可，来到了出狱检查口。
两位检察官，两位持着步枪的警卫等在门口。曹岚带着一瓶水走到了检查口。他将水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将手机主动推给翘着腿的男检察官。一位女检察官持着感应器过来了，他很配合地接受了检查。
“水喝一口。”检察官一边用感应器扫描他的身体一边用上海话说。
男检察官看了一眼手机卡，将手机放回了桌子上。
曹岚拧开瓶盖，咕嘟地喝了一口，放回了桌子上，一边的男检察官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女检察官回岗，曹岚正要拿起水走，男检察官抓住了水瓶。
“慢着。”
曹岚的额头出了微微汗。
男检察官拿过水瓶，拧开瓶盖闻了闻气味，仔细观察里面的液体，随后伸手接过扫描器，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曹岚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他做完。
“有什么异常吗？”女检察官问他。
“小心驶得万年船。”男检察官用余光看着他，将无异常的水瓶还给了他。
监狱同外界的最后一扇门打开后，他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似乎觉得阳光刺眼，他将卫衣上的帽子戴上，一边向远处走，一边不动声色地从口中取出一片透明的东西。
原来他将隔间中通话器的特制半透明电话卡取了下来，放进了水瓶中。他深谙关口检查的先查体后喝水的顺序，于是在喝水时将电话卡藏进了舌头下。逃过了突然对水瓶的突袭检查。
他用手帕将电话卡擦干净，**了手机中，随后来到了不远处的公交站。
尽管量子殖民了太阳系，更高科技的节能交通工具已经出现，不过还有人抱着“我不用敌人的东西”的心理仍然坚持乘坐公交车，也有的人仅仅是将赶公交车作为日常一样去做。曹岚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种，他乘坐公交车只有一个原因，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出现在更多人视野里。
“喂？”他正在打电话。
“事情我已经清晰了，这次的十将军议事会也许就是针对你来的。”耳机中传来一个女声。“而且，量子邀请战俘参加十将军议事会，这不是先例。十将军议事会的会址在地下2000米左右，只有一个电梯直达那里。从踏入那一层开始，人便与地表没有任何关系了，里面的一切都是封闭的，就连电力也是通过发电机供应的，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谁都不可能知道。所以秘密做掉一个人在那里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我们恰巧有一个疯狂的计划，但是现在我还不能跟你说。”
“做得对，在这里说话太不让人放心了。”
“听着将军，现在先按照你的安排去行动，不要管那么多，尽管乘车去议事厅，后面的事交给我们，我们会进一步吩咐的。”
这时，公交车慢悠悠地进站了。
“车到了，我们稍后再说。”曹岚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揣进了兜里。
这是郊区去往市中心的唯一一辆公交车，错过了这一班，下一班可能就是30分钟后了，所以人们将前门挤得密不透风。幸好在这里下车的人也很多，所以公交车是能够容纳那么些人的。
在排队等候上车的时候，他的手机响起了收到短信的提示音，他去掏手机时不慎用胳膊肘将挤过来的人的公文包碰掉了，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洒了出来。
“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吗？幸好这次包里没有电脑，不然你赔得起吗？”
“对不起。”曹岚心虚地蹲下去帮他捡东西。
曹岚在掏手机的时候也不慎将自己的东西掏掉了，那个人看到那个东西后五官惊讶地扭在了一起。
“啊没关系先生，不要紧的，我自己收拾就好。”那人突然一脸赔笑地自己捡起东西，逃命似的挤上了车，还把一个小女孩手里的毛绒小兔挤掉了。
“那是什么？榆树章吗？”
“这人难道是从‘麒麟台’出来的？我们要小心点。”
“看着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杀过人呢。”
“这趟车我不敢坐了，我们等下一班吧。”
曹岚不顾人群的窃窃私语，低头捡起了这枚铜质胸章，又帮小女孩捡起了小兔，递到她手里。
榆树章又称金牌通行令，是“量子”为了区分犯人与受保护级别战俘而特制的胸章。拥有榆树章的人，就连当地小混混也要退避三舍。
“谢谢。”小女孩接过小兔，羞答答地说。
“小伙人真好。”似乎是她的外婆，拉着小女孩的手对他微笑。
曹岚敷衍着应了，看了看短信的内容。
“路途很长，留意身边，如果有人想下手这段时间就是最佳机会。”
曹岚整了整衣服，踏入了车门。
由郊区到达市中心要两小时之久，加以拥挤的车内空气流通极差，所以车窗是打开的。没有座位，他只能站在靠窗的位置，尽管有些疲惫，但他无法休息。
柴油车不允许大路，所以在通过河道的时候，必须要走桥下的堤路。
堤路很窄，车道只供勉强两辆车行驶，堤下的排污河道只有浅浅的一条溪流在流淌，剩下的地方堆满了淤泥和垃圾，河底距离坝路足有20米。
曹岚不敢看下面，他有轻微的恐高，注视着低处时总会使他感到眩晕。
在巴士开到堤路接近中间的位置时，三辆红色皮卡像是早有预谋一样从两侧出现。中间一辆慢慢接近车尾，另外两辆皮卡悄悄从两侧包抄了上去。
尽管曹岚听觉依然非常敏锐，听到两侧有车辆的引擎声，他便下意识去看一眼。那一瞬间他透过浅色车窗看到了放在副驾驶的一杆步枪。
但只是那一瞬间而已，皮卡突然减速从他视线中消失了。他猛地看向车子后方的窗户。
紧贴尾部的皮卡从前端伸出一只机械臂，将一块圆饼状，带着两盏绿色二极管灯的塑胶炸药吸在了巴士尾部。
“抱歉，借过一下。”曹岚说着挤开人群，朝着车尾走去。
三辆皮卡减速，同巴士拉开了一段距离，车上的人拨通了一个号码，塑胶炸药上两盏二极管灯光纷纷变红，随后起火爆炸，公交车起初像是被追尾一样，车内的人纷纷向后面倒去，人群中开始嘈乱的尖叫。
“请冷静下来！”司机一面朝着乘客喊，一面努力猛打方向盘稳住左右摇晃的公交车。
曹岚从地上爬起来后，听到一声卡车的汽笛声，一辆六轮大卡疾驰着冲过来，已经近在咫尺。
。。。
曹岚醒来后发觉全身冰凉，这是因为他的身体半没在水里。天空灰蒙蒙的，而旁边有东西正在散发黑烟，他很快便知道这冒黑烟的是什么东西了。
他坐起来，感到脑后一阵刺痛。他用手轻轻触碰，手上沾满了稀释的血液，他扭头看向自己躺过的溪流，流向下方的溪流漂浮着鲜红的血液。
那辆公交车的车尾剧烈燃烧着，已经分辨不出原来是什么样了，部分乘客被甩出车外，外面的人毫无疑问都死掉了。
屁股什么东西咯到了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屏幕碎裂的手机，将它扔到了一边。
“娘希匹，这帮猪猡配，猪狗不如的东西。。”他用宁波话低声骂。
曹岚全身酸痛地站起来，走向旁边的一具尸体。他从尸体中找出来一部可以用的手机，用带着血的手颤抖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您好？”那边问道。
“您好，受保护级别23，我们遇到了袭击，车子冲下了河道，袭击者身份不明。”
“好的，我们马上从总部派出干员。”
“你在开玩笑吗？从总部调配干员再到这里要多久？你不能给我分配附近的警队？”
“抱歉，这是我们的规矩，不得触犯。请您保持通话，我即将为你转接。。。。”一阵电磁干扰声后，信号突然中断了。
“喂！喂！”
“不顶用的东西。”他说。
“啊！”巴士中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喊。他的全身神经都被牵动了。
翻倒的巴士中，裂成雪花状的钢化玻璃之下，他看到了那对祖母孙女。祖母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但双手紧抓着孙女，小女孩绝望地向他求救。
“坚持住！”他在玻璃外朝内喊，掏出手枪，在玻璃的几个位置开了些洞，随后用枪托猛击玻璃将其打破。
正在这时，车尾发出了爆炸声，这次爆炸炸穿了油箱与车厢的隔板，火油开始向车内扩散。
“拉住我的手！”曹岚接过小女孩的手将她向外拉，无奈祖母因为死后的肌肉收缩牢牢抓着孙女。
“对不起了，老嬷嬷。”
他用双脚用力一蹬，将小女孩从祖母怀中拔了出来，火油瞬间流了过去，霎那间整辆巴士都燃烧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尸体烧焦的气味。
“奶奶！”小女孩将脸埋在曹岚怀里痛哭。曹岚抱着小女孩离开了公交车周围。刚刚的气味让他差点吐出来。
车上的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而因为他选择了这辆车，车上的所有人便成为了他们无差别攻击的对象。他感到了深深的内疚。
几辆车停在他们不远处的河道。而来者不是干员，而是他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辆皮卡和货车。他猜到了这些人是为他而来的，只是没想到是三辆皮卡。其中一辆是将他们推下河道的货车，它的前端进气口遮板被撞掉了。
车上总共下来5人，4个衣着便利，各自拿着一把步枪，跟在最后面的是个全副武装的大块头，手里端着一挺机枪。他们来到事故现场，用枪口试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尸体，随后望向熊熊燃烧的巴士。
“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有被摔死也被烧死了吧。”
不远处的一辆废弃生锈的汽车骨架中，曹岚和小女孩藏在后备箱里，透过一道微小的缝隙看着外面。
“不。”大块头发话了，曹岚紧张地看着他。
“他的心跳还在。寻找这片区域，直到把他找出来。”
虽说是要将他找出来，但是这块河道布满了堤路丢下来的垃圾，有大有小，许多地方都有藏人的可能，看到几个人都在搜查别的东西，曹岚暂时松了一口气，回身看向小女孩。小女孩害怕地蜷缩在后备箱角落。
“别发出太大的动静，外面的那些人会无差别攻击这里出现的所有人。”曹岚压低了声音说。小女孩害怕地点点头。
曹岚朝小女孩方向的后备箱缝隙查看，那边的河坡底端有一口被杂乱的合成板挡住的排水道。
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足以致命的情况：曹岚带着的手机响了。
尽管铃声并不大，但其中一个人离得他近的人还是听到了一点点。他回头看向这辆车的时候，曹岚已经挂断了。可这还是引起了那个人的警觉。
此时此刻，曹岚心想：他听到声音了，可恶。这样只能想办法等他靠近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了他。
“喂，那边的车有些奇怪，你们不来看看吗？”
这句话让曹岚的心脏停了半秒。
因为这个人说的话，其他五人全部转头对向了这里。并且有意识地架起了枪。枪口一致瞄向此处。
此时此刻，曹岚心想：糟了，这样所有人都看向这里的话，那就完全没有我的机会。尤其是后面那个大块头，就算我足够快把这个正在靠近的人做掉用它来做肉盾，也无法阻挡他手里这台绞肉机器射出来的大口径子弹，它会把我们一起贯穿。
在他这样想的时候，那个人逐渐靠近了后备箱。
只好这样了。
曹岚扭过头去，看着小女孩。
“喂，听好了，后备箱盖掀起的一瞬间，你就朝着后方的那些合成板没命的跑，那里有一口足够你钻进去的洞，跑进去躲起来也好，逃走也好，见到警察就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而我。。”
曹岚说着，将枪口对准了后备箱外那个人的位置。
“我来为你拖延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