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身穿蓝色制服的胖子双手拍桌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那被大盖帽拦住的的额头上青筋暴突，身上的膘肉更是波浪般涌起。
“你们这群慢王八到底在干什么！这个月都已经是第六起了！给了你们近三个星期的时间去走访调查，不说搞清楚是不是随机作案吧，三个星期了！三个星期了我连个报告书都没见着一份！！！最近知道的、关于这个连环杀人狂的消息居然还是案底又厚了一份？！这让上面的大人下面的百姓怎么看待我们？你们是非要逼着我拿着喇叭扯着嗓子去念辞呈才甘心？啊？”胖子唾沫横飞地数落着眼前的众人，措辞满满的火药味，“你们给我听好了，那个上头可是来下了死命令，月底之前，必须锁定嫌疑犯！到时候要是没有完成任务，那可不仅是我，连你们这群猪猡也得卷铺盖走人！”
闻言，小盖帽们面面相觑，而后又只是默默低头抿唇，嘴角边的苦涩味道让他们不由得思索起这个死胖子自走马上任后，像这样生吞了个鞭炮厂似的大动肝火，似乎确实是头一遭。
转而，他们又开始猜测起那个开心时胖子一家亲的领导大人的痛骂内容。
“卷铺盖走人、卷铺盖走人，呵，就你们这办事效率，别说月底了，现在要我给你们开一块钱的月薪呢，我都嫌多！”胖局长像填装弹药一般气呼呼地灌起了茶水，“要我说，到时候你们就该一人领一身马褂，趁着时候赶紧上街卖艺去，至少还能站着挣碗饭吃呢。”
这样一番嘲讽，饶是早已脸皮如城墙的一众人，在心里也是颇有微词，而其中的领头队长更是一咬牙站了出来:“局，局长，那真不是我们不努力啊！案发现场实在是太偏僻了，目击证人更是几乎没有，现场证物少得可怜，更可气的是那连摄像头都没有几个，更何况……”
胖子局长一横气:“何况什么！我要的是效率！不是你们这帮废物的解释！”
话被这么一堵，那咬着的后槽牙松开了半分，气势更是焉了半截，但他仍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况且尸体也太吓人了……”
胖子局长抡圆了胳膊，靠过来就是一个嘴巴子朝发话的小盖帽扇去，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我靠！你怕个球啊！停尸房里的死人而已！你又不是没看过！你就是真怕死人你也不会等着拿个尸检报告啊！难道法医也是死人吗？！”
“啪”，清脆的耳光，响应着胖子局长的怒火。
发话的可怜人一时无防被扇倒在地，连盖帽都掉到一边去，炽热的脸贴上了冰凉的地面，他看着瓷板砖上自己可笑的倒影，竟是一阵晃神。
“嘁，不成器的东西！给我把尸检和照片拿来！”见此情景，胖子局长确是怒火依旧，“娘们唧唧的家伙！”
站在一旁的小盖帽们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队长，又看了看甚不耐烦伸手要东西的胖局，最后纷纷咽下了胸中意气，开始下意识地互相推搡。
在胖局择人而噬的目光下，被推搡数次的眼镜男硬着头皮从地上的公文包里翻找出了一叠照片，然后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局长。见状，众人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微微活动起了略僵的脖颈。
胖子局长一把抢过照片丢在办公桌上，一眼未瞟便出声呵斥:“尸检报告呢！一起拿出来不会吗！？”
被呵斥到的可怜人二号不由得哆嗦了起来，连带着可能随时会成为下一个可怜人三四五六号的其他小盖帽们，在心里也是为这个一起推出去的可怜人二号捏了一把虚伪的汗。
一时间竟无人出声，沉默是此时的办公室。
正当胖局长面露不豫试图欺身而上再故技重施之时，盖帽队长却站了起来为自己的下属发声:“法，法，法医老李，他，他……”
快把想打人写在脸上的胖子局长再次呵斥:“他什么他啊！你实在不会说话就用写的，我不是瞎子！”
微微清了清喉咙后，盖帽队长选择了平铺直叙:“他检查尸体到一半就吓昏了……”
咯噔的清脆声音在胖子后槽牙间响起。
老李那货什么胆量胖子局长心知肚明，那个敢于走进碎肉小屋就地解剖的奇男子，居然还有能把他吓昏的尸体，或许是一些不完整的尸块？还是说他看到的那些“东西”甚至能取悦到地狱中的魔鬼？
也许只是单纯的令人作呕？
胖子局长眉头微微有些皱起。
一个很简单推论，敢于直面魔鬼的人不一定是强者，但一定是勇者。
然而，前者也不一定自身强大，后者也不一定绝对勇敢
胖局随手抽出一张照片，脸色微变。
照片上的人，不对，应该是尸体……
头皮连带着脸皮被完整地剥下，仿佛被剥下的不是脸而是面具，脸上的肉被细细地切开，就如同……生鱼片刺身一样，薄得似乎能透过光，白色的肉筋袒露在空气中，那似乎是一条条肥壮的白色大蛆，而且尸体的眼睛是睁开的，似乎依旧活着，没准会从照片中爬出来说“Hi！”。
那张肌肉群袒露的脸上，嘴角部分的肌肉群有很明显的弓起……
如果尚有脸皮，那就绝对会是个盛着阳光味的灿烂笑容。
可惜如果始终是如果，那张脸上没有脸皮，嘴角的肌肉群依旧弓起，生鱼片刺身一样的脸上盛着的只有浓厚的血腥味，还带着冰凉的腐臭味。
盛夏时分，寒意凛然。
“局，局长？您看这些……”小盖帽队长小心翼翼地发问，语气里略带几分关心。
“这个是吓昏老李的？……”胖局微微吸气，额间的法令纹紧紧地皱缩成一块，细小的汗珠从中滑过，最后无声地滴落在瓷板砖上，只留下一片清晰水痕。
“局长，这个也就是被剥皮了，老李几天前就完成解剖了，吓昏他的是最近的那个，解剖都没做完呢……”小盖帽队长的声音压得十分的低，似乎并不想让胖局听清楚。但压得再低，两人又没隔多远总能听到的……
“这件事确实不怪你们，你带人下去吧……”胖局抬手把照片推开，然后挥手示意那帮小盖帽们可以走人了，“别忘了之前说的任务，最后记得等老李醒了让他来我这一趟，我找他谈谈这个工作态度问题”
听到这句话的小盖帽们如释重负，他们喘着气擦着汗，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局长办公室，只有盖帽队长收拾了照片和公文包，轻轻擦掉地上的汗渍后才转身离去。
确认了盖帽们已经远去后，胖局终是轻松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上了大班椅。
呆坐半响后，胖局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和烟，拔出一根点起火，他抽起了烟。
烟盒很快见底，他却只是默默地拔烟点火，偶尔吐个烟圈，然后深深地呼吸，好让空气中焦躁的味道证明自己尚且活着。
“唔……要变天了吗……”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不再艳丽的阳光，眼神中尽是失意。
那椅背前，未曾被注意到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
略显阴沉的天空中，云雾涌动，像是海波一样翻滚着，看着漫无目的，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在出了警察局后，小盖帽队长带着一班人马不停蹄地赶往监控中心；监控中心的人员十小时换一次已经换了好几次了，几个年轻的警察一边喝红牛一边与睡意顽强地抵抗着，他们反复地观看昨天23:42～今天00:00这个时间段后桐巷的监控录像，这是这个月三起杀人案中唯一一起拍到的，前十七分钟纯粹是在看一个疯子演的哑戏，唯有最后一分钟……
黑色的身影，预示着死亡的到来，那道身影消失时，凌晨的丧钟声已经敲响，世界对喷洒着鲜血的人下达了死亡的宣告。
几个年长的前辈一边端着热红茶一边看着年轻人工作，叹口气摇摇头又轻抿一口，在心中感慨着年轻无限好。
“砰！”监控中心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门外站着的是小盖帽队长一行人，看到队长来了，一些刚刚还病殃殃的人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挺直了腰板，一个稍微年轻的警察走上前去对着小盖帽队长敬了一个礼:“石海天队长，经过我们认真细致地观察与比对，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人物。”
“什么！”被石海天队长也就是那个小盖帽队长大喝一声，顿时怒上心头，毕竟，刚刚胖局那个耳光打在他脸上，“你们都是混吃等死的啊！”说罢，不等那个年轻警察解释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过去。
“啪！”清脆而又响亮的手掌心与脸部接触的声音，回荡着年轻警察心中的不甘，宣泄着石海天被扇耳光后心中无尽的怒火。
被扇倒在地的年轻警察捂着比包子小不了多少的左脸一言不发，鲜血从他肿胀的嘴角溢出低落在地，撞击地板后化作小血滴四处飞溅。
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监控中心，如同教堂的丧钟声。
“看什么看呢！都给我滚回去工作！”伴随着石海天的阵阵怒吼，警察们都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那个被扇的也只是擦了擦血渍站起一言不发地坐回椅子上看监控录像。
“喂喂，老石至于发那么大火么，欲速则不达，你这样会降低效率的。”一旁的中队长用手肘捅了捅石海天低声说，“那家后生的叔公是省长，被你吼了没呛你也算通情达理了，你居然还敢上手，啧啧，真是……”
“李苍！注意你对于上司的称呼！”石海天板着脸语气中尽是不耐烦。
听了石海天那番话，李苍李副队长反而笑嘻嘻地说:“行了，我知道你现在烦，现在这几近风口浪尖的时候，谁不烦呢？六场命案六条人命啊，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事儿了？往上算二十年都屈指可数了吧！二十年来那些个屈指可数的案子，哪个不是兜兜转转水落石出？相信底下的人吧！”
“好吧好吧，老李你说得对，但是时间拖久了受到伤害的可不止是人民群众”，石海天叹了口气，“还有我们的公信力。”
“行了行了，老石，相信我，大家精诚合作上下团结一心，这件事没那么难。”，李苍拍了拍石海天的肩膀老脸上笑意盈盈，“苦力活就让那帮后生们折腾去吧！”
“喂喂，你这可是严重的思想不端正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中队长，莫非你和胖局是……呵呵，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石海天嘿嘿笑着揶揄。
“呸！你丫滚犊子，老子有老婆的，我儿子都他妈上初二了！”李苍没好气地啐了石海天一口，随即满面严肃义正言辞地说，“而且这不叫思想不端正，这叫做工作之余的减压调节，有利于身心健康！上班时劳逸结合才将把工作效率最大化！”
“好好好，说不过你，你的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石海天无奈地耸耸肩，“走吧，好好工作去，下班再去喝一杯吧，老样子，上一次你请的，这一次我请行了吧，地方你选。”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啦，这次不让你个大队长出点血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嘿嘿。”，李苍舔了舔上唇摩拳擦掌两眼放光，活像只见了腐肉的老秃鹫，“看我这次不宰你一顿，嘿嘿……”
“MD，别废话了，给我去好好工作！”石海天单手扶额，语气中透着一丝恼怒。
“好好，嘿嘿，我马上哈哈。”李苍嬉笑着扭了扭腰走出了监控中心，“就去南城那边吧，哈哈。”
“唉……”望着李苍的背影石海天感到万分无奈，胸腔中隐隐的痛感让他咬牙切齿，或者说李苍的那番话让他咬牙切齿，“这下亏大了……”
二人扶着肩走向门口，背后的屏幕中的画面依旧闪动。
迷雾聚聚散散，猎物跌跌跌撞撞，唯猎人轻步缓行，不紧不慢。
献血绽放，笑容疯狂，死亡如期而至。
石海天回头看了看忙忙碌碌的监控中心，瞳孔中却只倒映出了无机质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