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皇甫劫迎风站立,衣摆飞舞着,如同飞舞的黑鸦。
“到底……几年了呢?”
他把头略微低下轻声叹息着,似乎是在怀缅逝往。
几只乌鸦对着月亮啼叫了几声,而后扑着翅膀飞离。
外院生锈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标有“Keep Out”的黄色塑料条将铁门层层包裹,月光照下来,透过门缝能清楚地看到庭院内丛生的杂草。
微微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二楼的窗户偶有发出呲呀呲呀的噪音,丛生的杂草间窸窸窣窣。
残破的窗户摇摇欲坠,似乎一阵风吹过就会摔个粉碎,屋檐上的砖瓦则是碎碎落落,毫无完整。
外墙上的爬山虎们层层叠叠,它们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只是为了争夺屋檐下些许的阳光与露水。
内门的框上爬满藤蔓,石阶上布满青苔,把草丛整个切开的小路延伸至内门,月光下的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生长在衰败上的生机——
如同癌症。
皇甫劫漠视着眼前的破败,轻轻地叹息起,自有记忆起,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可从未有过这幅残败模样。
即便是三年前——
不再属于此的归者轻轻摇头,然后开始在心底嘲笑起自己。
轻微地吸气后,他后退了几步,随着双腿缓缓弯曲,腿部的肌肉群如同机器上的零件一般慢慢咬合。稍有深重呼吸后,双腿的力量被完全释放,速度瞬间上升,在即将接近墙面时,右脚在满是爬山虎的墙上重重一踏。
群鸟惊叫着飞过,惊鸟后的身影越过了一人多高的墙体。
曲腿落地,草丛间窸窣声响起,深呼吸两口缓解下肌肉的酸痛后,皇甫劫面无表情地开始走在齐腰深的草丛中。
这里,真是被遗忘了许久了啊……
那扇被尘封的大门,断绝了不知道多久的记忆似乎就近在咫尺,脚步声与鞋跟碾过杂草的声音逐渐变小,轻轻拍打着身上的草屑,正装笔挺的男人又一次站在了这道门前。
似犹豫又似拒绝,皇甫劫站在门前长久地沉默着。
门上的锁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了,本该是有锁孔的地方已经被厚厚的铜绿给堵死,略略有些想推开门的归者轻敲了门一下,门上传来沉闷的回声,如同古刹的钟声。
好久不见了啊。
“咚!”,右手骤然发力,作用力点瞬间被传导来的力填满,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个石子——门上激起层层尘埃。
“咔吧……”
门晃悠着打开。
皇甫劫拿出了风衣内衬里的手电拧开。
刺眼的强光直射黑暗的心脏,但这份光明却给这破败的房间添上了些许诡异。
光芒中,扬尘飞舞。
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很熟悉。
落满灰尘的沙发上白色的线条若隐若现,这些线条组成一个人形。
他默默拂去线条上的灰尘,已经斑驳的猩红暴露在光线中。
这,依旧熟悉……
皇甫劫转过身去,灯光随之照亮了门上那个略显狰狞的第二个白线条组成的人形。他稍有凝视,眼神冰冷。
他斜着眼睛看了看左手边,随手抬起手电照亮了布满裂痕的颓墙,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动作宛如出逃地狱般的第四个白线条组成的人形。
他嗤笑一声,径直往右走。
之后便是默默地走着,直到光芒尽头的破旧衣柜前。
随后,那个落满灰尘的衣柜被他一脚踹开,视线中浮尘弥漫,第四个白线条组成的人形则蜷缩在浮尘弥漫的光芒中。
手电扫过一片黑暗,楼梯上躺着的第五个白线条组成的人形,它看起来有些孤单。
皇甫劫吹了吹楼梯表面的厚灰,灰尘下黯淡的猩红逐渐显露,他的笑容也逐渐狰狞。
“真好啊,一个都没少……呵,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呢。”
呼出一口浊气,指关节发出一串清脆的爆响声,握住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门把手把门拽开,已不属于此的归者踏着来时的石子小路缓步离开。
乌鸦站在墙头目视着他的背影一阵啼叫,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驱逐?
凄清的月光照亮了远去者的前路,啼叫的鸦群仿佛在叫喊着此处不迎归者的格言。
漫步过荒无人烟的郊区,皇甫劫稍有停顿,他梗直了脖子停止了步伐,深深呼吸后却只是把头略微低下。
他沉默着迈开了步伐,在些微沉重的呼吸声中,他直直地走向人群与灯火通明处。
于灯火通明处,顺着人流的皇甫劫步伐缓慢地向前挪动。世界似乎将他排斥在外般,即便是顺着人流行走,他的身影仍旧是显得格外孤单。
风吹来了铅灰色的云,那云层浓厚得仿佛幕布,透不过一丝月光。
这座城市仿佛也是孤独的。
但这建立在寂寥上的孤独却很快垮塌。
“喂!你小子啊!”身穿黑色背心的壮个子抓住皇甫劫的衣领怒气冲冲,“瞎啊是不是?没他妈长眼啊?”
无论是何种视角来说,都该说是这个壮个子撞到了他人。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低头衰仔不像是能打的样子,或许是因为自己刚刚被健身俱乐部开除,又或许是心中的无明业火没处发泄,于是这个对任何弱者都毫无顾忌的“强者”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撒撒气。
“哦……抱歉。”,皇甫劫的语气冷漠如常,面前比自己矮近十厘米的壮汉正抓着自己的衣领,可他却连正眼都没瞧一下,“如果现在是大白天我或许一眼就能在人群看到你,很抱歉,现在不是。”
“啥啊?”,揪着衣领的粗手力道不减,壮汉开始夸张地活动起颈关节,关节囊内气泡破裂的清脆响声回应着他卖力的表演,“你不会以为道歉就能完事了吧?”
皇甫劫扫视着略有停滞随后继续低头向前的人群,看着那茫茫人海,看着那些或远或近或敌视或警戒的目光,然后视线又回到了这仿佛与世隔绝的人海舞台。
胸腔中跳动着的滚烫忽地泵出了浓浓的恶意。
“在正式场合讲一个冷笑话已经很尴尬了,当然,如果你让我举一些更加尴尬的例子我也不是举不出来。”轻巧的话语中包裹着胸腔内漆黑的恶意,那自名为皇甫劫的性格恶劣者口中沥出了丝丝毒汁,“例如说某些败犬已经很黑了,却还是毫无自觉地在晚上乱窜呢。”
“你他妈——找死!老子这,叫!古!铜!色!”背心壮汉左手揪住皇甫劫的衣领,右手就抡起拳头往皇甫劫的脸上招呼过去。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皇甫劫兴奋地喊了起来,像个刚刚得到期盼许久玩具的小孩,“是他先动的手哦,在众目睽睽之下呢。”
人群随之骚动起,但某个冰冷的视线却刺上了皇甫劫的脸。
冰冷的目光像是刺破了那张面皮一般,被层层包裹着的漆黑毒汁自那性格恶劣者的胸腔内喷涌而出。
血液流速开始上升,胸腔内跳动着的滚烫泵压出了更多的恶意。
那张面皮被奔涌的浓漆染上了墨色。
“哈……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因为考虑得太多而丧失了机会。”皇甫劫语气冰冷,语气如帝君般居高临下,他抬手捉住壮汉的右拳,任由壮汉怎么扭动都挣不脱。
那只手仿佛铜浇铁铸。
“现在,”
皇甫劫左手猛地一翻转,连带着那壮汉的右手一起,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转一下某些机械组的传动杆。
“是时候让那些押了重注但又不敢Show hand的胆小鬼们考量一下拉我再入局的代价了!”
人群中的某人瞳孔忽的收缩起。
“喀啦,喀啦,喀啦……”
骨裂声一串爆响,被那逆转力拧碎的骨都成了刺状,划破肌肉血管皮肤裸露在空气中,血液沿着骨刺滑落,最后滴落在地。
“啊啊啊……我透啊,你你……你他妈啊啊啊……”壮汉嘶吼了起来,裤子却已是染上了种深色与恶臭。
血腥味和臭味混杂在一起,人群开始骚动起。
“许多人都会记住今天的……只是很可惜,”皇甫劫狞笑着放开了壮汉的手,对着他的腿内侧狠狠地下踹。
轻微的脆响瞬间搅动起充溢着各种吸气声的空气。
“啊……啊……”,被踢倒在地的壮汉不止地嚎叫着。
而惯于施暴者只是略有歉意地继续咏唱内心深处的癫狂。
“你只能是亲历者。”
那具壮硕躯体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扭动着,看起来像条濒死的蛆。
一柄M9式抵在了壮汉的后脑。
“Now,You will Died……”,皇甫劫轻声地低吟着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短句,像是牧师为祝福亡灵往生而吟诵起的短句——当然,那绝无可能是祝福的低语声。
那是为金属与火焰的咆哮吟唱着的前奏。
“砰!”
头颅被整个掀开,混白的脑浆与鲜红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从迸出,如若天际边涌现的灿烂花火。
“嗤噗……”
脑浆与血液四处飞溅,被子弹掀开的头盖骨直直地滑落在地,脑浆、血液、骨碴、毛发、皮肤组织和路上的灰都搅和一起。
皇甫劫笑着抬脚踩爆不久前飞到一旁的眼珠,混白的眼液甚至飞溅到了一旁围观群众的脚边。
壮个子那粗厚脖子后,被子弹划开袒露在外的肌体组织还在神经性地颤动,那一摊颅内混合物中的开口处,被突然释放的气压挤压出了一串串小小的气泡。
喧闹的大街瞬时安静下来,令人窒息的冰冷蔓延着,不少人已经开始跪在地上呕吐,像是要将内脏都吐出来。已经有人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不知道接下来有没有人会吐出肠液。
目睹此等暴行的某人却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杀!杀人了!”
没有呕吐的人惊恐地叫着,面前的那个男人,那个一枪打爆了别人脑袋的男人——
他居然在笑,他居然在疯狂无比地笑着!宛若癫狂的戏子!
“我很期待你们对这件事的官方解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丝毫不掩心中恶意的笑声回荡在层层乌云下,月亮远离了钢筋水泥筑成的丛林,只留下或红或绿的霓虹灯于此间杀戮场内交相辉映。
天空阴郁得仿佛暗色的帷幕,似乎稍有动静就会降下倾盆大雨。
风撕扯着那个男人的衣摆,像是厉鬼在撕扯着误入此处的生者。
在场或未能亲临现场,但每一个将目光投向此处的人都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那诡异的阴寒正沿着脊梁骨迅速攀升。
不远处监视着的众人听闻了此间狂言后,被烫到了一般纷纷丢下了耳麦。他们深吸着空调下冰凉的空气,颅内仿佛也被打入了子弹般,名为恐惧的阴寒撕扯起了脑神经。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怎么这个疯子还他妈在想着搞清楚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
众人忽地骚动起,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靠楞娘,这种时候我们的任务应该是什么?”
许多人低下了头。
“一群软蛋,靠,或许你们该换个队长了……”
许多人又抬起了头。
“去他娘的监视吧,老子他娘的不干了!”
发言者冲出了昏暗的房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从外面照射进昏暗中,却只照亮了或低头或抬头众人的脚边。
一张纸质文件静静地躺在地上,黑白照片的上少年笑容灿烂好似冬日的暖阳,一排排铅字在照片的下方罗列起,好像总结过往的墓志铭。
或红或绿的灯光打在了照片上,那张被定格下的笑容也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