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闷。
已经很久都没有像此刻这么烦闷的时候了。
上一次有这种情绪,还是得知颜霖和颜夫人去世的消息时,那时的我都不敢去看妹妹的表情,甚至,我都不敢细想以后。
以及,那段时间,也是最艰难的。
提防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的同时,我也付出了全部心血来抚平她近临崩溃的情绪,两个月内,几乎与她寸步不离。
现在想来,也忘了具体做过哪些事了。
还记得的,也只有在她终于摆脱掉那层阴影后,主动提出,想跟我去坐过山车,去鬼屋,去蹦极,去跳伞——做尽所有能让人情绪高涨的事。
当然,我没有答应。
那个时候她才十二岁,再怎么说,心智尚且还不成熟的时期,不应该去那种地方,也不应该玩这种危险的项目。
所以我也没想到,那个时候没去做的事,这之后或许都无法做到了。
世事无常,兜兜转转,现实在此刻给了我这个机会,也真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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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猜忌的游戏太难了。』
我主动向安静地在身旁飘着的千娥搭话,也仅仅只是想说说话,『你从周朝游历至今,都一直是这样过的吗?』
一直,都只是觉得戏弄人很有意思。
〖嗯?您这个问题真是……好吧,那让妾身仔细想想该怎么同你说……〗
她显得有那么一点为难,接着竟然真的开始了认真思考,闭上了眼,似是在仔细回忆着什么。
……反正也可能是在想怎么瞎编才有意思,或是在想怎么演说才会让我信服吧?
镜灵的存在太过于缥缈无常了,妹妹那个时候其实提醒的没错,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信托这种生灵,因为他们永远也不可能会理解人类的思想,人类的感情。
就像现在的我一般,永远也无法再次获得触觉,感受温度,感到疼痛。
『……不,想不到的话就算了,是我越界了,抱歉。』
作为早已死去的人,而又想去探知生灵的想法什么的,也真的是傲慢得不像话了。
〖何止是傲慢……〗千娥却是接上了我心中所想,语气轻柔,微风一般,〖不过比起活着的人,您可要温和多了。〗
『……难道,你是被人迫害过?』
〖怎么会……〗千娥语气更加无奈了,甚至有种无助感,〖人类的寿命太短了,也太脆弱了,经不住什么大风大浪,甚至,一刀入心脏就会死去。〗
『……可这也才算是人啊。』
脆弱与坚强同在,生与死交织,他们遵循着这世间的绝对法则,拥有的知性是任何一个物种都无法超越的。
〖嗯,您居然还能如此坚定地站在人类这一方,替他们着想,是认为自己还属于人类吗?〗
『我是……好吧,至少我生前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但我认为,没有人比颜霖更像人,而他老是说我比他还有人性,所以完全可以引申为,我还是人。
〖所以妾身说您比活人要温和嘛。〗千娥笑了笑,〖您有着的是最纯粹的善意,这一点过于难能可贵了,至少这么久以来,妾身只见到过您的血性。〗
『那锻造你的人,或是历任持有者呢?』
难道他们都不是什么善茬?
〖有愚善之人,有开明之人,有歹毒之人,也有平凡之人。〗她摇了摇头,『比起他们所成就的事业……不,您每一样都比不上。』
……不我并不想跟谁比。
『若是你所谓“纯粹的善”是指的“大我”的话,那很不好意思,我永远选择小我。』
成就不了大事业也罢。
〖——噗嗤。〗然后镜灵保持不住形象地笑出了声,〖话题跑远了,妾身只是想说,妾身还是为了人类付出过一切的,但是该怎么说呢,对,就像您现在这般。〗
我眨了眨眼,以示我并不理解这个意思。
〖就像您现在就这样轻易忘记了过去一般,他们也是这样的,葬于黄土。〗千娥低垂了眼帘,竟是微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这世间没有轮回,有些人死去了,就是永远死去了。〗
……虽然不明白起因,但这一定,是很让她痛苦的一件事。
是啊。
『永生才是最残酷的。』
之前我不理解,直到妹妹对我说,“那你呢”,才猛然发觉,若是要看着她死去,再也无法跟她说话、跟她玩闹……再也不复再见,这才是最让我无法接受的。
〖是啊……千年来的旅途,妾身学会到的,也只有将这作为消遣了。〗
『嗯,我明白了。』
确实,我明白了。
只有这种恶劣性格,才能驾驭得住,这能与天相比长短的寿命。
只是突然之间,我想安慰一下她,或是给予肯定,但话到嘴边,说出来的,也只有枯燥且单调的语气词了。
『——辛苦了。』
即刻,她释怀般地回话道:〖嗯,您也是,辛苦了。〗
不能说是各自理解了各自,但至少,我对她的一些误会消除了,我想,这或许也是她想证明给我看的东西。
——对生命始终心怀敬畏,而非嬉笑,也非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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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归家的人多了,饭后闲谈散步的人也多了。
顾玖不知道跟工作人员说了什么,我只远远地看到他们用手比划了几下,就放着他们师兄妹二人进去了。
见此,我想立刻跟上去,步子都了抬起来,却发现走不动。
……啧。
一般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拉着我了。
我转过身来,想看看究竟是哪个熟人在这碰到了我,却不料,看到的是个女生。
我并不认识她。
她穿着学生装,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夕阳的余晖下,长发更是映照着落日闪闪发光,刺人眼球,我下意识地想闭起,然后竟是久违地眯了眯眼。
『……你好?』
虽然彼此是陌生人,但以表礼貌,我还是先打了个招呼,『请问有什么事吗?』
“打、打扰到您的话非常抱歉……”
她声音略微发颤,听起来是紧张,但也有可能是害怕,于是为了让她不那么慌乱,我索性闭了口,只倾耳听。
“……那个,冒昧问一下……您是不是,名字……叫做清?”
啥?
这位妹妹你是不是有点口吃?
『你认错人了哦?』我自认为很温柔地回话,『我不叫清,我姓颜。』
虽然我说不出自己的名字,但我想,怎么也不可能是叫颜清吧?
“原来不是吗……”她的表情更窘迫了,感觉脸红得能跟夕阳比,“认、认错人了非常抱歉,失礼了,我先走了。”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说没事,她就以光速鞠了一躬,转身跑开了,像只受惊的兔子。
『……』
这也太尴尬了吧?
这都能认错人,你那位叫清的朋友黑眼圈究竟是有多深?
『……过于戏剧性了。』
我无奈地吐槽,赶紧又转了个身,朝着工作人员那边走去,想跟他说我跟前面那两人是朋友,能不能把我也放进去,却不料,抬眼一看,工作人员都不见了。
也正好,可以趁这个时机溜进去。
〖……确实很戏剧性。〗
千娥隔了一会才回我话,顶着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就连话音也是严肃的,〖但是老爷,她刚刚是真的认错人了吗?〗
『嗯?你觉得她是故意的?』
镜灵能从一个人言语中听出来他心里所想的真正意思,所以如果她刚刚的慌乱是在演戏,那不得不说,她成功了。
因为我真的对她没一点怀疑,甚至还认为她那个叫清的朋友是不是跟我有着一样的黑眼圈……。
〖妾身从她的话语中,得知了她是无比肯定的。〗
『……什么意思?』
尚且摸不清她这句话的意思,于是我又问。
千娥身形一顿,偏过身来盯着我,字字清晰:〖她说是询问,但其实她内心无比坚信清就是你。〗
〖还不知道吗?她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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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是千娥第二次对着我说“你”。
所以迟钝如我也还是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有多紧急了,甚至需要立刻去追上那个女孩,询问情况。
……
但是……不了吧。
我摇了摇头,否认了千娥的提议,然后果断朝着游乐场入口的方向走去。
『就算认识我,也有可能只是上一次还有着另一段记忆的我,要不就是生前的我。』
至少在被颜霖从棺材中带出来时,我的记忆中可没有那个女孩的相貌。
而且我现在只想找到妹妹,她若是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再丢失理性,况且厉鬼状态下的她,各种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若再想唤回她的理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她重要。
〖……嘁,你这个死妹控!〗
『是不是妹控也无所谓了。』
至少我还有个可以关心的人。
……但有的镜灵本性已经暴露了哦?
〖暴露就暴露,这都无所谓。〗
千娥狠皱着眉,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生气,更是搞不懂为什么她会这么激动。
〖倒是你,自认为从前无关紧要,为什么?〗她情绪过于高涨,以至于整个灵体都不如何稳定了,〖顾自忘了故人,你说,这何尝不是自私?〗
『……既然如此,在我确认洵洵没事之后,我会去找她道歉。』
我贫瘠的思想中以及短暂的记忆里,目前只容得下妹妹一个人,所以我必须要确保她没事。
〖你这个……!〗
『算了吧,千娥,』我瞥眼看向一旁的镜灵,平淡告道,『就算你现在告诉我,她从前对我再重要,我也不会去找她。』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念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