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学习充!」
办公室里,即墨空闻老师阴阳怪气地对我说道。她抱着板夹不耐烦地批改着作业,一边用红笔将作业本狠狠划开,一边将被运动款校服裤包裹的长腿翘在桌子上,动作与中年大叔并无二致。
「血吸虫?我是人类好吧,不管怎么看都是和Master您一样的人类。说起来Master您不是教语文的吗?」
「我读硕期间钻研过生物,叶老师会的我都会!」
她骄傲地吸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扭过头一脸满足地看着我。叶老师刚刚承受丧偶之痛,就算您表现得再厉害,他也不会移情别恋的吧。
「听好了,学习充和现充的构词法一样,是指只要学习就能满足的人。」
「那老师就是茶宠了吧,为什么是会漏水的玩具啊!」
「充是充实的充,别给我贫嘴!」
即墨空闻老师将不锈钢的茶杯端在嘴边,杀气仿佛化成水蒸汽般的实体,让人恐惧到魂不守舍。
「不,不是这样的吗,学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学习,有这种说法……」
我俟其欣悦,切问近思。
「那只是上面的说辞。真的是,尽造些只会学习的废物!」
她用看虫子的眼光俯视而下。
「那个,我觉得啊……毕竟高考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很多人刚入学就开始准备了,我们学校又是全国百强的重点高中。」
我站好军姿为同学们辩解,但即墨空闻老师对此毫不理会。
「学校要训练学生适应社会,找到人生目标。现在只会端着书本打发时间的人,以后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为自己而活吧,这些人为别人而活的样子十分难看,我的学习完全是为了提升自己,只要学习就能感到充实。」
「不是为了别人活着就是罪恶啊,混蛋!」
即墨空闻老师咬着牙发出了恶狠狠的声音,让我有点错愕。大灌了一口茶水,她呼着『好烫』将茶杯顿到桌上。
「所以说你个学习充,好歹有些别的追求啊……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要干什么吧。」
随便拿了一本作业擦干桌上溅出的水,即墨空闻老师平和地说道。
是要我帮忙批改作业么?还是要我帮她清理卫生?这两项工作恐怕都有人十分乐意充当免费苦力,没必要专门找我吧。
「一模吗?我还没复习好。」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学校成绩较好的学生可以提前和高三的学长一起参加模拟考试。
「一模前不久才考过,你怎么糊涂了?高二桐林班这次的成绩也很难看!」
即墨空闻老师温柔地感叹着,总感觉她眼里冒着智慧的星星。她平时眼角总是有很深的皱纹,但此刻完全舒展开来。
「是吗,老,老师?」
「叫我Master!考的不好才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有的困难拖到后面就无法克服,我这是在为他们感到高兴。」
不,明明您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还是说在变着法说我不行……
「说起来,你这家伙期末作文写的蛮好的啊,年级组的老师都说有水平。」
「承蒙夸赞,其实也没那么好啦……」
「我也这么觉得。过几天不就是情人节了吗?以这个题材写一篇文章,标题自拟。能用到最近学到的素材最好,你用的典故都太偏了。」
「我明白了。」
即墨空闻老师一脸深沉地看着我,欲言又止,办公室保持在奇怪的沉默之中。
就在我后退一步准备回教室好让老师尽情批改作业的时候,她叹了一口大到在门口都能听清的气,对我说道。
「还有二十分钟,去吃饭吧。」
我还以为是什么金玉良言,没想到即墨空闻老师只是伸了个极致的懒腰站起身来。
「可现在还在上课……」
「没关系,刷我的卡学校查不出来,还会为我这份如此动人的师生情免单!」
「就算您是老师,免单也……不,不是这个问题吧,现在还在上课诶!」
我可是桐林的学生,有义务遵守桐林的校规与校训,我的自尊告诫我不能干出逃课这种行为。
「这顿饭算我请!」
即墨空闻老师准确的击中了我的要害。咕唔,我身上是一分钱也没有啦。
「可是……」
「现在上课的内容你掌握了吗?」
「掌握是掌握了,但还没熟透……」
「那不就没关系,早去早吃饭,早吃完早干活,早干活早回教室休息,早休息早学习,又能错过各种高峰期,你看你不亏吧。」
即墨空闻老师掰着手指歪着头跟我算到。不,您掰手指的动作太过豪放,一点都不可爱啊。还请对自己的手指好一点!
「那,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没错!这就是鹤州高中生的约会圣地——食堂吗!哪门子的渣男啊!」
即墨空闻老师拍在我身上的手力道突然加重,垃圾桶随即被一脚踢翻。
「我来捡我来捡……」
总之白嫖了老师一顿饭,就算是任何苦力我都不能有丝毫怨言。
X X X
大人的世界里绝对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绝对没有。
「干,要干什么活啊……」
累死累活地爬到三楼,我扶着扶手追赶Master的脚步。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发明了一次两阶的爬法,非常消耗体力,简直就是罪恶。
「你先跟上再说。」
隔着两层楼板,即墨空闻老师的声音贯彻而下。明明穿着高跟鞋,她爬楼的速度也是如此迅猛。
「我……我快不行了!」
实在无法迈开脚步,我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呢喃。毕竟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大声喧哗不仅违反校规,也会影响同学们学习。
「爬个楼都虚成这样,看来得找个体育老师给你练练!」
即墨空闻老师跺着脚走下楼梯。爬那么快最后还是得走回头路,所以一次两阶的爬法真没效率,听说过木桶效应吗,就是这个道理。
「别,千万别,我会死的!」
「叫你用我的饭卡赊账!这就是报应!」
Master趾高气扬的停下脚步,说起来她明明自己吃掉了林道秋点的外卖,也好意思教训别人。
不过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Master见我这样,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你知道凤凰涅槃所需要的是什么吧。」
「什么……佛,佛语?」
「是勇气,不抛弃不放弃的勇气!」
「没,我没听说过啊……」
凤凰涅槃不就是死了吗?这需要什么勇气啊,不过死亡确实让人感到恐惧,为真理而死的英雄们更是勇气可嘉。
「啊?」
即墨老师发出了严厉的逼问,我连忙改口。
「知道!」
「那就别放弃,别停下,给我冲啊!」
Master气壮河山的发言给我带来无限动力,我就像要拯救世界的超人一样拳头充满了力量,没错,我才不是那么无能的人。
深呼吸。
我向前迈出脚步。
「老师,您怎么了?」
与老师擦肩的时候我发现了她的异样,但现在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一旦停下的话就会产生把爬楼梯之呼吸强行转变为跑楼梯之呼吸的副作用,身体就会动不了吧。我跑到上面的平台原地踏步,和即墨老师隔空对喊。
「您怎么站在那里不动啊?」
「下来的时候……」
「您说什么?」
「下来的时候踩到裤腿扭到脚了,肚子也有点痛……活动室在六楼最右边的走廊尽头,把这个带上,你先去,别管我」
「是,Master!」
我拿出为壮士践行的手向老师致以深沉的敬意,但飞来的砖头还是打中了我的头,贴在了我的脸上。
而当我把这块砖头从脸上扯下来的时候,即墨空闻老师已经不见踪影。
果然她扭到脚什么的只是幌子,真实的目的就是开溜,这个老师只不过碍于面子不好讲罢了。
下课铃声即将响起,不久之后这里就会有超级密集的人流,鉴此我只好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X X X
虽然如此,我也没上来过这里。
六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铁门,现在被拉开一半,进入这层楼的走廊后,我凭着后劲往左手边连滚带爬。
毕竟右边的尽头是洗手间,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再那里干活,从即墨老师丢给我的便利贴看来,干的应该是文字工作。
说方位不说参考系就是耍流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右手边是哪边……该不会Master分不清南北吧。
下课铃声轰隆隆地从下面传来,与之相对,这一层安静得没有任何杂音,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生怕打扰到这群爱学习的学长,蹑手蹑脚地走过。
「你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冰冷而柔软的声音,仿佛绵绵春雨的同时隐闪着,我下意识地回头。
是上次在后山底下遇见的实证主义的少女,她戴着一副墨蓝色的猫耳耳机坐在走廊上,看到是我,她悬着的心仿佛放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想要手帕的话,在这边。」
她简单地说了一句后,率先走在前头。
我本想着手帕不要就不要了,没想到反而给她造成了麻烦,竟然自以为是地违背约定,我的良心感到一阵酸痛。
我跟着她往右手边前行,因为停下跑步,现在的我大汗淋漓。
「你流汗好严重啊,快别在那站着了,进来坐坐如何?」
到了洗手间门口,她掩着鼻子推门而入。里面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光线昏暗,房门虚掩。
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我并不讨厌蔷薇色的青春,但那些仅限幻想,并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
但这个状况……
孤男寡女共处一厕所,有点不妙,非常不妙,超级不妙吧!
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并确保自己没有流出鼻血。
我,我,我为什么不是一条血吸虫啊!血吸虫真的好!
这样的想法萦绕在我心中。
我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日光下澈,我即将融化,和光同尘。
「我……我进来了!」
小心翼翼地让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我钻进缝里。
这是一间不大的活动室,正对门的地方一张硕大无比的办公桌底部像讲台一样墩在地上,背后悬挂着写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书法标语。门口水池的龙头有规律地滴着水,营造出一份静谧的环境。
我早想到了,哈哈……
…………
就算是曾经也不对吧,因为,因为!
「这里是种植部的活动室,现在供我临时使用。」
她摸了摸猫耳暂停音乐,将耳机摘下。一瞬之间,我好像听见奇怪的声音。
「要是想要回你原来的手帕的话,那块放在门口,此外我给你买了新的。」
她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水池,那块灰不溜秋的烂布,我才不承认是我的手帕!
她从桌上翻过身去,从里面的抽屉取了手帕递给我。这桌子太过巨大挡住道路,以至于在她翻过去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点点。
黑色……那是光影吧。
「你在看哪里?」
「不,没……话说你真的给我买了手帕啊。」
「那块手帕做抹布用感觉还不错,所以……」
不用考虑我的感受,请继续说下去!
我撇过头的瞬间看到她反复拉动着风衣拉链,十分不安的样子。
「之后就擅自用它来清理卫生了,十分抱歉,我也没想到这里能有这么脏。」
「没,没错呢,教室里面确实容易积灰,容易积灰。」
我接过她新买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不要碰到她的手。
不妙,超级小鹿乱撞啊,这是什么青春恋爱喜剧吗?果然有问题吧。
「多谢。」
「不,不用,我去给你倒茶。」
「好,好的。」
少女拿了茶叶罐后,又从桌子上翻了过来。
她单手撑转身的姿势异常美丽,我差点看花了眼。
「这张桌子这么放着不碍事吗?」
「这,这不是没办法嘛,我一个人搬不动……」
她用茶壶接了热水,背着我说。幸好作为桐林的学生不允许谈恋爱,不然我都快喜欢上她了。
「要么,我帮你搬……」
「可以吗,这桌子真的有点沉……」
「嗯,我今天中午除了学习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事。」
「那就麻烦你了。」
说罢,她吃力地抓住桌子一角,这时我才发现我们两个在同一边。
虽然是男人,但看样子就知道我的力气并没有多大。何况这么厚重的桌子,只从一边抬就像翻箱子,是绝对无法离地的。
就在我犹豫是要请她翻过去还是我自己翻过去的时候,我的手上传来了点点柔软的触感,那并不是桌子的温度,而是带着点冰冷的人类的体温。
我听过一种说法。
当一对男女并排通过吊桥时,他们的肾上腺素含量会急剧上升,心跳加快。之后即便知道这是因为恐惧所带来的正常生理反应,他们也会喜欢上对方。
但一般人不会闲得无聊和异性到吊桥上走,正如古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吊桥效应是只有情侣之间想更进一步或者想要和对方成为情侣的人才会使用的手段。
也就是说,她并不正常。
看着一点一点把身体往我身前挪动的少女,在我们二人的手即将意外地碰到一起的时候,我将搭在桌子上的手抽开。
「您是高二桐林班的吕青霡学姐,我记的没错吧。」
我摆出一副久仰大名的样子,被问到名字,她稍微有点吃惊,小声「嗯」了一下。
「……学姐……比我小……你比我小吗……」
只是稍微的慌乱,她又镇静下来。不过这点时间已经足够让我钻到对面。
「还没自我介绍过吧,我是高一五班的向箬硠,好了,开始搬吧。」
我清楚自己记性不好,为避免失礼,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我立马把一只手搭在桌子另一边的沿下。
桌子底下一尘不染,但我还是装作被呛了一下。
她果然又开始关心我,但在那之前我已抽出刚收到的新手帕捂住口鼻。
啊~这种丝绸材质手感好好,味道也好香。
但这都不是重点,我想知道她对我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呀~刚上完体育课身体还热乎着,看我一只手把它翻个面。」
秀了秀压根没有的肌肉,我把另一只手也放到桌子下面,嘴里喊着「三、二、一」的同时,眼睛的余光看向前方。
对方一副十分使劲的样子,一看就没有用力,因为我的手上也完全没有发力,我们两个的动作如出一辙。
她对我并不太了解,就算做了功课,也不算完备。
稍微知道我的人都知道我体育不行,就连购物网站上都对我充斥着健身的广告。从任何方面了解我都必然发觉这一点,一旦发觉就无法被我的谎言轻易欺骗。
但她的反应并不是「你在说什么」的轻蔑或者「你行吗」这样的担心,而是仿佛真相信我很厉害似的,这位实证主义的少女不应该对这种一面之词感到信任,正因如此才十分可疑。
此外,这张桌子并不是能靠双手搬动的东西,我钻到桌子底下时考察了地上的螺丝,虽然表面生锈甚至被抹平,但依然起着作用。这间教室供她使用,这张桌子底下如此干净一看就是精心打扫过,她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被我突发的抬桌子提议搞到手忙脚乱,同时又清楚地知道桌子不可能被抬起来而下意识放弃了努力吧。
我抹了一把手帕把脸上的冷汗擦掉,现在为止都还是我的推论,为了证实这一切,我要赌上一把。
「你,你算计我!」
我指着地上的螺丝,稍微有点愤怒地朝吕青霡呐喊。
但她只是迟疑一会,便把茶壶里烧好的茶水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桌上向我推来。她悠闲地在外侧坐下,将放在一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前翻转过来,然后抿了一口茶水浅浅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小小的酒窝。
她果然在算计我,而且现在恐怕也还在算计。
想要不被算计,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对方当成空气,这样一来她就无法再算计我。主要是现在从桌子底下离开可能会看到各种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我可不想被当成变态。
从兜里拿出Master啪我脸上的便利贴,我端着手转过身去。
「说算计太难听,我只是为你量身设计了一套让你一定能喜欢上我的方法。」
她将笔记本立牢,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让我感到一阵恐惧。虽然生活中自我中心者着实很多,但像她如此精于算计的人十分罕见。
《孙子兵法》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这个感觉吗……
无处可逃了!
我大概看了一眼便利贴后转过身来,现在只有……
「你,你想干什么?还,还在算计我吗?」
我谨慎地问道。
「放心吧,我没有在设计你,快找个座位坐下。」
经她提醒,我才发现自己双腿颤抖得厉害。稍微平复一下心情,没等我坐下,吕青霡又继续开口。
「我本以为你一定会喜欢上我。」
她有点懊恼地把屏幕推向我这边,上面是一张十分复杂的树形图,看样子就是她算计我的所有企划。
我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懊恼的。
「你自信过头了吧,无论计划再怎么周全,正常人怎么可能喜欢上只见过两面的异性。」
「见面的次数并不重要,如果我主动的话,第二次见面就和我告白的男孩子应该会多得数不过来。不是有个词叫做一见钟情吗?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从小我身边的男孩子也都这样,而且都是因为休息时间班上很多男生都围着我转,我才不得已中午来这里休息。」
「他们都不是正常人……好可怕。」
感慨着这女人的恐怖实力,我搬着凳子后退了一步。
「话,话先说在前头,我绝对不会轻易违背校规喜欢上别人,绝对不会。」
不管怎样学习都是最重要的。这用辩证法解释起来过于繁琐,但结论不会有大的问题。
我郑重其事地对吕青霡说道,她将茶叶倒进口中微微咀嚼吞咽下去,我听到了喉咙的声音。
「是吗,你是经历了怎样的过去,才会不喜欢本小姐这朵高岭之花。」
吕青霡用玩味的语气说道。她对自己的评价十分切当,但我还没见过有人这么在别人面前介绍自己。
「这得我问你吧。」
听见我的反问,她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过去并不是值得一提的事情,人们就是因为太过重视过去才无法成长。」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我频频点头。
过去是由「过」和「去」两个字组词,无论哪个字都表示过去的事情已离现在远去。
过去成功之人现在未必能够成功,过去失败之人现在也不是必然失败。
无论是创伤也好欲望也罢,过去的都已经过去,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人们能珍视的只有现在。
曾经有位大师就是太过于把过去当回事,才陷入泥潭,一个人在风雨中飘摇,在最关键的时候犯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总之,过去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正因如此我对吕青霡的过去有点好奇。
「过去有的时候确实是枷锁,所以你是怎么变成这样。」
「我从小在各种方面上都讨人喜爱。」
她叹了一口气,说得轻松。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这是循环论证吗,循环论证吧!因为自己被人喜爱所以认为别人一定喜欢自己,因为别人一定喜欢自己所以认为自己被人喜爱。
这种想法可是要命的,迷之自信一旦建立就很难跳脱出来。
没想到身为年级地一的优等生也陷入了这种常见的思维缺陷。
但她并没有兴高采烈的样子,只是不安地游移着视线。
「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你是在炫耀?」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她仿佛不解地把头歪起,我发现她风衣包裹下的脖颈有点修长。
「你要是想炫耀的话找错人了,毕竟我小时候也非常受人喜爱。」
当然这是我的一己之见。我的父母从来就没觉得我可爱,还天天使唤我给妹妹当苦力,不过小笙太可爱所以没关系。
现在就让我利用一下信息不对称将她一军。
「小孩子都很可爱吧,但特意强调自己讨人喜爱,就像是在说自己比别人更可爱,有点类似于英语的比较级吧。」
我把手里的纸杯捏扁大笑起来,里面没喝完的茶水有点溅到我的脸上。
「但那只是自以为是。初中时我朋友的朋友也以为同班的某个女生喜欢自己而拒绝了她的告白,为此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真是令人悲伤……有这等令人悲伤的过去,你竟然还能笑的如此开心。」
她怜悯地看着我,像是在看精神失常的患者一样。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的事情。
不过眼泪和茶水混在一起没有被她看出真是万幸。我拿出手帕拭起眼泪,这块手帕的质感比我之前那块真是好上太多。
「总之……你那种自信过头的性格最好改掉,社会才不会管你有没有被多少人喜爱。」
我用社会的毒打恐吓对方,但吕青霡明显没被吓着,她弯起嘴角轻轻一笑。
「这不是自信,是事实哦,我之前就说过,还以为你理解了。」
不愧是实证主义的少女,她表明自己受人喜爱是事实来驳斥我的论调。看来她已经想到这一层,再纠缠下去我恐怕会被当成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为了不让自己的第一印象被破坏,我闭上嘴巴。
「我从小就在各种方面上讨人喜爱,这是事实,你无需质疑。」
她把双手十指交叉抵在颔首。
「但那只是讨人喜爱,人们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无论是谁都对我充斥着过分的欲望。」
她的语气饱含悲伤,我不禁对她有点同情。
曾几何时,我也讨厌学习,一度走上歪路。
「过分的欲望……父母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我觉得那是因为他们对你期望很高。你成绩这么好,要是有什么需求和父母多加交流,我想他们会理解你的。」
「这点我明白,毕竟我总是超过他们的预期。」
她将滑落至眼前的头发撩起,越发叹气。
「不只是父母,老师也想让我成为班级的榜样,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全能型女生,尽管这是事实。」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兀自说了下去,原本落寞的语气在最后又激昂起来。
「所以我开始尝试做一些令人讨厌的事情……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的困难。后来,我明白了我无法被讨厌这个道理。」
优等生的自愈力十分强悍,她现在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在她的面前,我已经完败。
「无法被讨厌……我现在就有点讨厌你哦。」
「是吗,你要如何证明?证明你讨厌我。」
她笑嘻嘻地看向这边,我真搞不懂这个人的存在。
「别人擅自喜欢自己很辛苦啊。你虽然想要讨人喜欢,但你不打算早恋吧。」
她突然扭捏起来,气息稍微有点急促。
「你怎么会那么理解。」
她重新开始算计着我,让动悸动悸的心平静下来,我耐着性子说道。
「虽然很多文学作品有意地在美化这一行为,但辩证地来看,早恋既浪费时间又往往得不到可靠的结果,甚至还会对我们造成身心伤害。我认为你不会做事不计后果。」
「那当然,总是有人自以为是地误解我。我为什么要和那些人……让那群废物在我身上发泄他们那可怜的欲望。他们那一失恋就会清空的脑子怕是只装得下那种东西吧,那群废物。」
咕……
她的笑声连我都感到脊背发凉。我整理一下逃走的思绪,镇定下来。
「所以你就讨厌他们吗……要我说,那只是一小部分有点变态的人罢了,早恋确实不对,但你还是要对男生保持正常的认知。」
「变态……」
吕青霡握住下巴若有所思,一只手摆弄风衣的拉链。
「不对哦,我并不讨厌他们,不如说他们曾经是我非常感兴趣的样本。」
「样,样本……」
我的声音顿时噎住。样本是指那个吧,样本空间,对,概率论中样本空间的简称。为了讨人喜欢,吕青霡可真是下了苦功夫啊。
才不是昆虫或者几百万年前动物的尸体之类的实验材料……
「怎么了吗?」
「不,没事。」
我抬起袖子擦拭脸上冷热交杂的汗珠。
「总之是你多虑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你怀抱过分的欲望,比方说……」
「比方说什么?」
她略感兴趣地歪过头,我确认一下心里默数的数字,接着说了下去。
「比方说我。我已经对天发誓不再早恋了,所以你大可安心。」
「证据呢?有谁能证实吗?说到底『天』也不过只是人类的构想罢了,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保障,谁能保证你不会突然对我……对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我先说清楚了啊,要是你敢报那种想法的话……是不是应该从脖子以上截肢比较好呢,这是我的想法。」
曾经对变态十分感兴趣的吕小姐再一次发表了奇怪的言论。她当这是变魔术呢,把头割下来再换个人装回去?不不不,虽然我体质不好但我还是相当认同自己的身体哦,而且她那贫瘠的胸部也没有什么好摸的。
嗯……
欲拒还迎真的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招数,幸好我还算正人君子。
「那样整个人都没了吧!而且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对你的身体不感兴趣。」
「后面那句谎话暂且不论,我可真的是为你好。未来的手术说不定能够解决脑子中的问题。」
「我的脑子没毛病!算了,反正我妹妹小笙也经常咒我去死,所以我对此拥有着相当强大的抵抗力,简直就是不死之身。想骂我就骂呗,犯不着绕着圈子找理由。」
我差点对吕青霡的第一印象大有改观。身居年级第一一定非常艰苦,那么产生什么奇怪的妄想也无可厚非,当以息事宁人为上。
我深吸一口气运转全身。曾经有位男生就是因为乱说话被抓住把柄,差点功败垂成身败名裂,要不是大众的记忆只有七秒钟,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不要对我以外的人说那种奇怪的话哦,青春受谢,朱夏方长,太过猎奇被人举报那就得不偿失了!」
「确实。」
吕青霡思索起来,现在的人实在太过喜爱举报他人,公权私用数不胜数,小心一点总不会错。
「可是,我哪里有在想什么猎奇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这份笑容太过纯真,以至我差点中了她的圈套。
「犯错的人往往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与此同理。想要互相理解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所以我无法对你脑海中的场景进行解释。」
我用模糊的话语糊弄过去。这句话没有任何毛病,不管怎么回答都会踩中的雷区被我完美避开。
「但我认为理解别人并不是什么十分困难的事。那群废物的脑子太垃圾了,我一看就明白。」
「可是你有想要追求的理想吧,但不用我多说,光是想想什么都无法改变,甚至会错过改变的机会,最后无论付出多少努力也永远无法改变。」
我言辞激烈地回应她。再争论下去无休无尽,问题也无法得以解决。吕青霡叹一口气,撩一缕青丝,淡云飞雪。
「虽然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我还是建议你去看一下医生。」
她毫无征兆地说出这句话,对面桌上露出两根指尖。她的小动作未免太多,该不会是在比「耶」吧……
看来她并没有为此感到不悦,不过还是应该迅速回到正题。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啊……」
「哈?」
这次轮到她有点反应不过来。我为我自己的话术感到佩服,口若悬河地说道。
「为什么要装可爱,为什么要做那些引人误解的动作。」
要不是本人久经训练,我真的会一眼就喜欢上她,然后被当成变态处以社会性死刑。
「你说为什么……」
「这个蓝牙耳机,还有你穿的这身衣服,你明显就是在诱惑身边的男生。你诱惑他们却怪他们不会讨厌你,这本身就很令人讨厌。」
我指着桌上的猫耳耳机说道。吕青霡只是摇摇头,将自己紧紧环抱。
「因为很可爱。我并没有违反校规,那我就拥有追求可爱的权利。」
她像是说着可爱宣言似的拿起耳机套弄着猫耳上的细毛,猫耳被弯曲成各种形状。
「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你不觉得为了让别人讨厌我就剥夺我追求可爱事物的权利很过分吗?」
她妙语连珠,我一下子接不上话。看着不明液态还是固态的猫耳,我陷入沉思。
「我啊,讨厌别人对我充斥着欲望与虚伪,但又无法让别人对我产生讨厌。所以我后来开始改变方向,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对我存在真正的喜欢,既然它不来找我,那我就来找它。」
「所以你就想算计出真正的喜欢?」
「怎么可能,真正的喜欢怎么可能是能被设计出来的东西。我只是在筛选,筛掉那些对我存在过分欲望的人。」
她嗤笑我时表情依旧平淡,但这都不要紧。
线索已经接上了。
『真正的喜欢』。
吕青霡追求的是『真正的喜欢』的话。
那么对她来说,『真正的喜欢』一定不是男女之情。她想要的应该是超越这之上的某种关系。
我充分地了解了她的欲望,因为我也曾有类似的梦想。
我心底的善意开始萌动。
说不定,我跟她。
「吕青霡,我和你……」
「证明不了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诶……」
果然我还是不能和她组圈子。
吕青霡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但并不是谁都会遵循她算计好的剧本行事。她怀抱的理想过于崇高,同时却缺乏实现的手段。即便她的成绩和自我认知都足以让人喜欢,这份喜欢也绝对不会被她认可。
我对她提出最后的建议。
「我说啊,你要是想要真正的喜欢的话,换种方法不就好了,比如参加一些科技竞赛或者学习小组之类的,这种一般也都是同性,稍微放下一点自尊,你会发现其实友谊远在天边,近在……」
「那都是表面工夫。科技竞赛时小组成员只会把所有的任务交给我然后坐享其成,学习小组的她们也只希望我教她们学习然后背地里咒我考试失利。如果这也可以算作真正的喜欢,那么我就不是我了。」
吕青霡愤愤地说道,她生气的时候会忘记掩饰自己,此外嘴角露出虎牙。
「这种情况我也遇到过,怎么说呢,刚开始都是这样,慢慢混熟就好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别轻易放弃啊。」
「你在说什么,我才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她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书柜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两把螺丝刀。
「这张桌子我早想换个位置了,但凭我的力气只能搬动它一点点,每次还会不稳,打字时晃晃荡荡的,又得把它搬回来。」
吕青霡说着逼我干苦力的开场白,将一把螺丝刀递给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我这会才感到之前的异常。
「你打一开始就打算让我当苦力吗?」
「也不知道是谁自告奋勇。总之这样就是双重保险了,谁叫你的不确定性有点大。」
她开心地露出笑容,我一时竟不知她所为何意。幸好我看破了她的诡计,不然之后不知道要被算计到哪里。
这之后我一定要找她把算计我的树形图要来好好研究一番。
「一二三!」
「一二三!」
即便是两个人,把这么重的桌子调转90°也不为容易,用填补剂把地板上的洞填平后我整个人倒在了凳子上,连吕青霡也气喘吁吁。
这时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吕青霡明显被吓到,缩起手看向门口的人。
「Master?」
在精疲力竭中我只能听见她可爱的声线,以至于好一会儿之后我才发现她是在喊刚进来的即墨空闻老师。
「Master……您……您没有跑路啊……」
「说什么话,我只是换了个鞋子。」
她揉着自己的脚踝说道。即墨空闻老师不知何时换上了拖鞋,正一副金鸡独立的样子。
「可算爬死我了,得让学校安个电梯专门给我坐。」
「那不可能,桐林班的学生和代课老师联名请愿,学校都没有过丝毫让步,就凭Master您……」
怎么可能做到。吕青霡散发着仿佛中调般浓重的汗香,对即墨空闻老师露出轻蔑的笑容。
这才是她的本来模样。
我的任务也到此终结。
「活动室考察好了,没……没有问题。」
从桌上撑起身子,我扶即墨老师坐下,身体疼痛得仿佛心脏都要撕开。
「好家伙,干得不错嘛,向箬硠!」
「承蒙夸奖……」
Master满意地看了看我和吕青霡,仿佛在确认我们之间的友好程度。您要是有在看得话,之前就进来帮忙啊,还有不要拍我的背,我会死的。
「Master,这是怎么回事?」
吕青霡已经缓过神来,我对她感到十分抱歉。
「啊啊。之前和这家伙同班的林道秋不是建了个什么什么研究社嘛?我好歹被请求当上了这个社团的指导Master,这个社团好像很需要活动室的样子,所以我就勉强帮帮忙。」
即墨空闻老师很不耐烦地打着哈欠。
「这里是种植部的活动室。」
「我知道啊。但有人说过一个活动室里只能有一个社团吗?」
怨念的目光投向我这边,我连忙背过身去。
「我不同意,我不记得我有允许过这个男人以外的任何外人来过这里。她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您能告诉我吗?」
「学校姑且有统计空教室的使用情况。」
「这不是空教室!我有正当用途!」
「上面可不会管你有什么用途,种植部估计也要快解散了,实话跟你说吧,统计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写这个名字,找间废弃的厕所让你用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即墨空闻老师一副「你这都不知道啊」地看着对方。少女严肃地与老师对峙。
「那又怎么样!连活动室都不能靠自己找到的人,我不可能把活动室让给她。这种小打小闹的社团,Master一开始就没有必要为它寻找活动室,不如说一开始就没必要同意它的组建吧,毕竟是小打小闹的社团。」
「不,当指导老师可是有工资的啊,该拿的钱我一分都不会拿少。」
即墨空闻老师拿出一副工作就是工作的敬业态度,我都要被感动了。大家快建社团让Master成为真正的Master(主人大人)吧!
「不要紧的,其实就是走个过场,要是这间教室不够用的话那就算了。而且在我看来这个社团坚持不了太久,你不要在意。」
尽说什么大实话,我都要为林道秋哭泣了。
「就算这样我也无法。」
「不要以为你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虽然你经常是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但在省里还差得远!」
Master随即叹出一口恶气,转头看我。
「真的是一届不如一届,要是他们还留在我们学校,你才不会是今天这个名次。」
然而我从未得过年级第一,想必她是对吕青霡说的,这么看来。
「Master,注意颈椎。」
「你是想说我头扭了么,不要这么诅咒恩人!」
「总而言之,作为鹤州数一数二的学校,市里排名考前的人,大多数都是从我们学校出来的,要比就不要只比校内,那些在桐林浸泡了三到六年的学生,也同样是你们的对手!」
「就是这样,所以不接受反驳,这里有水池也有书架,条件充足,不错不错。」
即墨空闻老师完全没听见吕青霡的反驳,随随便便浏览了一下四周,发出了赞叹的声音。虽然我也很好奇为什么种植部会把活动室选在这里,但即墨空闻老师好像已经同意。
圣人告诉我们:与其相濡以沫、负隅顽抗,不如认清形势、放弃幻想。
「考察已经完成,接下来是要干什么?」
「你没看我写给你的吗?要干的事只有三样,考察,贴牌,摘帽!」
「我看了啊……所以贴牌摘帽要怎么做」
「诺?」
即墨空闻老师把我放在桌上的便利贴一把私下,上面是她奋笔疾书的字迹。上面浪费极大空间写着好大的字,我一张张将其展开。
「日 之 下 境 之 无 限 烹 调 研 究 社?」
吕青霡一字一顿地念着,亏即墨老师还记得住这个社团的名字。
「把这个贴到门上就完了。」
我有点感到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师。
「这就完了?」
「不然你以为还要干什么,这椅子硬死了,我要回去睡觉。」
即墨空闻老师扶着腰站起身来,把便利贴交到我的手上。
「这点我不能同意,我无法允许别的人在种植部的地方……一山不容二虎。」
「是吗,那就如你意吧。要比赛还是干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最后这间活动室只能留下一个社团,这家伙当裁判。」
即墨空闻老师强行打断她的反驳,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语。她拍了拍我的肩,像是想让吕青霡安心似的说道。
「放心吧,这家伙也不是那什么乱七八糟社的社员,你们之间的矛盾都找他解决,他会尽量保持公正的。」
说完这句话后,即墨空闻老师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把这摊烂事完全托付给我。
X X X
我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目送老师一瘸一拐地回到办公室,片刻之后,才慢悠悠地回到活动室拉开椅子坐下。
吕青霡真是一副好心肠,哪怕被Master毫不讲理地威胁,她还是给我重新倒了茶水。杯壁摸着也温温的,心情也跟着温暖起来。
「好烫!」
我一口猛灌希望消除心中的苦闷,谁知茶水滚烫几乎全部从我衬衫的衣领流入流淌下来。我连忙把手往裤兜伸去,却发现坐在我对角线的吕青霡正拿着之前送我的那块手帕捂住口鼻狂笑起来。
我一直收在口袋,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现在衬衫已经湿透,看来我只能用原来的那块抹布擦……那块抹布被吕青霡擦过很多地方还带有奇怪的骚味,早知道我就带纸……
我自觉没趣地弯下腰来。吕青霡大概觉得遮住我就不知道她在笑,看来由于传统教育的影响,哪怕优等生的逻辑往往也都不合常理。
我发挥自己的资深手帕使用技能,将抹布叠到十六分之一大小,用并不太脏的地方将校服中溢出的水渍仔细沾干。多亏了吕青霡并不会使用手帕,擦到后面我发觉这抹布干净的地方还有许多,如果不擦身体的话也不是那么恶心。
可是从衣领灌进去的水已经顺着肚子已经流到腿间,这着实让人不舒服。接下来看来只能用袖子!我把校服外套脱掉,一粒一粒地解开衬衫的扣子,吕青霡突然「呀~」地一声将手帕展开挡住眼睛。
手帕上晶莹的液体在环境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那是怎样,她刚才笑的时候是留了多少口水。
不过我体育不好众所周知,虽然体重标准不算肥胖,但也不会像我的好兄弟闻若浅一样到处炫耀他不存在的两块腹肌。
影响不好我也知道,于是我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
擦完之后,我开始充分发挥抹布的剩余价值。我把地上、桌上的水渍擦拭一遍,然后注意到桌上的水杯。
这款水杯并非之前一次性的塑料杯子,浑身晶莹剔透,杯沿外侧还对称竖着两只猫耳。这款水杯外壁和内芯之间似乎还隔着一层真空,怪不得我没发觉有多烫。
「这杯子我买来之后一直还没找到机会……情急之下,你可不要产生什么奇怪的幻……算了,我不要了,送给你,你拿着收好吧。」
吕青霡一话三停,我大概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是,今天才送我一条高档手帕,又要我接受这种定制杯子,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这怎么行。」我缓缓气场,「这杯子又没坏,只要洗洗就能继续……」
「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我是说至少还能养花。明明叫种植部活动室里竟然没有一盆植物很奇怪吧,我是这么个意思。」
幸好即使审视发言发现了话语中存在的问题,我连忙辩解。想到这个点子的我真的是十分机智,连我自己都想要表扬自己。
「那样也不要,毕竟很恶心。」
吕青霡抱住椅子连忙往后撤。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既视感。这总情景似乎前不久才发生过,我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尝试将声音变得冷冽尖细,学着吕青霡的样子,先说一句,然后自问自答。
「植物不会觉得恶心吧,毕竟它们只吸收水和里面的矿物质……纯属谬论!粘膜接触会带来许多细菌,它们会影响花的生长的!」
「你那什么语气!太监音吗?」
吕青霡终于破涕而笑,虽然她大概一直都在笑,但没想到她这次真的笑出声。她仿佛到了兴头上,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过了一串对话的时间,她硬是像演戏一样,自顾自地念起了想好的台本。
「别以为知道了我的过去就能预测我,这种事情纯属天方夜谭!笑话!」
刚说完毕,她瞬间发现我还没发言,于是死命地揉起桌上的猫耳,企图把这一切掩盖过去。
「不,谁叫你的个性太鲜明,却不够丰满。所以我大致能猜出你会说什么。」
「丰……」
吕青霡听到我的话突然一惊,她抱着凳子后退几步。
「那种东西有什么必要吗?说到底就是身上的赘肉,一点用都没有。」
话刚落音,门口就传来剧烈的划地板声。林什么秋站在门口不小心把门推到极限,自己却跌在地上。
「嗨~」
她举起手对吕青霡打招呼。吕青霡看她一眼,随即轻咳一声予以无视,继续对我说话。
「感觉你对生物很有兴趣?后山的植被都归种植部管,如果想要观察的话,可以批准你用。」
真不愧是超级优秀的学霸,表情的转换十分灵敏。她现在正一本正经地说话,完全不像是在刻意转移话题。我发觉这是一个搜集资料的绝佳机会,于是发挥我的记者本色,打算套出更多的话来。
「可后山最近在修玻璃房,那也归种植部管吗。」
我稍作停顿,担忧起人手问题。
「那么大的场地,种植部可管得过来?」
「玻璃房的修建是找外面的建筑公司,建成之后……」
吕青霡停顿片刻,自信地说着。
「建成后应该还是归我们管,这点你不用担心。」
我们就这样默契地进行着模拟对白。如果林道秋能够察觉到这股诡异的氛围而转身离开,本来一切都将过去。
可惜事与愿违,我的耳朵突然察觉到一股湿润的气息。
「狼爷……你们在聊什么?」
林道秋握着手机将手撑在膝盖之上,毫无征兆的来到我耳边说话。这幅情景被对面的吕青霡看到,大事不好。
「就是这样,种植部不需要其他人的协助,能不能请你们离开!」
一瞬之间,她的眼中仿佛要射出杀人的光线,直挺挺地朝我的耳边袭来。然后吕青霡将笔记本电脑拉至身前,将视线全部集中在上面。
这股毫不关心,是要下逐客令的意思。
我只好回过头跟林道秋解释。
「嗯,这位是高二年级的吕青霡学姐,这里是她的种植部……都是Master的错,把你的社团和她的放在一起。」
我从口袋里取出有些皱了的便利贴,交到林道秋的手上。
「她对此十分抵触,因此现在没办法轻松挂牌……你不是社长么?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了。」
我叹了口气,从座位上起身,与林道秋拉开距离。剩下的事情让她们自己解决,林什么秋也好Master也好那都是她们自己的事,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一个交涉者,即墨老师交给我的任务我也已经考察完毕。
「那……那个……我是!」
林道秋没办法只能自己交涉,总算有点长进。可我还未踏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激烈的爆鸣。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已经说过不允许了!」
吕青霡似乎有些应激,她拍案而起,整个电脑都因为震动而翻倒过去。林道秋明显被吓住,她想要搂住我的手臂,可惜被我敏锐地躲开,只得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这让我有些看不下去。要说之前的属于揶揄,现在吕青霡的发言就是赤裸裸的诋毁。
「肚子里的蛔虫很多,我并不缺这么一条,他们虽然恶心,可好歹还能促进肠道的吸收消化。」
「哪里只有一条!公的!母的!它们遇上了对方还会交配!不要啊,我的肚子要变成蛔虫的窝啦!」
才不会交配吧,您想象力可还真丰富。
「吕青霡学姐,你这就叫类比不当了。再怎么说这里都是学校,下课时间短、大家又那么爱学习,是不会聚集到这里来的,请你放心。」
「放心?你叫我怎么放心!你会把私人物品拿给别人看吗?」
吕青霡泪眼婆娑地说,明明她之前那么炫耀她的猫耳。
不过惹哭女生真的是罪大恶极,我只成功过一次,但每次我都会跟着掉泪。
「不是这种事情吧……我和她并不是一个社的,你担心我偏向她纯属杞人忧天。我对天……」我刚合拢食指中指,便想起前不久的对话,转而摊平手掌抚摸自己的心脏,「对自己的人格发誓,林道秋的社团最多半个月就会解散。」
我振振有词地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学校多少年没有新社团了?Master此举说不准压根没得到学校的允许,只是给林道秋一个机会叫她知难而退。
但吕青霡盯着我摸向胸口的地方久久不能忘怀。她眼睛转了一转,我甚至还听到吞口水的声音。
「真的?」
「嗯,我想你保证。」
「是吗?真没办法啊,我就相信你……但我先说好哦,就算你能做到我也不会给你任何奖励。」
她用极尽模板化的语言回应我……难道她认为自己这样很萌?过去的我确实是比较吃这一套啦,要是绑上双马尾我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上她。
但那只是假设。学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学习,要是她能辅导小笙学习那还另说,我不需要除此之外的任何奖励。
所谓的奖励都是资本套钱的套路,被坑过一次的我再中同样的圈套就是**。
「那种奖励我不需要。要是您不放心的话可以这样:如果我没做到我承诺的事,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也就是说,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任何事……我先说明,你提的要求必须是健全的要求。」
虽然关系好像有点搞反,但我还是先发制人,毕竟要是她让我跳楼或者跳河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健全……」吕青霡琢磨着字眼,「不健全的不行。这里的健全,是大众眼里的健全吧。」
我点点头予以肯定。要是以对方的标准定义健全,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会不健全。吕青霡既然不打算坑我,那我就应该给出应有的诚意。
「如果你想不到让我怎么做的话,让别人对我施加惩罚也不是不可以。」
「可以转让……感觉就像支票一样诶。」
「哈哈哈……确实像支票一样。」
我轻轻一笑打着马虎眼。吕青霡看我一眼,用极尽冷静的声音对我说。
「希望不是空头支票。」
她是有多不信任我。
「那就这样。我写东西的时候你们不能偷看,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将风衣的拉链拉好,摆出一副欢迎合作的姿态,嘴角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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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林道秋一起走出活动室,踏出桐林班所在的楼层后,我缓了口气。
林道秋被吕青霡吓的一愣一愣的,从活动室出来后,就一直跟在我的后面,一句话也不说,没有再提活动室的事情,直到我明确告诉她已经搞定,她才稍微缓过神来。
可光有活动室,又能有什么作用,有一个闲暇时能带的地方,并不意味着就能形成圈子。
狭小的活动室内,吕青霡只能孤独地想象。
种植部的现状并不正常,如果只是想要建立圈子的话入部毫无必要,吕青霡追求的也恐怕不是圈子。
她从小就讨人喜爱,却在追求真正的喜欢。我并不会因为自己不受喜爱就讨厌受人喜爱的人,但我也绝对无法喜欢上她。
不过这样就好。
我的身后隔着图书馆与高三楼天台相望。
鹤州桐林高等中学按照年级分配教室,无论多美好的圈子、多真正的喜欢,到最后都必然被时间磨平。
虚实相生,有无相形,这是辩证统一的结果。人类无力改变世界,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改变,那就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我没有更进一步的必要。
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一步一个脚印走下楼梯的自己,应该在回首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