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无论何时,向箬硠都喜欢一味说教

作者:遥遥紫荆 更新时间:2020/3/13 20:23:23 字数:12098

Circle。

与Centre不同,名为Circle的圈子并不是由一个中心人物发散而构建的关系网,与之相反,圈子追求每个人之间密切的人际关系,每个人的存在都十分重要,任何一人断掉圈子都将不再是圈子。

但一般人眼里的圈子是什么?

班上的学生们自发组成一个个小团体也好,趣味相投的人们加入一个个社团也罢,哪怕是临时搭上话的人们,只要处在同一个地方,那恐怕也会被视作一个圈子。

没有人在意分班后曾经的同学会不会再次见面,也没有人担心一个月只有一次活动的社团是否真的能培养出团队意识。学校的关注点也不在这儿,只要不是拉帮结派,不管圈子是不断紧密还是分崩离析,他们都放着学生自己来。

这种存在问题的人际关系并不是圈子,顶多算作Centre的一种,既麻烦又没用。

不过一个人无论什么都组成不了,不管是Centre还是Circle。

「喂——听我说啦!」

翻过椅子坐在我前桌的少女并不是我的青梅竹马,更不是我那可爱的妹妹,当然绝对不可能是女朋友之类的。仅仅只是被某个男生——说某个男生可能有点过分,更正,被我唯一的兄弟闻若浅最近勾搭上的同班女生。

朋友的朋友往往只是熟人,不过既然她是能被闻若浅勾搭上的女生,就说明她很缺朋友,所以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交朋友的机会。

但也正因为这样,她反而让人感到很烦。

毕竟在鹤州桐林高等中学这所全市第一的高中里,除去桐林班这个超级尖子班后全年级平均分最高的班级——高一五班中,一眼看过去净是些让人感觉十分喜欢学习的家伙。

喜欢学习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坏人,尽管我很想这样宣言,但并不代表这些家伙不会无意识地伤害他人。在他们心中,与特定的人深交很耗脑子,这将使他们成绩下滑,更何况这种太贴人的女生——毕竟很麻烦。

虽然这些看起来很爱学习的家伙往往也没什么朋友,相比之下,这位少女敢于直面自己没有朋友的现实并为此努力,反而可歌可泣。

可惜的是她最近好像被打击到了,好几天都没去骚扰别人。

「所—以—说——,我建了个社团啦。」

于是就来骚扰我了。我低头整理笔记、回击以无视。

「闻若浅说要来,你来不来?」

她把上半身贴在我桌子上探过头跟我说话。某种奇异的香味过于浓烈,我不得不正眼看她。

「想要加入社团必须成绩在全班前50%,他早上才违反了校规,来不了吧。」

「有,有什么关系啊……就我们几个私底下玩一玩,学校不会发现的。」

「建立社团至少要有三个人,只是玩玩的话怎么组得成社团,有意义吗?」

「有意义……」

「是放学后呆在一起闲聊、抄作业、搞暧昧的意义,还是一个月一次聚在一起却只是开会的意义?要我说,那种内容空洞效率低下只是看起来煞有介事的会议,有工夫参加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搞学习。」

「虽然有点这么想啦……但社团都建成了,我好意来邀请你的说,谁知道就只会说教说教……」

建成了啊。确实之前她好像用的是完成形,不过现在很多人语文不好、说话往往习惯带『了』,初中时我便对此习以为常,竟然没注意到。

「社团叫什么,类型呢,有什么样的活动?」

我转向积极的态度,但眼前的少女哑口不言。她像是要逃避现实似的想要用手缠绕胸前的发丝,才想起为应对新年的第一轮仪容仪表检查刚刚才狠心剃了短发,摆弄起衣领来。她一只手握住眼镜架,一只手伸进外套的内袋。

说起来她里面明明穿的是校服衬衫,却没有按要求打好领绳;最上面的纽扣敞开着,要是从特定的角度,我想我能看到她的锁骨。

而且从刚才开始就能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

「妈妈怕我冷、给我穿得太厚……不好意思」

她把手上这块遥控器长短的规整物体的震动关掉,愣了好一会,才尬笑着看我。这家伙除了反应迟钝外态度也十分恶劣,一开口便拿父母开脱罪责。

少女确认伴随着震动的不规则声音也停止了之后,才放心地将它从侧边『啪——』地掰开,快速划过屏幕,似乎在翻找些什么。

「说起来手机……」

「女生都这样好吧,要你管啦!」

「不,只有你沉迷手机,都是因为玩手机你才会近视,再看下去你会瞎的哦。」

要不是今天学校打印机故障只印了高二入学考试的试卷,带手机被抓到铁定会被开除。我琢磨了一下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把话说得太绝。

然而这家伙完全不领情面。

「哈?会瞎是什么意思,我才没近——狼爷你不也是在看电子书。」

她叫道一半突然羞红了脸把头扭向一边。这个年纪还没有近视是一件非常自豪的事,没有人会为此害羞,所以她铁定是发现自己的谎言经不起推敲而逃避了现实。

「我那是在看课本,没有做和学习无关的事。」

「那不也是在……平板不会因为看课本就变成纸张,连我都知道。狼爷你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

少女出言不逊,差点要激怒我。我放平心态,并没有为她的无理取闹感到生气。

「你错了,墨水屏是环境光漫反射,没有发光源,显示靠电泳和滤光片,因而也不会产生蓝光。这都是上个学期化学和物理的知识。」

我好心给她科普,没想到她好像对此一窍不通,歪着脑袋看我。我发觉要解释下来实在浪费精力。

「总而言之,墨水屏和一般屏幕不一样,你记住这点就好。」

「哦……」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总算理解我说了什么。我长舒一口气,总算能把精力投入未竟的事业。

然而这家伙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那狼爷,你现在在干什么……能在屏幕上写字的笔!好厉害!」

她摆弄一会儿手机,便又盯上我的笔来。我不知道评价她些什么,若说她见识短浅,我其实也是不久前才在闻若浅的推荐下才知道有这种笔的存在。

「这个叫电磁笔。闻若浅今天不是没来上课么,我把课堂笔记整理好给他,省得他掉队。」

「诶?这上面做的笔记还可以给他?」

「没错,这台墨水屏可以随意登陆各种网盘账号,只要连接学校的WIFI,笔记就会自动上云,闻若浅自然可以同步读取我做的笔记。」

少女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我打算借势扳回一局。

「此外还可以通过邮件、扫码分享。当然最方便的还要数互传联盟,发送接收方只要离得不太远,都可以方便快速地交换讯息和传输文件,甚至不需要连接任何网络。我妹妹就要会考了,前不久我给她传了不少高中才会学的复习资料,只要学会这些初中会考题就游刃有余,这可以算是降维打击吧。」

借着给小笙准备资料的那段时间,我也回顾了一遍初中学习的知识。用墨水屏做笔记实在太过方便,手写转文本和字迹搜索让我彻底摆脱了纸笔记录的低效噩梦。

毕竟我的字一般,而且高中笔记那么多,花时间从特定的书中找到特定的笔记内容,还不如多做几道题巩固基础。

「不需要网络!好神奇!」

这有什么神奇的,虽然我一开始想说,但回想起半年以前的自己,我还是选择谦虚的态度。

「这是闻若浅教给我的,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按照他的预想,只要每个班固定配备一个能够互传的机器,进入同一个群组,那么全校所有的机器就可以互联起来,哪怕整个学校被传送到异世界,在没有任何互联网的情况下,哪怕天涯海角,同学们也能高效地交换笔记……他为此还捣鼓了什么开源工具,不过在这个5G时代,大概是没什么用了。」

闻若浅将其称为羁绊。我察觉到一丝伤感。

虽然这也许能造福那些因为活动缺席课堂的学生,学霸们联合起来写一份笔记也可能产生深刻的理解,但学习是自己的事,我们并不缺乏完美的笔记,买了大量参考书但看都没看的大有人在。

「能……能给我一份么!」

她眼中产生奇迹的火光,转而又低下了头,回去捣鼓手机,她的眼神因被屏幕占据而变得呆滞。

「你上课自己没做笔记的吗?」

虽然我不认为她是一个乖乖女,但能进我们班级,上课做笔记的习惯不可能没有吧。

但她没有反应。

没有办法,我只能发她一份。

可我转念一想,保不齐她尝到甜头,以后还要借我笔记,不劳而获一旦上头,人就会失去前进的动力,这可不好。

而在此之前,还有个问题。

「你不能光看我的笔记不誊到自己书上,还有别再叫我狼爷。」

没错,本大爷有正经名字,名叫向箬硠。既不是我什么人,也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别学闻若浅喊我狼爷。

「什么啊,有什么关系。」

她撇撇嘴对此不以为是,根本不懂得求人的态度。我不得不给她敲响警钟。

「喊绰号对人很不礼貌。我们学校曾经有人因为被取带有人身攻击的绰号而跳楼自杀,你要是想让悲剧不再发生,喊别人的时候就统一使用名字。」

「哦。」

即便苦口婆心地教导,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做出回应,眼睛够到屏幕里面,完全没听我说话。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冷血动物。

这比不学习还要过分。

「不要有下次了啊!」

我不再为她的未来着想,打算直接一股脑发给她,不继续节选今天上课的内容。这时,少女突然将双手合抱,仿佛哪里的点读机一般从嘴里发出『当当当当』这种违和感爆棚的声音。

她的声线如阴·阳·上·去般铿锵有力,如果真的是命运在敲门,我希望这个家伙快点跟它离开。

「你看你看,就这个。」

她仿佛忘记了笔记的事情,毫不在意地把手机举给我看。漆黑的手机内屏上一圈闪亮亮的花边,一堆爆炸效果的文字凌乱地分布在折痕的两侧。这就是她社团的草案吗,简直让人震惊。

我捂住我快要被亮瞎的眼睛,从手指缝里看去。

「日之下境之无限烹调研究社?这名字好长……」

「毕竟大家在一起想了好久嘛……不错不错嘿嘿♪」

她自己夸起自己的构思来,我看班上根本就没什么人愿意陪她讲话,哪来的大家。不过这不是重点,名字什么的只是代号,代号是好是坏都没有意义。

「社长……林什么秋,社员……闻若浅……叶炆月,叶炆月和林什么秋,你是哪个?」

名字的一部分被闪亮亮的光圈照的看不清楚,深色模式就用深色调,这是常识!

「我叫……狼爷你都没记住我的名字还好意思说我,都一个多学期了。」

少女生气地看着我,害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离分班考只剩不到三个月,没有记住她的名字只是因为我判断她没有交往价值,故而没有在她身上分配脑力罢了。

不过话不能这么说。

明明认识了这么久对方却还没有记住自己的名字,没有人比我更懂这种苦楚。

「只是我记性不好,你不用自卑。」

「……那为什么要撇开视线!」

少女目露凶光地瞪着我,她的眼睛滚圆滚圆,仿佛石狮子一般。

「叫人的时候如果喊错名字不是会十分尴尬吗?而且会产生许多事故。我只是为了保险起见确认一下。」

「……林……秋。」

她的声音过于小声,我不得不再问一遍。

「我叫林道秋啦林道秋!狼爷你果然不记得!」

少女这次发疯似的叫喊着,让周围的同学对我投来杀人的视线。她的嗓子有点破音,还气急败坏地拿手机锤着桌子,我赶忙护住自己的墨水屏笔记,以至于又没有听清她的姓名。

所以她叫林什么秋,是林什么秋来着?

「我想起来了。你的名字意外地文艺啊……说起来,那个叫叶炆月的女生,你们关系很好吗?」

我小声地看着林什么秋,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真诚,她傻笑了一会才回答我的问话。

「一般般啦。我之前不是印了调查问卷吗?收回来的不到一半,就只有月月表示感兴趣……你还没回我呢!」

一个班45个人除去你自己,只有一个人回应了,真是令人唏嘘,虽然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比起我的事,你不如先去询问对方的意见。」

「嗯?」

「毕竟我看你好几天没下过座位了。」

「我没下座位那是因为……最近建社团要填各种资料,还要找指导老师和活动室……很忙的你知道吧。」

「那你要怎么和她确认?」

像是怀疑我是古代人似的,林什么秋把手机摊开放好,从繁多的APP中找出一款我没见过的聊天软件。进去后里面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头像鲜明的是闻若浅。

她点开另一封消息,得意洋洋地拿给我看。

「『好吧』。你看她这么说。」

「对方是只说了『好吧』好吧!」

好惊人的信息比。要不是右下角亮起了两个对勾,我还以为林什么秋和曾经的我一样在和僵尸粉拼命对话呢。

这不是杳无音讯了吗。

然而林什么秋毫无自觉,她把手护在胸前遥望远方,那样子与回忆过去黑历史的我十分相似。

「什么叫只有『好吧』!每次背古文的时候我都会给月月举书,我们可是形影相吊的好朋友!」

「那个词叫形影不离……」Master都那么累了这家伙还要给她增加负担,「那样真的算得上朋友吗?」

我无语地轻叹,拿起手写笔抵住额头。林什么秋缺乏朋友,就算我这时指明现实她也只会拼命反驳我吧,这种话还是要特定的人说才有效果。

不过预防针该打还是要打,林什么秋的事情交给林什么秋自己解决,她要是觉得这样可以那就可以了吧。

「话先说在前头,这档子社团整个高中我都不打算加入。」

我调出待办清单,在杂务列表中写下烹调社的事情并在前面画✘,强行结束话题。

接下来该干点重要的事了。

古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说到重要的事,那就是每天一顿的午饭。

我兴冲冲地从手提袋里拿出餐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空无一物。

「你那什么烹调社,能提供免费的午饭吗?有饭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帮忙。」

这么问绝对不是我厚颜无耻想要白嫖午饭,只是最近为了给我妹妹小笙准备生日礼物一不小心网购了超出我预算范围的商品,明明货比三家可以便宜上百分之二三十,可惜我并不经常使用电脑,利用插件比价这种神仙功能还是我确认收货后听闻若浅说才知道。

因此我已经穷到没有钱买参考书和吃午饭了。学习上把老师发下来的资料吃透倒也够用,可这午饭……

白嫖食堂米饭总不好吧。

如果社团能够提供免费的午饭的话,一来为了避免因白嫖产生的罪恶感我也不是不能帮忙;二来要是能够吃饭,即便有点麻烦,这种圈子我还是愿意和别人一起建的。

「免费的话……」

「那算了。」

她咬着嘴唇,一副做不到的样子,我只好斩钉截铁地拒绝。

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填饱肚子简直是痴人说梦。所幸这个点食堂即将收摊,再多的食物也是倒掉,为了节约粮食,食堂大妈抱歉,你就当没看见吧!

我把笔记同步上云,传一份给一开学就被拦在校门外的闻若浅,确保他不会落下今天课程后,便打算动身去蹭食堂免费的饭。

这时,少女掰着手指头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语。

「食材拿经费买,炊具从我家带,自己做的话免费也不是不可以。」

她似乎不把父母的钱当钱,表示自己能无偿提供饭菜和炊具。

「不不不,炊具不能带来学校吧,这里又没有厨艺教室。」

「诶?那实验室,实验室有水池哦。」

「你打算用沾满化学物品的池子洗菜吗?」

而且做实验的学生在实验室看见菜头会感到很诡异,学校也绝对不会同意的吧,你是怎么想出这主意的啊。

「早上做好盒饭中午带来学校热。」

「电饭煲是违禁物品,连老师办公室里都不能用,再说学校里哪有时间做饭。」

虽然我也不会做就是了。前天晚上的饭放到今天肯定会馊,不考虑。

僵持下去浪费时间,回忆起迫在眉睫的分班考试,我深觉不能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于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嗯……那还可以拿经费点外卖……啊!我外卖快到,先去取,待会聊。」

她看了一眼手机后连忙背过身整理衣装,然后哼着欢快的歌谣快步走出教室,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还向我挥手致礼,要是在一般人看来,这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但会带手机来校,穿校服却不打领绳,找我只会说吃饭的话题,她一直这样下去得话是没有前途的。虽然可能有点感兴趣,但她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绝对不会特意找她说话。

学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学习。毕业之后怎样都无所谓,但在应该学习的时候满脑子想着与学习无关的东西,我实在不认为这是一种明智的行为。

把桌上的书本都收进抽屉,上面有个不属于我的闪亮亮手机。

「……那个笨蛋。」

我拿上手机跑出教室,往林什么秋所在之地飞奔。

X X X

「哈……哈……咳咳咳……」

喘着粗气,我在镂空的墙壁上坐下。

往林什么秋所在之处飞奔什么的都是我一时兴起,由于我常年运动不足不加锻炼,我的体能不到男生平均水平,这事人尽皆知。

「体育成绩将成为我一生的败笔么……还是先去吃饭吧。」

虽说如此,我也不能拿着别人的闪亮亮手机离开,这是一种盗窃行为,不能因为学校不受理而抱有侥幸心理肆无忌惮。在这里坐等林什么秋返回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取外卖好像要用手机短信验明正身,我可不想让那个笨蛋浪费时间白跑一趟。

那么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林什么秋去了哪边。

我望向面前绿葱葱的桐林。

鹤州桐林高等中学的校园有点奇特。

最宏伟的高二楼赫然立在斜四边形的学校中心,前方是带着月牙形水池的校园广场,后方是从特定角度看会组成爱心形的小花园以及教工宿舍。两侧的校园大道外高一楼和图书馆对立而坐。图书馆的后面是高三的独立校区;高一楼前有一片标志性的桐林。

绿葱葱的桐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都怪这碍眼的桐林,我现在不知道林什么秋去了哪边。

北边的后门仍是老旧的铁栅栏门,缝隙可足外卖通过;不过有的外卖只送到校园大道南边的大门。

校门口经常会有团委学生会的成员执勤,有时还会有一些老师为了业绩无畏风吹日晒。如果保险起见,林道秋选择的应该是毫无防备的后门这边。况且外卖拿到教室内吃无疑是对着监控宣称自己带了手机渴望休学处分,而食堂人多眼杂、又在通往后门的这条路上,顺路在食堂解决无疑是最优天选。

然而无论怎么放眼寻找,这里都只有对着留言墙挥洒汗水的灌篮高手,以及几个信步闲游的普通学生。

中分男卖力地拍打着篮球,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抛物线图,每一击都遒劲有力。我有点害怕,本打算算准角度保证自己不会被球砸到后再向他打探消息,但这时耳边仿佛传来天籁的声音。

这股声音断断续续的,仿佛在朗读着什么,却又翻来覆去、故作迟疑,好似对文章措辞存在疑虑。这份声音虚无缥缈,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但左顾右望之下,信步闲游的普通学生中,一位拿着小册子背书的女生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应当在这里许久了,正面朝我踱步走来。

本着安全第一、效率至上的态度,我打算换个人问,但在此之前,我的背上已经大汗淋漓,而天气依旧寒冷,这么下去铁定感冒。一感冒,学习效率就会无法挽回地降低,为防止事态变得严重,确保林什么秋那闪亮亮手机仍然呆在裤袋里后,我三步并作两步倒向旁边的水池,把水龙头用力拧开。

溅我一脸的冷水真是让人感觉神清气爽,果然这才是2月应有的温度。

但是也有人因此无法感到满意。

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一旁的冷色系少女眼神呆呆地看着我,她抱着的翻转型笔记本电脑上,键盘的一面沾满了水滴,虽然静静地没有冒烟,但感觉也十分不妙。

好像是我的错,校园里的露天水池基本都年久失修,基本上只有转不开和开最大两种挡位。为防校服外套被打湿我特意弓起身体,没想到本会溅到我身上的水会毫不犹豫地冲击到我身后的人。

可是,我身后什么时候来的人,难道她是幽灵?可幽灵怕水么?踱步背书的女生依旧离我很远,那她在什么时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比起我的困惑,对方的困惑更为重要。

冷色系少女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素颜的脸上弄不清情况。我连忙低下头赔礼道歉,向前一步从口袋里取出手帕递给对方。

只见她顿了一阵,然后一边往后退,一边拼命晃起电脑。

我只好前驱。

可是我越前驱她越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到了仿汉白玉的楼梯前,搞得我好像是要壁咚少女的变态大叔一样。

就算我是变态也不是大叔,再说不怕我说,连Master都说我三观超正。

「冷……冷静点……先把表面的水擦掉……」

「我很冷静。」

我本以为她会破口大骂『你干了什么啊』或者缩成一团质问我『你,你想干什么』,但眼前的少女并没有这么做,她仅仅是以极快的手速晃动着手上的东西而已。

好危险。

说的不是极快甩动的笔记本电脑有砸在我头上的危险,而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大人们常用的话术。

只要说我不会生气,对方就会小心翼翼地琢磨用词;而说我很冷静,那么后来出现什么样的暴力行为都无可置喙。

更别提她是女生。

女生这种生物,就算对男生施加暴力,最后也只会被当成受害者来看待。就算说清楚,老师也会用「你没惹她她怎么会生气」这种神仙逻辑让男生们陷入自我反思的浪潮之中,最后毕恭毕敬地道歉。这是什么母系氏族社会!到时候遍地都会是倒地的老奶奶哦。

不过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的确是我,那么不管被怎样对待都不应该有怨言。

「快……快擦掉……要浸……浸进去了……」

我一步一口喘气地追赶倒步往上爬的女生,她嘴角抿成一条折线。好一会儿后,她才在据我几层台阶处停下。

「不用你担心。」

她完全没有要拿我的手帕的意思。

「呃……我只是好意提醒……提醒一下。」

「毕竟这台电脑是IP69呢。」

「IP69?」

「IP防水等级,从低到高一共分为9级,IP69是最高级,哪怕高压高温水流激射也毫无畏惧……」

「不用解释了,就那种电子设备网店里经常宣传的吧,还是别太信哦,洗澡的时候我从来没碰过这些电子设备。」

「我自然不信。」

没来由地聊上了防水等级后,少女现在已经缓过神来,她背过身去走上阶梯,我为自己没有被骂而感到庆幸。

「所以说还是快点弄干……」

我赶忙追上去递上手帕,但她头也不回地快步前进。

「不要,男生的手帕经常用来擤鼻涕,感觉很恶心。」

她的语气十足冷冽。

我擤鼻涕会用另一块手帕啦,不过我鼻炎早治好了,很久没像小学那样鼻子不通到大病一场,哪里会经常擤鼻涕。

不如说因为很久没犯病了,我只带了这一条手帕,干干净净的绝非谎言。

话说当今社会制造业无比发达,比起难以清洗的手帕更多人会选择随用随丢的手帕纸,就算是女生20个人中恐怕也找不到一个带手帕的,这种统计学结论你从哪里得出啊。

「我没……」

「那也不必了,我对我的电脑很有信心。」

「你不是说不信。」

「实证哦,我只相信能够实证的东西。我曾经倒咖啡的时候不小心倒在了键盘上,但后来发现咖啡完全没有进入里面,所以我相信它。倒是你,你能证明你的手帕从来没有用来擤过鼻涕吗?」

「我最多拿它擦擦汗……」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何证明你说的不是假话。」

她有点气愤地说道,我不太能搞得清楚情况。见我没有反应,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答不上来吧,要不你干脆承认了算了,承认你说的是谎言。」

我不太能对付这位少女,我实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耗费时间。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真理和绝对的谬误,所有的一切都是辨证统一……」

「但擤鼻涕这事不可能既发生过又没发生过,这样我还是不敢用你的手帕,因为这面手帕存在擤过鼻涕的可能,双面真理论对付说谎者悖论确实有效,但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这点你不能否认。」

「不,我们说的是辨证法吧。」

「不,我们说的是我不想用你擦过那里的手帕擦键盘,一想到我要用手间接触碰那种东西,我就觉得很恶心。」

你就这么认定我用这手帕擤过鼻涕啊,没有准备纸巾和备用手帕是我的错好了。

「反正我记得我从来没用过这面手帕擤过鼻涕,你不想用就算了吧。」

「记忆也能造假,我不能相信你说的话,就像你还记得今年除夕夜你吃了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

那是大年三十的夜晚,不过几天前,我自作主张带着够用半个星期的书本从学校回家。

夜黑风高,我甚至感到街边的路灯令人荡漾。

『老大哥回来了!』

迎接我的是妹妹小笙的欢声笑语,连着我都感到开心。

『小笙,有没有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吵死了,我要出去一趟,今晚在同学家过夜,不回来吃饭了。』

『男的女的!?』

啪嗒!

拜此所赐,即将端上桌的鱼和猪蹄都被冷藏在冰箱里,爸爸则是突然接到单位的电话被要求加班,我和妈妈对坐各自吃完了一碗加面的水煮方便面。

之后的几天气氛十分压抑,我也受此影响,勉强将课本转移到电子书上,此外便一事无成。返校的当天,虽然肩上的负重减少了不少,但我却无法感到身轻如燕。

「我记得可清了,水煮方便面,两块面饼。」

「真够贫寒呢。」

少女露出一副悲痛的神情,她下来几步,拧住一个尖把我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收入上衣的口袋。

「寒门出孝子,虽然擦过鼻涕的手帕我一分钟都不想带在身上,但我还是为我自己刚才的失言道歉。」

她转过身去,对着远方作了个揖,虽然动作并不标准,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她的诚意。回头看我的时候,套在身上的浅青色拉链风衣随风飘扬。从中间截断的拉链上方,飘出来一股蓝色。

我一时间不知道眼睛应该放在哪里。

「我家虽然不富裕,但还算有钱啦。真正贫寒的要数……我最近是有点支出超出预算。」

「原来如此。」少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边放慢脚步,一边敲打着屏幕对我说道:

「那天的方便面加了什么菜,你不记得了吧。」

确实,毕竟是大年三十,我们家虽然没有吃年夜饭的习俗,但好歹也不会光吃素面。

「青菜、蘑菇、火腿肠、嗯……还有小笙最爱的油豆腐!」

「你看,记忆也是能造假的,你真的吃了油豆腐吗?」

「……」

「你只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而确信了模糊的记忆,而如果不断确信这种模糊的记忆,你还分的清虚拟和现实吗?」

「呃……」

「你看我没说错吧,所以你的记忆无法成为实证的证据。」

她从屏幕上将手移开,回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头上黛青色的发带在春风中飘摇。

「不过我相信你,我会好好使用这条手帕,用完后送你条新的吧。」

你就没打算用啊。

「不用,你用完直接给我就好。」

「那明天中午、高二楼六楼最东边的小教室」

她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开始朝上面走,我前跨一步,想问清楚具体是什么意思。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清凉感,我愣兮兮地转头。

在这一瞬他便认出了我,然后一掌巨力扣在了我肩膀上。

「呀~这不是若良嘛……」

你才向若良呢!认字不要认半边!

身后中分男刚打完篮球,正把水龙头拎反半圈对着嘴漱口。他天真无邪地看着我,这份表情非常欠揍。

「若良……若……呵呵呵……像个女孩子名一样」

现在又有别的人误会了,冷色系少女停下爬阶梯的脚步,转过头捂着嘴看我。

「恶有恶报,我们扯平了。」

冷色少女的不爽我现在真的十分能够理解,有一瞬想要杀了这个中分男……

我的衣服裤子都在滴水,所幸揣着林道秋手机的那个口袋没被打湿。

透心凉,心飞扬。

「你哪个班,叫什么名字?」

她收起笑容,关切地问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冰彻地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应激般大声回应她。

「高一五班!向箬硠!」

然而她走得有些远,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但听到了又如何,也未必能记住。

人往往只关心那些对他们来说存在价值的事情,专注于学习的人只能看见书本的内容,热衷于娱乐的则必然被手机所俘获。

我朝着仿汉白玉的阶梯望去。

冷色系少女已经走到了阶梯的顶端,此时不知为何正伫在原地。在我看向她的瞬间,她颤抖地朝前方挥了挥手,然后快速爬上坡顶,从我的视线内消失。

由此可见,刚刚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插曲,一旦麻烦解除,就会遭致遗忘。

我忽然感觉自己可能知道冷色系少女是谁。

高二的桐林班和高一的不同,每个班只有十五名学生,纯文科和纯理科各一个班,其中文科班以女生居多,而理科班男生数量居上,都是桐林最优秀的学生。

而高二楼的六楼,正是比我高一届的桐林班学霸们独占的地方。

从刚才的对话中,我得知她对文学和哲学有一定的了解,而且随身带着如此轻薄的二合一笔记本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肯定是有事情要做。再从她对话中经常敲打屏幕来看,她要做的事情必然十分琐碎,且必须依赖电脑不可。

在闻若浅告诉我的众多传说中,唯有一人我仍然难以忘记。

吕青霡。

她十分有名。

明明不参加任何周考月考,期中期末却能每每在校内稳扎第一。

哪怕学校威胁她不参加就退学,她也毫不在意,硬压着她考她就白卷伺候。

这让她的竞争者们都高兴坏了,可半个月后的全市统考,她依旧身居首位,并与全市第二遥遥相隔。

学校只得作罢,赋予她自由决断的特权。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忘记一名学生该做的事——那就是学习。

她永远是那种能够在考试最后三十分钟入场,并且取得远比我好得成绩的人。

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学习观。学习是用来提升自我的手段,而不是束缚自我的枷锁。如果只是为了表现自己很喜欢学习,那往往只会让时间白白消逝。

不过闻若浅说她总是上课的时候一边听讲一边做自己的事,而且往往在课堂上睡觉,但她的成绩让老师感到无奈。

这恐怕存在问题。

要是这么做都能考这么好,那么就没必要来学校了。三心二意的天才并不存在,那只是逃避的借口。

唯此一瞬,我对自己没有主动询问她的名字而感到懊恼。

X X X

「若良你没事吧,外套湿了会感冒,要不要穿我的?」

中分男将篮球夹在腋下,貌似腼腆地向我道歉,并提出了补救方法。只是他按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力道实在是有些大,我不得不从畅想回到现实,以便支撑身体。

不过我并非斤斤计较之人,耸了两下肩膀示意他把手拿开之后,我立刻脱下外套,把水拧了个七七八八。

天气如此寒冷、运动完不洗澡不换衣还没有外套穿,要是因为电解质紊乱而倒下了,那可是会影响学习的大事。

「问题不大,我里面还穿的有,不是很冷。」

「哦。」

但他并未如我所预想的行动,拿衣摆擦了下脸上的水后,中分男拽住两只衣袖,像披风一样将外套绑在了胸前。

「若良你怎么来这里了,以前你吃完饭不都是马上回教室么,风机火燎的。」

「我有那么急么……」

脑内一瞬间响过小笙的话语,小时候她曾抱怨过我不给她留菜,从那之后我就有注意。我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应该没吃得很快。

「先不说这些,我过来这是找人的,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很爱玩手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女生来这边取外卖?她的手机落我这了。」

「外卖?好像没有吧?学校刚在这边加装了摄像头,我刚才投篮差点砸到。」

「那就是在另一边。谢了!」

从中分男口中得到线索,我按耐住内心想要爬上后山的想法,立马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

X X X

一路上大步流星,很快就到了校门旁边。

看眼手表,末尾的数字只差一竖便要封口完毕。

「哟,这不是年级十五的箬硠同学吗?」

「林道秋,找到你了!」

我喘着粗气停下步伐,林什么秋像焉了的白菜一样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卫室的一侧。

「你不知道这个学期要严打吗……咳咳……要午休静校了,跟我回去。」

「呜……」

「怎么了么?」

「狼爷~他们说要喊我妈妈哦……」

林什么秋拽住我的袖子,用哭腔向我诉苦。她泛着泪花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存在着愤怒。

不对,是我愤怒了。

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鼻子。就算我也没有理由惯着你了,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么,别做梦了。

「同学,点外卖一定需要手机,她身上没找到。既然你们认识,学生会有必要搜一下你的身,没意见吧。」

「这……」

我一心急就想护着踹着手机的裤带,林什么秋见状见状拼命摇头,随后两名带着红臂章的学生会成员向我走来,彬彬有礼地对我的身体上下其手。

林什么秋那闪亮亮的手机自然被翻了出来。

我意淫着这家伙手机被缴后重归正道的模样,但学生会的成员完全不负责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把手机放回了我兜里。

「看来外卖真的是她昨天点的,没办法啊。」

「同学,下次叫你男朋友带你到外面吃,不要把食物带到学校。」

「喂~你们先回去吧。等即墨老师醒来后,她什么都不会记住——」

「想不到……」

「为了省钱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呢……」

「关系和面子也很重要……」

「唉……」

好在红袖章们似乎打算放她一马。她们几个窜通一气、拉住刚才我一来就向我搭话的人躲到门卫室内,里面传出来纷杂的讨论声。

他们似乎产生了些什么误会,竟然血口喷人,我才不会早恋呢!

不过现在没有空考虑这些,午休的铃声已经打响,必须尽快回到教室休息。Master说这体现了所谓的集体荣誉感,在我看来,就算不是为了圈子、为了能够精力充沛地投入学习,这也是必须做的。

可林什么秋还拽着我的袖子,我可不想拖着她走,这样太没效率,以我的体力也吃不消。

确认校园大道上不会遇到老师后,我从裤袋里重新掏出手机。

「喏……笔记替你存了,你记得谢谢我。」

「外卖……」

林什么秋指着门卫室窗口的残羹剩饭。果然被偷吃了么,我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以后不要干这种危险的事情知道了么!又不是没钱,外卖比食堂贵还会冷掉,害的我中午也没有饭吃。」

「就知道说教,谁要你来找我了!」

林什么秋依旧一副不讲道理的样子,像极了向父亲撒娇的我家妹妹。可她根本没有小笙可爱,我们两个也不熟。远处走来的一位女生甚至因为不愿看到这幅不成体统的样子,在我看向她的那时起便把兜帽戴上,像是害怕染上毒瘤般踌躇不前。

「你看你,站也没有个站相,人家都不愿意看见你。」

我对林什么秋的所作所为感到揪心般的疼痛。

「走,去食堂,趁现在教职工餐厅还开着。」

圈子。

圈子与中心不同,追求的是每个人之间密切的人际关系。

没有荣辱观念、随意哭泣、不守规矩。我就算能够理解,也绝对无法认同她。

连帽衫女生不忍见此,快速从林道秋身边通过,还嘲讽般地让出空间供她撒泼耍横,林什么秋却对此毫无自知之明,肆意挥霍着我对她残余的好感。

因此我注定不可能去和她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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